第33章 奉俊昊的鏡頭與宋康昊的劇本(2/2)
奉俊昊抬起頭。
「再放一遍。」
白時溫沒說什麼,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重新播放。
第二遍。
炭火爐上的五花肉滋滋冒油,香味還在,但桌上幾個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吃飯上了。
又一遍聽完。
餘音消散。
奉俊昊盯著白時溫手裡那台iPhone的屏幕看了幾秒。
「時溫。」
「是,奉導。」
「你這首歌,創作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白時溫本來要說科比。
但他看了一眼奉俊昊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晃。
不是好奇。
是共鳴。
白時溫把「科比」咽了回去。
轉了個彎。
「————一開始,想到的是那種明明被很多人說不行了,但還是不肯停的人。後來又想到我叔叔,也想到奉導這樣的前輩。」
奉俊昊的眼神動了一下。
「我?」
「嗯。
「」
白時溫沒有展開。
不需要展開。
奉俊昊聽懂了。
他看著白時溫,站了起來。
「正勛啊,跟我換個位置。」
白正勛愣了一下,但還是站起來,跟奉俊昊換了位置。
奉俊昊坐到了白時溫旁邊。
「你這小子,年紀輕輕,怎麼這麼懂這個。」
圓臉上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笑完之後,他伸出右手,拍了一下白時溫的後腦勺。
白時溫被拍得脖子往前彈了一下。
沒躲。
也沒有要躲的意思。
「很多人寫熱血,寫的是姿態。你這個不是。」
「你知道一個創作者最怕什麼嗎?不是窮,不是沒人看,是別人拿著為了你好」的理由,一點一點把你最重要的東西削掉。」
他說著說著,手已經抬起來了,在空中比劃。
「先削五分鐘,再削十分鐘,再加一句旁白,再讓你解釋,再讓你妥協。最後成片出來,票房可能更好,觀眾也可能更多,但那已經不是你的東西了。」
「你懂我意思吧?」
白時溫點頭。
「懂。」
「你真懂。」
奉俊昊盯著他,越看越順眼,然後話鋒一轉:「你這MV要怎麼拍?」
「還沒想好。」
「沒想好?」
「嗯,男主角在洛杉磯,場地定了,劇情還沒定。」
「那正好。」
奉俊昊手一抬,指了指自己。
「我來。」
「什麼?」
「我給你拍。」
白時溫:???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第二反應是:奉俊昊喝多了。
第三反應是:奉俊昊沒喝多,是在開玩笑。
但奉俊昊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真的假的?」
白恩雅轉過頭來。
她剛才一直在看手機,在看黃秀雅導演的回覆。
【韓特已經跟我說了,我這邊可以接。海外拍攝沒問題,先把demo和大致概念發我看看。】
奉俊昊看了她一眼。
「怎麼,不行?」
白恩雅:
手機上是IU御用MV導演的回覆。
桌子上是奉俊昊本人說「我來」。
這選擇題已經不是二選一了。
這是高考最後一道壓軸題突然被出題老師本人站起來說「別做了,我直接把答案給你」。
白時溫盯著奉俊昊看了幾秒。
「奉導,您是認真的?」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
奉俊昊笑了。
「我最近正好想換換腦子。電影項目壓著,寫劇本寫得煩。拍一支三四分鐘的MV,當換換腦子了。」
他拿手點了點白時溫的手機。
「而且你這個歌,值得好好拍。」
宋康昊在旁邊笑出聲:「時溫啊,快答應。你知道多少歌手求都求不來這個待遇嗎?」
朴贊郁也難得地接了一句:「這可不是求的問題。」
白正勛坐在旁邊,酒都醒了兩分,看看奉俊昊,又看看白時溫。
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像是「我侄子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又像是「我侄子真爭氣」。
白時溫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不是受寵若驚。
是讚嘆。
奉俊昊這種導演,厲害的從來不只是「會拍」,而是他幾乎擁有把任何題材都拍出第二層含義的能力。
別人拍列車,是列車;他拍列車,是階級社會。
別人拍怪物,是怪物;他拍怪物,是整個體制失靈後的荒誕現實。
那種把故事、類型、隱喻、情緒捏在一起的手法,不是技術,是天賦。
如果把全世界正在活躍的電影導演按「從夯到拉」排名,奉俊昊絕對是「夯爆了」那個級別。
但問題恰恰出在「夯」這個字上。
這支MV不是藝術表達。
它有明確的商業任務。
說白了,它是要打傳播,要打話題,要打流量,要打Billboard。
而奉俊昊鏡頭下的科比,大概率不會只是科比。
他會拍凌晨四點的球館,也會順手拍凌晨四點掃街的環衛工人。
他會拍科比投籃時肩膀的舊傷,也會拍便利店夜班店員趴在櫃檯後打盹的眼皮。
