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看誰的血先流干(1/2)
坎貝爾堡的地牢。
聽到柵欄門外的動靜,德里克伯爵睜開了眼,見那冷著臉的獄卒端來了今天的晚餐。
那是燉湯和麵包,還有炸豬排。
不過沒有刀叉和湯勺,只有餐布和碗。
看來大公想讓他用手抓著吃。
並不在意這幼稚的羞辱,德里克咧了咧乾枯的嘴角,衝著扔下盤子的獄卒扔下了一句調侃。
「外面開宴會了?」
「是的,伯爵先生。」
「看來今天他們沒有打到獵物,呵呵。」
拿起盤子的德里克,用手指抓著油膩的炸豬排,表情似是滿不在乎地說道,「替我和你的大公問好,就說德里克伯爵祝他明天能順利打到第一隻野兔,別被平民拔了頭籌。」
「大公陛下今天剛到格蘭斯頓堡,恐怕我無法幫您帶話了,先生,或許過幾天可以。」看著和自己開玩笑的伯爵先生,獄卒也禮貌地調侃了他一句。
「哦?」
德里克抓著豬排的手頓了一下,挑了下眉毛,渾濁的眼睛盯在柵欄門外的年輕人身上。
「今年的夏季狩獵在我的城堡?他是什麼時候出發的?」
不可思議,他沒想到愛德華這麼有膽量,整個北溪谷伯爵領都是格蘭斯頓家族的人。
「陛下是早上出發的,和來自雷鳴城的客人們一起。」
早上出發的……
德里克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縮,那遊刃有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恐慌。
他們已經到了!
……
六月的羅蘭城格外炎熱,以至於奔流河到了晚上還是溫的。紐卡斯不禁樂觀地想,或許今年冬天會很暖和。
中心城區的公寓,一盞擦得鋥亮的煤油燈驅散了室內的昏暗,而此刻掛鐘上的時間才剛剛走過七點半。
就在格蘭斯頓堡的賓客們一齊舉杯,慶祝皇家鐵路公司的第一條鐵路正式通車的同一時間,紐卡斯也終於結束了今天的應酬,獨自坐在餐桌前享用今天的晚餐。
如果和大公的晚宴比較,這位坎貝爾「第一等級」的晚餐,無疑顯得有些寒酸。
不過和羅蘭城的其他中層紳士們相比,一碗濃郁的燉湯外加一籃烘烤焦香並抹著黃油的麵包,已經稱得上是奢華的晚宴了。
而紐卡斯的實力還遠不止如此,兩根煎得表皮焦黃、正滋滋冒油的肉腸,以及擺在桌角的那盞煤油燈都是最有實力的紳士才配擁有。
紐卡斯叉起一塊肉腸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那治癒人心的溫暖,卻不禁懷念起了家鄉。
在雷鳴城,只要花上一枚銀鎊,就能雇一名冒險者去銀松森林替自己弄來一隻野兔。
而如果是去到銀松鎮上,那兒的農夫可以為了他的一枚銀鎊,把他伺候到肚子實在撐不下。
「……讚美威克頓男爵,幸好滅火器不是用銅幣結帳,要不只怕我上個月賺的錢還不夠買今天這頓晚餐。」
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第二塊麵包。也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從室外傳來。
「篤篤——」
紐卡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和手,嘆了口氣,示意從廚房走出來的男僕交給自己,隨後從椅子上起身走到了門口。
「誰?」
「是我!先生,您的助手!瑞恩!」
確認了門外的聲音,他這才將門拉開,而一股潮濕的熱風也隨著他的動作從門外吹了進來。
「怎麼這麼晚?」
「先生,皇家衛隊那邊送來了文件,說是關於下個季度的滅火器採購事宜以及後續保養配件的清單!我想著正好順路,就給您送來了……」
站在門口的年輕小伙兒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紙袋,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額頭上粘著劉海和汗。
他嘴裡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視線像是被強力膠水黏住了似的,死死地釘在了紐卡斯身後的餐桌上。
「咕——」
一聲略顯尷尬的聲音,在公寓的玄關迴蕩,也讓那小伙子蠟黃的臉頰不禁發燙。
