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1章 歷史的塵埃(二)(1/2)
辦公室里因為老季的這句話,瞬間一下安靜了下來。
楊家針的宮廷級工藝,這御用監木盒、統一微雕絕非私人工匠可仿製,且成體系的紋樣必是家族象徵,理應見諸史料。
但是詭異的事情就是清代楊家記錄徹底空白。
楊家作為針灸世家,兩百年間無一人入太醫院、無一件信物流傳、無一句文獻提及,概率近乎為零。這時候再加上清廷有系統篡改、銷毀「禁忌」記載的先例。
結合文物細節、史料漏洞與清朝政治邏輯的推斷,雖然現在還沒有直接證據,但能完美解釋所有矛盾點,所以老季的推斷可能性很高。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其實最好的辦法,還是找到楊繼州一脈的嫡系問清楚。」
「現在雖然這個推斷可能性很高,但是最好還是有他們家族的人證明一下。」
老季也點了點頭。
這話說的確實有道理:
「對,這針的來歷不是楊家人帶去海外的嘛,那麼說明當初的朝廷就算是抹了,也沒抹乾淨,楊家的後人肯定也是有的。」
方言擺擺手說道:
「不用去海外找,南京中醫學院的邱茂良教授就是號稱楊繼州針灸的傳人,我已經讓廖主任去幫忙找了。」
老季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候,老賀卻「誒」了一聲。
眾人都把目光看向了他,以為他又發現針上的什麼東西了。
「不對吧?你說的是邱茂良?」老賀這時候對著方言問道。
「對啊,海燈大師告訴我的,難道是錯的?」方言對著老賀問道。
老賀一拍大腿:
「跑偏了!」
方言滿頭問號。
「跑偏了!全跑偏了!」老賀一拍大腿,「方主任,海燈大師說的沒錯,邱茂良教授確實是楊繼洲針灸學術的傳人,可他不是楊家嫡傳啊!這倆根本不是一回事!」
方言滿頭霧水,皺著眉問道:
「這話怎麼說?」
「他可是國內研究楊繼洲針灸的泰斗,難道這裡面還有什麼門道?」
「瞎,門道大了去了!」老賀清了清嗓子,「我先跟你說清楚,邱茂良教授你不清楚他,但是我知道,他的正經師承,分兩條線:中醫內科的底子,是早年在浙江蘭溪中醫專門學校,跟著張山雷先生學的;針灸的真本事,是1933年拜在江蘇無錫的承淡安先生門下,是澄江針灸學派的核心傳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承淡安先生是誰?那是近代針灸界的泰山北斗,一輩子都在推廣《針灸大成》,把楊繼洲的針法發揚光大,可承先生的師承,往上數是瞿簡莊先生,再往上數,都是民間醫家學古籍出身,沒有一個是衢州楊家的人,全是外姓!」
方言聽到這裡,腦子裡一下閃過一道霹靂。
好傢夥,原來是這樣,他和老季對視一眼,結果發現老季一臉懵逼的撓了撓頭。
然後老季忍不住問道:
「賀主任,這……不都是學楊繼洲的本事嗎?既然是研究楊繼洲針法的頭號專家,就算不是本家,總能知道些楊家的家傳規矩吧?」
「嘿,季主任你這就是外行了吧!」老賀聞言笑了,擺了擺手,一句話點破了核心,「咱們這中醫這行里,傳本事和傳家,從來都是兩碼事!」
「特別是在解放前,那是把這裡里外外的分得非常清楚的。」
他看著兩人,語氣鄭重了幾分,把中醫世家的規矩講得透透的:
「楊繼洲寫《針灸大成》,那是把學術上的東西、能普傳的針法,公之於眾,傳給天下所有學醫的人,這叫傳本事,是濟世救人的大道。可人家楊家世代行醫,總有壓箱底的東西吧?家傳的暗記、秘而不宣的獨門針法、只有自家人知道的針具制式、還有家族裡的傳承往事,這些東西,叫傳家!」
「這種傳家的東西,從古至今,都是父傳子、子傳孫,只傳楊家血脈里的人,絕不會傳給外姓徒弟!哪怕徒弟再孝順、學得再好,也是外人,進不了這個核心圈子!」
說到這裡,老賀看向方言,用他自己的經歷打了個最貼切的比方:
