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你相信永恆的愛情嗎?(1/2)
萊昂納爾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來了,伊萬·謝爾蓋耶維奇。」
「別用敬稱……現在不用。」屠格涅夫想抬起手和萊昂納爾握一下,但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對萊昂納爾抱歉地說:「萊昂,坐近點。我說話……有點費力。」
萊昂納爾把椅子挪近。他注意到屠格涅夫的手不僅關節腫大、皮膚蠟黃,而且上面滿是黑色、褐色的斑塊。
屠格涅夫現在每說幾個詞就要停一下喘氣:「你……你的《泰坦號沉沒》,我讀了。波琳娜念給我聽的。很好……那個結局……露絲……改名成蘿絲·杜松……」
「謝謝。你喜歡就好。」
屠格涅夫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改名……不是背叛……而是新生。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是誰。」
他努力睜大眼睛,盯著萊昂納爾看:「你懂這個,但太多人不懂。他們自己不願意選擇,也禁止別人選擇。」
萊昂納爾沒說話,他知道屠格涅夫在說什麼——四十年來,這個俄羅斯作家愛著一個有夫之婦。
跟隨她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住在她的莊園裡,卻始終保持著禮節性的距離。
這不是常人能理解的關係。哪怕在法國也面臨不少非議。
屠格涅夫突然問:「波琳娜……她還在外面?」
「她去準備茶了。」
「好……她總是照顧我。」屠格涅夫的聲音更輕了,「太久了……四十年。我該讓她休息了。」
「她願意照顧你。」
屠格涅夫微微搖頭:「我知道。所以……更難受……她太辛苦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屠格涅夫整個身體痙攣起來,臉漲得通紅。
萊昂納爾下意識想扶他,但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波琳娜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水和藥。她熟練地扶起屠格涅夫,讓他靠在自己肩上,餵他喝水,拍他的背。
屠格涅夫的咳嗽這才慢慢平息,接著又癱回枕頭上,呼吸仍然急促。
「抱歉……」他喘息著說。
「別說話。」波琳娜用濕布擦他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孩子。
她看向萊昂納爾,眼神複雜:「您看到了。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萊昂納爾點點頭。他確實看到了。屠格涅夫的眼睛已經渾濁,生命正在迅速從他身體裡流逝。
波琳娜餵屠格涅夫吃了一小勺藥糊,等他平靜下來,沉沉地昏睡過去,才示意萊昂納爾跟她出去。
兩人回到客廳。波琳娜關上門,在沙發上坐下。她挺直的背脊終於微微彎了下來。
波琳娜說得很直接:「醫生說他撐不過秋天。脊柱癌,去年開始痛,現在痛到鴉片也沒用了。冬天的時候他還能到草坪上走走,現在……」
萊昂納爾凝視著這個女人:「你看起很累。」
波琳娜笑了笑:「整整四十年了,從1843年在聖彼得堡第一次見他開始。那時候我二十四歲,他二十五歲。我剛剛結婚不久。」
她看向窗外,眼神飄得很遠:「路易是個好人。他理解。我們三個……成了奇怪的家庭。伊萬跟著我們從俄國到德國,再到法國。
他總在我們附近,但從不越界。他建了這座木屋,說要有自己的空間。但其實……他只是不想給我添麻煩。」
「你愛他嗎?」萊昂納爾問出口才覺得唐突。
但波琳娜沒有生氣。她想了想,緩緩說:「愛有很多種。我對伊萬的感情……他就像一件珍貴而脆弱的瓷器。
他太敏感,太容易受傷。所以世界傷害了他,我就想保護他。四十年,我已經習慣了。」
說到這裡,她站了起來:「茶應該好了。您坐一會兒。」
波琳娜離開後,萊昂納爾才開始仔細打量這間客廳。
他看到書架上除了書,還擺著一些俄羅斯小物件——彩繪木盒,陶瓷娃娃,一個銅製茶炊。
客廳的牆上還掛著一幅小畫,畫的是俄羅斯鄉村的雪景。
屠格涅夫雖然住在法國,並且認為自己精神上是個德國人,但他的根終究還在俄國。
在身體垮掉以前,他每年都要回去住上幾個月,順便和托爾斯泰吵吵架。
沒一會兒,波琳娜端著茶盤迴來了,茶盤上兩隻精緻的瓷杯里正冒著白氣。
波琳娜把其中一杯放在萊昂納爾面前的茶几上:「這是正宗的中國紅茶。」
萊昂納爾端起來抿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直衝鼻腔,竟然真是「泡的茶」,而不是英國流行的煮茶。
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這杯子裡的還真是中國紅茶,而且應該是武夷山產的,不是那種印度錫蘭的西貝貨。
兩人開始沉默地喝茶。遠處傳來鳥鳴,還有塞納河上隱約的船笛聲。
這是個寧靜的午後,但房間裡瀰漫著即將到來的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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