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3章 治心(2/2)
一群人簇擁著方言和任老往高幹病房走,走廊里安安靜靜,只有醫護人員輕手輕腳的腳步聲。這邊和之前協和的住院樓安排差不多。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不是家屬的勸慰,是條理清晰的工作匯報。任老腳步一頓,眉頭瞬間又皺了起來,推門的手都重了幾分。
方言到這裡已經聽清楚裡面的聲音了,又是一個工作狂。
果然,病房門一開,裡面的場景瞬間撞進眾人眼裡:患者顧同志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厚枕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消瘦,眼底還帶著病後的倦意,卻已經戴上了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的小桌板上攤著一疊文件,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正低著頭匯報工作,家屬站在一旁,滿臉的無奈,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聽見開門聲,幾人都回過頭來。
患者見到任老和一群專家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筆,就要撐著身子坐起來,剛動了一下,就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氣息瞬間虛了幾分。
「別動別動!躺著!」任老連忙上前一步按住他,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小顧!你不要命了?!燒剛退下去一天,胃氣剛回來一點,就敢坐著看文件、聽匯報?你忘了你這一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了?」病人老顧同志苦笑一聲,喘了口氣,對著眾人拱了拱手:「任老,各位專家,實在對不住,不是我不聽醫囑,是手裡這攤子事,實在放不下。剛上任沒倆月就病倒了,一堆事堆著,下面的人拿不準主意,都等著我拍板呢。」
「拍板?你先把自己的命拍板保住了再說!」任老吹鬍子瞪眼,卻也知道他的身份,不好說太重的話。他轉頭看向方言,示意讓方言給病人先摸一下脈。
方言會意,上前一步,先對著顧同志笑著點了點頭,沒先提工作的事,只是輕聲道:
「顧同志,我是方言,您不介意我再給您把把脈吧?」
任老對著顧同志說道:
「協和的那個方言,你的新方子就是我和他討論出來的。」
聽到這裡,老顧同志眼前一亮:
「哦哦,方主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顧同志連忙伸出左手,放在了床沿的脈枕上,語氣里滿是懇切,「昨天的藥,就是您擬的方子啊?別說,我這喝下去後半夜燒就退了,胸口也不悶了,今天早上還喝了小半碗米湯,這一個月了,我第一次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真是太感謝您了。」
「您客氣了,主要還是任老把握,我就是提了點意見。」方言一邊說,一邊搭在他的寸關尺上,凝神靜氣,細細感受著脈象的跳動。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匯報工作的下屬也閉了嘴,家屬和一眾專家都屏住了呼吸,等著方言開口。半晌,方言換了右手,才說道:
「舌頭吐出來我看看。」
看了看他的舌苔後,方言對著顧同志搖了搖頭:
「顧同志啊,老實講您這燒是退了,可病根還沒除啊。」
顧同志一愣,連忙問道:
「方主任,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我這身子還有別的問題?」
「您這病,根子上有兩個。」方言豎起兩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說道,「一個是食管癌術後,大傷元氣,氣陰兩虧,又疊加胸水感染、濕熱瘀毒堵在三焦,這是您持續發熱的標症,現在方子對症,熱退了,邪毒也散了大半,這個標,算是穩住了。」
「可還有一個本,您沒除,我和任老的方子再精妙,也只能治三分病。」方言頓了頓,目光落在床板上的文件上,語氣重了幾分,「就是您這思慮過重,勞心費神,一刻都不肯歇著。」
「咱們中醫講「脾主思,思則氣結』,您這食管癌,自古就叫「暴憂之病』,大半都是憂思過度、氣機鬱結來的。術後您本該安心靜養,收斂心神,補養元氣,可這剛能坐起來,就又操心起工作上的事,腦子裡的弦一刻都不松,肝氣結著,脾胃之氣耗著,就算藥石再對症,補進去的元氣,也不夠您這麼耗的。」他這話一出,任老立刻跟著點頭,對著顧同志道:
「小顧,方言這話,你要聽啊!你以為你這發熱是單純的感染?大半都是你天天熬心費神,把身子熬空了,正氣扛不住邪,才會纏綿不愈!現在燒剛退,你就又來這套,這不是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嗎?」顧同志臉上露出幾分慚愧,嘆了口氣:
「任老,方主任,你們說的我都懂,可我這崗位,實在是身不由己啊。一堆事等著我定奪,下面的人不敢拍板,我總不能躺著不管吧?」
「管,也得先有命管。」方言笑了笑,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顧同志,您是掌舵的,要定的是大方向、大決策,不是盯著每一份報告改標點,每一件瑣事都親力親為。您現在剛術後倆月,身子還在恢復期,天天耗在這些瑣事上,看著是負責,實則是因小失大。」
「您想,您要是因為勞心費神,身子再垮下去,別說處理工作了,連定大方向的精力都沒有,那才是真的耽誤事。您把具體執行的事分下去,只抓核心決策,既能讓下面的人得到鍛鍊,您也能省下心來養身子,等身子徹底養好了,才能更長久地主持工作,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這話剛好戳中了顧同志的心思,他愣了半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方言又補了一句,拿廖主任的事做了佐證,更有說服力:
「不瞞您說,中僑辦的廖承志廖老,天天熬夜加班處理工作,怎麼勸都不聽,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後來也是想通了這個道理,把瑣事分下去,只抓核心決策,安心靜養,再配合藥石調理,現在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工作也一點沒耽誤。」
「廖老?」顧同志眼睛一亮,他和廖承志相熟,自然知道他的情況,連忙問道,「廖老也是這麼調理的?」
「當然。」方言點點頭,「你們幹事,就跟中醫看病一樣,要抓主證,舍次症。掌舵的人,要把精力放在別人替不了的大決策上,不是耗在瑣事裡,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
「對!對!就是這個道理!」任老也趕緊附和。
一旁的家屬也趕緊說:
「沒錯,沒錯!聽聽人家醫生的。」
老顧同志,想了想,他對著旁邊的下屬道:
「從今天起,常規性的工作、瑣事,你們處理,只把需要我定奪的核心大事,每天匯總給我!」兩個下屬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應聲:「是!主任!」,趕緊把桌上的文件收了起來,臉上也鬆了口氣。他們本來就怕領導硬撐著工作出意外,勸又不敢勸,現在總算能鬆口氣了。
家屬也連忙上前,對著方言和任老連連道謝:「任老,方主任,真是太謝謝你們了!我們勸了無數次,他一句都聽不進去,你們幾句話,他就想通了!」
方言笑著擺了擺手:「別客氣,治病本就是身心同調,光靠藥石不夠,還得患者自己把心神收住,養住元氣,這病才能好得徹底。」
說著,他轉頭看向任老:
「任老,咱們去旁邊的醫生辦公室,把方子最終敲定下來吧。患者現在腑氣已通,熱勢已退,方子得跟著脈證調,不能再用之前的峻藥了。」
「對!對!就等你這句話呢!」任老當即點頭,對著病房裡的其他老教授招呼道,「那……各位,都一起過來,咱們把方子定死,也讓大家都看看,這臨證調方的分寸到底該怎麼拿捏。」
一眾老教授紛紛應聲,一群人簇擁著方言和任老,出了病房往隔壁的醫生辦公室走。
那兩位西醫大夫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了上去一一他們是真的想看看,這純中藥的方案,到底要怎麼調整,才能既穩住患者的情況,又能壓住感染。
進了辦公室,任老立刻讓護士拿來了處方箋和鋼筆,遞到方言手裡:「來,方言,你親自擬,我們都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