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作家的傲慢!(2/2)
你看到他的動作,聽到他的沉默,你自己就明白了,讀者也是一樣。」
莫泊桑愣住了。
萊昂納爾繼續說:「巴黎人或多或少都見過『你們』這樣的人。戰後那些年,街上到處都是這樣的人——
下午才出門,在咖啡館坐到深夜,喝酒,說話,但眼裡什麼都沒有。巴黎以外的讀者呢?
他們也許沒見過巴黎的浪蕩子,但他們見過被生活擊垮的人,見過用笑聲掩蓋痛苦的人,見過在空虛中打轉的人。
他們能認出來!」
愛彌兒·左拉開口了:「所以你是認為,傳統小說太『滿』了?作家總想解釋一切,描寫一切?」
萊昂納爾點點頭:「某種程度上,是的。我們總怕讀者看不懂,把他們從創作過程當中排斥出去。
我們描寫房間的每個角落,描寫衣服的每道褶皺,描寫人物心裡的每個念頭。
但我們忘了——讀者不傻。讀者有眼睛,有經驗,有生活,關鍵是,有思想。」
他轉頭看向契訶夫:「就像安東,你們都看過他寫的《小公務員之死》。
安東寫他打噴嚏,寫他一次次去道歉,寫他最後嚇死自己……他沒寫『專制壓迫小人物』,沒寫『官僚泯滅人性』。
但讀者感受到了,而且感受得比直接寫出來更強烈。」
契訶夫用力點頭:「是的!我寫的時候就在想——不必說破。說破了反而沒意思。」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說破了,就變成了說教。而文學不該是說教。」
於斯曼又點了一支煙:「所以你是在反對自然主義?我們主張詳細記錄,你主張大量省略。」
萊昂納爾搖搖頭:「不是反對,自然主義把一切都放在顯微鏡下,這很好,這是一種真實。但還有一種真實——
不放在顯微鏡下,而是放在正常的光線底下,讓讀者用正常的視力去看。該看清的看清,看不清的就不必看清。
生活本身就是這樣——我們看到的永遠只是片段,但我們能通過個人的經驗嘗試去理解全貌。」
他看向壁爐里的火:「過去的小說,作家排斥『讀者經驗』的介入,這很不合理。
作為單體的作家,並不比作為群體的讀者擁有更多的現實經驗。
一個作家見過的咖啡館也就幾十家,可成千上萬的讀者,他們見過的咖啡館就有成千上萬家。
憑什麼作家要事無巨細地描寫一家咖啡館,仿佛讀者的經驗都不算數?」
這個質問,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契訶夫一直在飛快地記錄,這時抬起頭:「索雷爾先生,那對話呢?這篇小說里對話特別多,但都很短,很簡單。」
萊昂納爾笑了起來:「因為人們不會在咖啡館裡發表長篇大論。
人們只會說『睡得好嗎?』『還行。』『接下來去哪?』『不知道。』——
短,簡單,有時沒頭沒尾,但這不就是日常閒聊時的常態嗎?」
左拉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盯著手裡的酒杯,卻一口都沒有喝。
他終於開口了:「所以你的理論,核心就是『少即是多』,用最少的語言,創造最大的想像空間。」
萊昂納爾驚訝於他的敏銳:「是。省略,是為了讓讀者填補得更多;不解釋,是為了讀者能理解得更深。」
於斯曼搖搖頭:「太理想化了。讀者可能根本填補不了,可能理解錯了,那該怎麼辦?」
萊昂納爾聳聳肩:「那就理解錯了。理解沒有對錯。同一個故事,十個人有十種理解,這不可怕,這很好。
這說明故事是活的,不是死的,不是醫學院裡的標本。一個活的故事被寫出來,它的作者就應該死去了!」
莫泊桑又站了起來:「那你的人物塑造呢?前史、動機、轉變……你都省略了,讀者該怎麼認識人物?」
萊昂納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居伊,《羊脂球》里,你為什麼沒寫羊脂球童年怎麼樣,沒寫她為什麼當妓女,沒寫她心裡怎麼想?
你為什麼只寫她的行動——把食物分給大家,忍受普魯士軍官的侵犯,被所有人拋棄後躲在角落哭泣——為什麼?
一個人的實質,不在於他向你顯露的那一面,而在於他所不能向你顯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聽他說出的話,而要去聽他沒有說出的話!」
莫泊桑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萊昂納爾看向屋子裡每個人:「我們總擔心讀者不懂。但我們忘了——讀者可能比我們更懂生活。
我們宣稱自己在描寫生活,卻不讓讀者用他們的生活經驗來參與,這很傲慢!」
於斯曼不再冷笑了,他盯著手裡的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重複這個詞:「傲慢,是啊,我們確實傲慢。總覺得讀者需要引導,需要教育,需要解釋。」
萊昂納爾最後做了總結:「這個時代有無路不通的鐵路、無所不至的電報、無孔不入的報紙、無所不現的照片……
這個時代的讀者擁有前所未有的見識,《太陽照常升起》想要喚起的,是他們內心最深刻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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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