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丹青長空(2/2)
「諸位請看。」夏林朗聲道:「這通濟渠引來的不只是水,更是生機。三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漠,如今已成了塞上糧倉。」
一位北地來的文人感慨道:「在下途經河西時,還見到不少荒蕪之地。若都能如此開墾,天下何愁饑寒?」
徐世績適時接話:「這正是夏帥的夙願。西域之地,若能善加開發,必成天下糧倉。」
眾人下田細觀。棉農們正在田間忙碌,見到這麼多貴人前來,都有些拘謹。一位老農操著生硬的官話介紹道:「這棉花再過半月就能收了,看這長勢,一畝能收兩百斤籽棉。」
老張蹲在田埂上,仔細端詳著一株棉花。他輕輕觸摸棉絮,又捻了捻棉桃,忽然對夏林道:「給我找間屋子,我要作畫。」
夏林會意,立即命人在棉田旁收拾出一間臨時畫室。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老張閉門不出。偶爾有文友想去拜訪,都被夏林攔在門外。
「讓他畫。」夏林對眾人解釋:「他作畫時最厭打擾。等他畫完,保管讓你們大開眼界。」
晌午時分,張朔終於推門而出。他滿面紅光,手中捧著一幅六尺長卷。
「諸位請看,《瀚海棉雲圖》。」
畫卷徐徐展開,眾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但見畫中棉田如海,一直延伸到天際。近處棉株纖毫畢現,遠處則如白雲鋪地。畫中還有辛勤勞作的棉農,往來巡視的士兵,以及若隱若現的水渠。最妙的是,張朔用淡墨輕染,顏料調色極為精準,不光將西域特有的澄澈天光表現得淋漓盡致還能給人一種超現實主義的延伸想像。
「神乎其技!」一位老畫師顫聲道:「張尚書這幅畫,可謂前無古人!」
夏林端詳著畫作,忽然指著畫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笑道:「好你個張仲春,把我畫得這麼丑?」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畫中有一個青衣人正彎腰察看棉株,雖然只是個背影,但那吊兒郎當的姿態,不是夏林又是誰?
張朔得意地捋須:「形似不如神似,你這憊懶模樣,我可是抓得准準的。」
眾人轟然大笑。
午後,夏林便命人在棉田旁設宴。新鮮的瓜果、烤得金黃的饢餅、香氣四溢的羊肉,配上西域特產的葡萄酒,讓遠道而來的客人們胃口大開。
席間,文人們爭相賦詩作畫,氣氛熱烈。張朔被眾人圍著求畫,不得不讓畫童又鋪開紙墨。
「老張。」夏林湊到他耳邊低聲道,「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使了個眼色,孫九真立即捧上一個長條木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套十二色的西域礦物顏料,色澤之鮮艷,讓老張頓時瞪大了狗眼。
「這是于闐來的青金石,龜茲的硃砂,疏勒的石綠……」夏林一一指點:「專門給你留的。」
老張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顏料,忽然正色道:「夏道生,你這西域,我要長住。」
夏林哈哈大笑:「求之不得!就怕你家夫人不答應。」
夕陽西下時,眾人才依依不捨地啟程回城。
馬車裡,老張依然興奮不已,對同車的同僚道:「我原以為西域儘是黃沙戈壁,沒想到還有這般景象。道生這小子,確實做了件大事。」
那位同僚詫異的看了老張一眼,要知道天底下有且只有老張一個人能夠這麼稱呼夏道生,但他可不能跟著老張一口一個「小子小子」的叫,只能岔開話題嘆道:「更難得的是漢胡和睦,百姓安樂。這一路所見,各族百姓相處融洽,實在令人感慨。」
老張望向窗外,暮色中的棉田更顯壯美。他輕聲道:「我要畫一套《西域風物誌》,讓天下人都看看這裡的變遷。」
月氏樓華燈初上,盛大的夜宴即將開始。
夏林特意換上了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幾分平日的殺伐之氣,多了幾分文雅。張朔更是精心打扮,一襲月白長衫,頗有林下之風,但兩人往那一站就感覺像是黑白無常……