他會拍洛杉磯的晨霧,也會拍高架橋底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他會讓「傳奇」這個詞,從個人奮鬥,延展成整個社會結構里的生存寓言。
最後的成品,一定很好。
好到可以拿柏林短片銀熊獎的那種好。
但問題在於,那可能跟白時溫心裡想要的東西,不能說毫不相干,只能說南轅北轍。
這個念頭其實很冒犯。
一個二十二歲的後輩,坐在一桌韓國電影界最頂尖的人面前,腦子裡想的居然是:
奉導,您的風格可能不太適合我的項目。
這話要是被白正勛聽到了,他大概會替奉俊昊把白時溫從這個包廂扔出去。
但白時溫還是開口了。
他沒硬說「不合適」。
也沒蠢到去教奉俊昊怎麼拍。
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換了一個更韓國、更體面的說法:「奉導。」
「嗯?」
「這樣會不會委屈您了?」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因為在韓國,奉俊昊這個級別的導演拍MV,不是「跨界玩票」四個字能概括的。
這意味著降格。
不是客觀上的降格。
好作品不分載體,三分鐘的MV不比兩小時的電影低人一等。
但在韓影圈裡,「奉導拍MV了」這個消息傳出去,媒體的第一反應不會是「MV一定很好看」,而是「奉俊昊是不是缺錢了」。
或者更難聽的「奉俊昊是不是沒劇本拍了」。
白時溫知道這些。
所以他問了這句話。
「小子。」
奉俊昊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從你這句話里聽出來的,不是替我擔憂。反倒是在擔心我把它拍成某種社會結構寓言,或者命運意味太重的東西。對吧?」
「不是一」
奉俊昊擺了擺手,直接打斷。
「行了。別在我面前裝。」
白時溫也就沒再往下硬圓。
「我告訴你,商業目的和藝術表達從來不是對立的。它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會把這兩件事拍成互相拖後腿的人,通常說明兩邊都沒真懂。」
這話聽著很裝。
放在任何一個普通導演嘴裡,大概會被在場的人集體翻白眼。
但奉俊昊顯然有資格這麼說。
「你的目的不只是做一支MV你是要借一位巨星的流量、身份,以及他的全球影響力,把這首歌推到一個韓國歌手通常夠不到的高度。」
白時溫點了下頭。
「對。」
「那麼,這個人是誰?」
「科比。」
「科比————」
奉俊昊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嚼了兩秒。
「如果是科比————那這支MV的核心基調就不是「一個年輕歌手在唱熱血「。」
「而是一」
「一個未完成的傳奇,走向一個已經完成的傳奇。」
這句話落在包廂里的時候,白時溫的後脊樑上過了一道電流。
未完成的傳奇。
白時溫。
二十二歲,威尼斯影帝,歌手,才剛開始。
前面的路還有幾十年,一切都在生長,一切都在上升,一切都還沒有定數。
已經完成的傳奇。
科比。
三十六歲,五座總冠軍。
他的傳奇已經寫完了大部分章節,剩下的只是看他怎麼給這個故事畫句號。
一個正在往上爬的人。
一個正在跟下坡路搏鬥的人。
兩個人站在各自的時間線上,中間隔著十四年的年齡差和一整個太平洋,在同一首歌里交匯了。
因為歌詞裡寫的那句話,對兩個人同時成立—
「絕不止步,直到我們成為傳奇。」
對白時溫來說,這句話是起點。
對科比來說,這句話是不肯承認的終點。
奉俊昊用一句話就抓住了這支MV的靈魂。
白時溫服了。
「那就麻煩奉導了。」
這句話一出來,奉俊昊的表情變了。
不是不高興。
是一種————怎麼說呢。
嘴角還掛著笑,但眉毛微微往中間聚了一點,下巴抬了兩毫米。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上趕著給你幹活一樣。」
嗯。
傲嬌上了。
宋康昊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笑出了聲,拿筷子點了點白時溫:「時溫啊,你還太年輕,現在別跟他講這些虛的。你叫他一聲叔,他馬上就答應。」
白正勛坐在旁邊瘋狂給白時溫使眼色。
那眼色里的意思已經明確到不需要翻譯叫。
快叫。
白時溫也沒矯情。
他直接伸手給自己面前的燒酒杯倒滿。
站起身。
彎腰。
雙手端著酒杯,姿態擺得很正。
「奉叔。」
白時溫繼續道:「幫幫晚輩吧。」
奉俊昊臉上的表情這才徹底舒展開來。
不再是剛才那種似笑非笑的打量,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長輩看晚輩順眼了的那種笑。
「都叫叔了。」
他伸手把酒杯拿起來,跟白時溫碰了一下。
「不幫像話嗎?」
說完,碰杯,喝了。
桌上的笑聲又起來了。
白正勛給所有人續了一輪酒。
宋康昊舉杯。
「為了時溫的新歌一」
所有人舉杯。
「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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