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傷情人(1/2)
接連幾場秋雨,一至九月,盛京過了寒露。
萬恩寺楓葉紅了大片,丹楓台處,遊人不絕,從此處觀景,恰可見大片紅楓似血。
太師府的菊花一夜間全開了。
下人挑選新鮮菊花用來釀酒制茶,做菊花糕,清香撲鼻。
陸曈走到戚玉台屋裡時,戚玉台剛砸掉一壺菊花香茶。
金黃菊瓣被沸湯煮過,拂落在地時,便不似傲立枝頭般美麗,如團碾碎骯髒穢物,黏黏噠噠跗在織毯上。
陸曈抬腳,從一地殘藉中邁過。
戚玉台正滿面怒容,一見她,臉色登時現出一抹狂喜,三兩步上前:「你來了!東西呢?」
陸曈轉身放下醫箱,低頭拿出裝著金針的絨布,不疾不徐開口:「戚公子,你再沉不住氣,當心被戚大人覺出端倪,那時,可就真一點餘地也沒有了。」
言罷,輕飄飄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婢女和護衛。
戚玉台語塞。
自打他病好後,屋中這幾雙眼睛不曾停過一刻,縱然戚玉台抗議多次,仍然無果。
他心知肚明,父親不信陸曈,所以派人監視。
但這兩雙眼睛不僅盯著陸曈,也盯著他自己。
令人心生煩悶。
戚玉台忍耐片刻,直等陸曈隨他進了裡屋施行針刺,才低聲詢問:「東西呢?」
陸曈:「沒有。」
「沒有?」戚玉台臉色大變,一把揪住她衣領:「怎麼沒有?」
整整五日了,陸曈沒再給他帶藥散。
戚玉台快瘋了。
藥散雖不像寒食散那般藥效猛烈,他一開始也覺寡淡許多,直到五日不曾服食,蟲子啃噬的滋味愈來愈烈,才驚覺,藥散畢竟是藥散,縱然瞧上去勁頭不大,但也會上癮。
他再度犯了癮。
「別以為我不敢殺你。」戚玉台咬牙,「你想用這東西吊著我,也要看有沒有這個命!」
陸曈並不在意他威脅,只淡淡開口:「戚公子,明日就是祭典大禮,戚大人對此次祭典十分看重。不可出半分差錯。」
「我每日進府前,皆要由貴府婢女搜身,若被察覺,對你我二人都沒好處。」
戚玉台臉色陰鷙。
陸曈說得沒錯。
不僅是被搜身,這幾日,除陸曈外,父親從府外請來的其他醫官也會每日上門為他行脈,怕的就是他在祭典中途出什麼意外。
畢竟整個祭典期間,百官盡至,與胭脂胡同不同,若在祭典上發病,流言再無可能平息。
即便戚玉台一遍遍對父親解釋,他並沒有病,但父親不信。
對戚清來說,太師府的臉面更重要——
「少拿這些藉口誆我!」心中躁狂無處發泄,他便將怒氣全發泄在眼前之人身上。
戚玉台一伸手,陸曈被他推得往後一撞,脊骨碰上身後牆壁,頓時蹙眉。
這難受勁反而取悅戚玉台。
他冷笑:「你不是挺聰明嗎?想辦法騙過搜身對你有何難,你根本就是不想!」
屋中靜默一刻。
過了一會兒,陸曈道:「府上搜查嚴苛,門口又有人盯得緊,下官不敢冒險。」
戚玉台冷哼一聲,正欲威脅,又聽得眼前女子話鋒一轉,「不過,下官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戚公子如今疾症未消,戚大人愛子之心正濃,因此平日只讓公子在府中調養,公子不得離府。但天章台祭典,公子可尋到空隙。」
戚玉台匪夷所思,「你讓我在祭典上服食?」
「祭典是皇家大事,一旦被發現是重罪。你想害死我?其心可誅!」
他看向陸曈,眼神霎時充滿懷疑。
「非也。」
「那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陸曈道:「宮中祭典大禮,祭典之前,白日有水殿爭標,諸君百戲。祭典過後,儺儀完畢,聽說陛下登樓台,百官共閱煙火,大儺儀前,可得空隙時機。」
大儺儀原本是春日吉慶,每至年末,皇城親事班諸班直戴假面、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後梁明帝登基,原本已將儺儀取消,但今年蘇南蝗災,為驅瘟避疫,索性將大儺儀與天章台祭典並在一處,不比從前隆重。
戚玉台打量一眼陸曈:「你還知道大儺儀?」