「你這身打扮……怎麼的?看上誰家姑娘了?」夏林打趣道。
老張整理著衣袖,反唇相譏:「也不知道是哪個狗東西,說好的妹妹到現在也沒見著。」
說笑間,賓客陸續入場。龜茲樂師已經就位,婉轉的胡琴聲在樓內迴蕩。
三娘今日穿著一襲淡金色宮裝,雍容華貴,
她與夏林並肩而立,迎接各方賓客。這番姿態,讓不少人都暗自交換眼色。
「陛下今日氣色很好啊。」老張上前行禮,語帶雙關。
夏林一掌推到他後心,惡狠狠的說道:「欠欠的!」
三娘倒是微微一笑:「張尚書遠道而來,才是辛苦了。」
北漢太子劉承佑此刻帶著使團入場,恭敬地向夏林行禮:「老師,學生代父汗向您問安。」
夏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承佑長大了。今晚放開些,不必拘禮。」
來自各地的文人們也都換上了最好的衣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等規格的宴會,既興奮又緊張。
宴會開始,龜茲舞姬翩躚入場。她們身著彩衣,赤足鈴鐺,在鼓點中旋轉跳躍。曼妙的舞姿配上異域風情的音樂,讓中原而來的文人們看得目不轉睛。
老張一邊飲酒,一邊在紙上快速勾勒舞者的姿態。夏林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你這老狗,盡畫人家姑娘。」
「你懂什麼?」老張吸溜了一下鼻子:「平日裡見多盆中的茉莉,如今見了這漫山遍野的曼陀羅,自是有些快活的。」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文人們開始即興賦詩,讚美西域風光。一位江南才子當場吟誦起來,夏林這會兒早就被敬酒的人圍攏,根本聽不到外頭在鬧騰什麼,只是感覺自己一杯一杯又一杯……
老張這會兒也來了興致,命畫童鋪開丈二宣紙,揮毫潑墨,點彩描金。不過一炷香功夫,一幅《月氏夜宴圖》便躍然紙上。畫中人物栩栩如生,歌舞笙簫仿佛要破紙而出。
「妙啊!」一位老翰林擊節讚嘆:「張尚書此畫,可謂當代第一!」
夏林掙脫出人群拿起畫作,忽然指著畫中角落笑道:「仲春,你這畫得又不對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畫中夏林正在與三娘低聲交談,神態親密。
老張捋須笑道:「形神兼備,何錯之有?」
三娘白眼輕翻,不自禁在桌下輕輕掐了夏林一下。這番小動作自然被不少人看在眼裡,但此刻各自只能是心照不宣。
宴會進行到深夜,不少文人已經醉意朦朧。老張拉著夏林來到廊下,望著滿天星斗。
「說真的。」張朔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你這西域治理得比我想像中好得多。來之前,朝中還有人說你在西域窮兵黷武,如今看來,全是胡說八道。」
夏林笑了笑:「窮兵黷武?我要是真想打仗,北漢早就平了。」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先把三條水渠全部修通,讓西域真正變成塞上江南。然後……」夏林目光深遠:「打通西行商路,讓華夏文明遠播四方。」
張朔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回去後會想法子推行新政,就叫西國中治如何?你在西域做的這些事,應該讓天下人都知道。」
「唉,再幫我往外推個消息。」
「我知道。」老張目光一凝:「大魏兵馬大元帥與李唐皇帝陛下珠胎暗結,李唐太子便是夏林夏道生之子,若是有人想對太子下手,還是得掂量掂量的。」
就他二人的默契,根本都不需要多廢話,此刻只需相視一笑,舉杯對飲。
樓內,龜茲歌舞仍在繼續。來自四面八方的文人們沉浸在歡樂之中,暫時忘卻了旅途的疲憊。
徐世績與王卓恆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大帥這一手,可謂高明。」徐世績輕聲道:「經此一會,西域盛名必將傳遍天下。」
王卓恆點頭:「只是樹大招風,恐怕會引來更多覬覦。」
「無妨。」徐世績微微一笑:「大帥自有安排。」
夜漸深,月氏樓內的歡聲笑語飄蕩在鄯善城的夜空中。
這個西域的秋夜,註定要被載入史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