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解答問題(2/2)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愣了一下。
「世界衛生組織已經把中醫證型編碼了?」
「去年的事。」賈雯雯說,「ICD-11,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第一次把傳統醫學納入其中。中醫的辨證分型有了國際標準編碼。」
賈國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爺爺要是知道這個,不知道會怎麼想,他給人看了一輩子病,到最後,他的那套分型方法有了國際編碼。」
第二天上午,安德森把修訂後的研究方案重新提交給倫理審查委員會。這一次,賈雯雯在方案末尾加了一長段附註。附註的內容是她從父親的本子上逐條抄錄下來的:每一個病例的辨證依據,每一個穴位的選取理由,每一種針法的操作標準。她寫得儘量詳細,儘量客觀,像一個真正的學術研究者那樣去描述父親的臨床判斷邏輯。
寫完之後她自己讀了一遍,發現這些文字和《臨床藥理學》教材里的描述方式完全不一樣。教材里每一個結論都附帶著引用文獻,每一個數據都標註著P值。而她寫的這些東西,引用的是父親的病例本。
倫理審查委員會在第二次審查時依然提出了質疑。這次不是七個問題,是兩個,但一個比一個關鍵。
第一,中醫辨證分型雖然已經有了國際編碼,但分型的一致性如何保證?同一個病人,兩個不同的中醫會不會給出不同的辨證結論?
第二,針刺操作的手法如何標準化?同一個穴位,不同的施針者會不會產生不同的效果?
賈雯雯收到這兩個問題的時候,正好在公寓裡吃晚飯。她把郵件讀出來,賈國良放下筷子。
「這兩個問題問得好。」
「好什麼?」賈雯雯有點急了,「這是最難回答的兩個問題,中醫辨證分型的一致性研究本身就很少,針刺手法標準化更是從來沒有做過。他們這是明知道答案還問。」
「不是。」賈國良說,「他們在問你中醫到底是不是一門可以重複驗證的學科。如果辨證分型沒有任何一致性可言,如果針刺效果完全取決於施針者個人的經驗而無法總結出規律,那中醫就不能算是科學,只能算是手藝。這個問題,你的導師不是在刁難我,他是在替我驗貨。」
賈雯雯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看來,倫理委員會的質疑是一種防禦性的審查,是為了確保研究不對受試者造成傷害。但父親把這看成了一場考驗。
「那你怎麼答?」
「辨證分型的一致性,我有一個辦法。」賈國良拿起桌上的病例本,「你把我給莉莉、阿米拉和安德森教授三個人寫的辨證記錄翻譯成英文,然後發給三所不同的中醫學院,請他們對這三個病例分別做辨證。如果他們的結論和我的基本一致,就說明辨證分型是有一定的一致性的。不用找了,我之前在北京開會的時候認識幾個同行,他們的學生正好可以用上。至於針刺手法標準化,就得靠錄像了。你把我的操作過程錄下來,找幾個有經驗的針灸師,讓他們按錄像復刻我的手法。然後用一個簡單的實驗驗證,找一組病人,分給不同的針灸師用同樣的手法治療,看效果差異大不大。」
賈雯雯放下筷子,拿出手機開始記錄。她發現父親在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完全沒有被冒犯的感覺。他沒有說「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東西不需要你們來驗證」,也沒有說「我治好了那麼多病人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在用一種極其務實的態度,試圖在兩種認知體系之間搭橋。
三天後,第三版研究方案獲批。
倫理審查委員會在批准函里加了一句備註:本研究的設計方案在方法論上具有創新性,尤其是在解決傳統醫學臨床試驗中常見的安慰劑效應和手法標準化問題方面,提供了一種新的思路。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的反應很平淡。
「他們說的創新,是我每天在診所里做的事情。」他說,「只不過以前沒人問過我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