「就像方主任你,在羅老太太那裡拜師學正骨,羅老太太能把她一輩子的正骨手法、臨床經驗,全教給你,甚至能把壓箱底的絕活都傳給你,可她能把你寫進羅家的族譜里嗎?能把羅家從宋朝傳下來的、只傳長房長孫的傳家秘方,也交給你這個外姓人嗎?這不扯嘛!」
方言點點頭。
而這話一出,老季這邊瞬間醍醐灌頂,猛地一拍腦門,滿臉的恍然大悟:
「您說得對!邱茂良教授是楊繼洲針法的傳人,但是學術傳承和血脈家傳,根本不是一回事!」「對嘛!」老賀一拍桌子,指著盒裡的銀針道,「這套針是什麼?是楊家的家傳信物!針柄上的楊花纏枝紋,是人家家族內部的傳承標記,就跟古代玉璽上的螭龍紋、大家族堂號的戳記一樣,只有自家人知道這紋樣的來歷、規矩,甚至可能還有隻有楊家人才懂的暗記!」
「邱茂良教授就算把《針灸大成》背得滾瓜爛熟,把楊繼洲的針法用得出神入化,他也是外姓傳人,人家楊家的家傳秘辛,怎麼可能告訴他?你去問他這套針的來歷,他大概率也跟我們一樣,只知道是明代的老針,卻講不出這楊花紋的門道,更說不準這針到底是楊家哪一代傳下來的!」
旁邊的老季也連連點頭,跟著補了一句:
「賀主任這話太對了!就跟我們搞文物的一樣!明代官窯的瓷器,底款看著都一樣,可造辦處嫡傳的匠人,都有隻有自己人知道的暗記,筆畫裡多一點少一點,外面仿的、學樣子的,根本摸不著門道!」「這楊花纏枝紋就是楊家的「暗記』,只有嫡傳血脈的人清楚來歷,外姓的學術傳人,就算研究一輩子,也碰不到這個核心!方主任你之前想找邱教授問,確實是找錯人了!」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方言看著桌上的紫檀木盒,一時間也有些無語了。
他兩世為人,見多了中醫界的師承規矩,卻偏偏在這件事上犯了迷糊,主要是用「現代人」視角來看傳承了。
只盯著「楊繼洲傳人」的名頭,卻忘了世家傳承里,血脈與外姓之間那道看不見、卻從來都涇渭分明的界限。
「那這麼說,邱教授這條線,大概率是問不出什麼了?」方言開口道。
「也不能說完全沒用。」老賀擺了擺手,多少有點安慰成分的說道:
「邱教授研究了一輩子楊繼洲,說不定能從史料里找到些我們沒注意到的邊角記載,可要說這套針的家傳來歷,還是得找楊家的嫡系後人。」
老季聞言,立刻接話道:「那現在就兩條路!一條是等廖主任那邊,衢州衛生局查楊氏宗譜的消息,看看本地還有沒有嫡系傳人;另一條,就是找送你針的那位孫先生,問問他這套針是從美國哪個楊家後人手裡拍來的,順著這條線,找海外的楊家嫡系!」
方言點了點頭。
看來接下來又得去麻煩廖主任了。
接著,方言揉了揉眉心,然後換了一副笑臉,起身伸手拍了拍老季的胳膊:
「老季,今天真是辛苦你跑這一趟了,要不是你,我們倆到現在還在這瞎猜,連這針的門道都沒摸透。「嗨,這叫什麼辛苦!」老季連忙擺手,眼睛還戀戀不捨地黏在紫檀木盒上,語氣里滿是意猶未盡,「能親眼見到楊繼洲一脈的家傳針,這是我的福氣!方主任,你可千萬把這套針收好了,這可不是普通的老物件,是咱們中醫針灸界的寶貝,半點磕碰都受不得。」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助手把史料裝箱,又回頭叮囑:「後續不管是廖主任那邊查到了宗譜的消息,還是你從孫先生那裡問到了海外楊家的線索,哪怕是針上又發現了什麼新的暗記,一定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隨叫隨到!」
「放心,肯定少不了你。」方言笑著應下,和老賀一起,把老季和他的助手送到了研究院停車場,看著兩人上了車,才又回到了研究所的辦公室。
老賀對著方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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