陸曈:「祭典那日,下官要隨醫官院一同前往席上。」
崔岷已出事,醫官院群龍無首,如今由醫正常進代為處理一些事宜。崔岷竊人藥方一事板上釘釘,自然而然的,陸曈當初停職三月的罪名也順勢解除。
自然,也有太師府在其中推波助瀾。
「你真沒動歪心思?」戚玉台仍有些懷疑。
「戚公子若能忍到祭典後幾日,那是再好不過。下官也不必冒此風險。」
「為何還要等祭典後?」
「戚大人當初告知下官,務必在祭典前維持戚公子康健。戚公子如今病已痊癒,待祭典一過,下官回到醫官院,也不便日日登門為戚公子行診,太過反常也會使戚大人懷疑。」
戚玉台臉色一沉。
他病好了,陸曈的確不必日日登門。
但他的藥癮卻離不得陸曈一日。
父親監視他越發過分,他出不去,藥散也進不來。僅僅五日便已難以忍受,更何況祭典之後往來不定。
「罷了,就信你一回。」
對藥散的渴望最終還是戰勝心中僅存的理智,他逼近陸曈,威脅開口:「你要是敢耍花樣……」
「下官不敢。」
戚玉台盯著她半晌,見她神色坦蕩,遂才輕哼一聲坐了下來。
陸曈取針為他針刺。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戚玉台閉著眼睛,突然哼笑一聲。
「只要我納你進門,你我自然能日日相見。」
他惡意調笑:「比起給金顯榮做妾,能做太師府的侍妾要好得多。是不是?」
陸曈不語。
戚玉台有些無趣,不過,一想到明日傍晚,儺儀前,或能服食一點藥散一解狂癮,不由心中期待起來。
唯願,快些到明日。
……
白日過得很快,夜裡天色暗下來。
秋日的夜已有了寒意,殿帥府中燈火通明。
諸班今日回去得早,明日一早宮中祭典,晌午時殿帥府中就沒人。裴雲暎進屋時,段小宴正打算回去,剛想叫他,一旁又瞥見蕭逐風正對自己使眼色,於是到嘴的話咽了回去,安安靜靜地出了門。
裴雲暎近來很忙。
不輪值時,時常在演武場一待就是一整日。旁人都說他是對祭典大禮盡心盡力,殿帥府知情人卻明白,這分明是傷了情借差事麻痹自己。
傷情哎!
縱然他每日看上去若無其事,該做的事一樣沒落下,但自打生辰夜過後,某些時候還是會讓人窺出一絲端倪。
譬如他不再如從前那般愛笑,有時看起來還怪冷酷的。
院子裡只有遠處街邊一點零星燈色餘暉,梔子已經睡下。蕭逐風收拾好桌案雜物,打算離開。
裴雲暎叫住他:「蕭二。」
「有事?」
「陪我喝一杯。」他道。
銅燈里加了燈油,方才微弱燈火又重新明亮起來。
梔子被院中動靜吵醒,探首朝外嗅嗅,又縮了回去。
正是秋日,紫藤花被連日秋雨打落一空,花架下青燈如斗,石桌前坐著兩個人。
兩個大男人相對而坐未免沉默,蕭逐風拿起桌上酒盅喝了一口,隨即皺眉:「茶?」
「不然?」
裴雲暎給自己倒了一杯,語氣理所當然,「明日祭典,你還敢喝酒?」
蕭逐風一噎,復又盯著酒盅里的茶:「怎麼又苦了?」
先前裴雲暎腦子發病,把殿帥府的茶水全換成各種飲子熟水,甜得人喉嚨發齁。眼前這壺茶水竟是苦的。
蕭逐風許久沒在殿帥府喝到苦茶了。
「不好嗎?」裴雲暎端起酒盅,「人生本來就是苦的。」
蕭逐風:「……」
他悠悠開口:「不就是被心上人拒絕,何必苦大仇深?大丈夫何患無妻,天涯何處無芳草。」
裴雲暎看他一眼:「說得很好,如果你能不這麼幸災樂禍就更好了。」
院中風聲颯颯。
過了一會兒,蕭逐風問:「你之前不是說,要徐徐圖之,怎麼突然訴情?」
「沒忍住。」
蕭逐風又問:「她為何拒絕你?」
「不知道。」
「是不是因為紀珣?」
「也許。」
裴雲暎喝了口茶,低頭看著酒盅,酒盅里倒映著頭頂花架。
花架不如夏日時繁茂了,沒有花,枝葉伶仃,看起來有點淒涼。
「其實之前,我就並無把握她會選我。」
他自嘲一笑:「畢竟紀珣是君子,而我是個混蛋。」
「如果陸家沒出那些事,如今和她匹配之人,應該就是紀珣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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