身為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紐卡斯的心腸向來很硬。
然而或許是剛才那一口肉腸讓他想起了家鄉,又或許是這屋子裡的燈光太暖,讓他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還沒吃飯吧?」
從瑞恩的手中接過了文件袋,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臉上擠出一抹笑容,替他關上了身後的門。
「正好我剛在吃飯……進來吃點吧。」
他的本意是想讓瑞恩先坐下,然後喚男僕去廚房端一份新的晚餐出來,然而飢餓已經燒毀了這位小伙子的理智和體面。
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謝謝,更顧不上什麼客氣,像一陣風颳進了餐廳。
而等到紐卡斯回過神來,一屁股坐下的瑞恩已經伸手將他那盤吃到一半的肉腸和麵包拽到了自己面前。
再一眨眼,不只是肉腸消失不見,連濃湯都少了一半。
紐卡斯剛剛抬起準備招呼男僕的手,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中,最後默默收回了手,沒忍心打斷他的狼吞虎咽。
短短兩分鐘,盤子比狗舔過還要乾淨。
大概是吃撐了,瑞恩終於放慢了速度。
他手裡抓著最後一塊烘烤焦香的麵包,用來擦拭盤底殘留的肉汁,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說道。
「先生……唔……您真是個好人。」
「謝謝……誇獎?」紐卡斯一邊幫他倒了一杯熱水,一邊用不確定的口吻回道。
畢竟他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我沒有恭維您,我是認真的!現在全城都買不到這麼好的麵包了,那些麵包師傅都壞透了,竟然往麵包里摻木屑!聖西斯在上,他們都是要下地獄的!」
瑞恩憤憤地咬了一口吸滿肉汁的麵包,像是要咬碎什麼仇人。
「還有那些坎貝爾人,國王的衛兵在街上說,我們的糧食都被那些貪婪的坎貝爾奸商搶光了!他們用廢紙騙走了我們的穀物和肉,還教壞了我們的麵包師傅……當然,您不一樣,您是真正的好人!從沒有人像您一樣這麼禮貌地對我。」
多新鮮啊,一邊是廢紙,一邊又能騙走穀物和肉……這聽起來有一種左手和右手扳手腕的幽默感。
如果紐卡斯沒記錯的話,王國的莊園可都在貴族的手上,他可不記得自己有這麼聰明和勇猛,能把那些東西也從馬芮小姐的身上偷來。
紐卡斯將水杯放在了瑞恩的面前。
「喝點水吧,別噎著了。」
「謝,謝謝……」
小伙子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吹著氣,填飽了肚子之後總算想起了一些體面。
紐卡斯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坎貝爾公國也有底層,譬如格蘭斯頓堡的農奴剛剛吃飽飯,而偏遠的斯皮諾爾伯爵領或許還有餓著的,他的同情心還不至於泛濫到為鄰國的陌生人而憤慨。
真正讓他五味雜陳的是,他能看見的身邊的人,竟然也昏了頭。
譬如他的助手明顯是在教會學校讀過書的,心中既有知識也有聖光,分明是萊恩王國的中間階層,卻也愚昧成了這般。
紐卡斯承認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但他還是不禁想,弗格森教授的《百科全書》恐怕會害了他們。
畢竟恨坎貝爾人沒有任何問題,這並不妨礙身為坎貝爾人的他賣滅火器,因為滅火器有威克頓男爵的股份。
然而一旦讓這群行走在迷霧中的人們拿到了火柴,並意識到痛苦來源於哪……他們在點燃國王的袍子之前,必定會先將自己點燃。
「其實,你們的國王也不完全是錯的。」
紐卡斯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消防採購清單塞進了抽屜里,再將抽屜輕輕合上。
背對著瑞恩茫然的眼神,他終究還是有些於心不忍,腦袋裡的良心和野心也打了起來。
「然而你是我的助手,我還是得告訴你,問題既不是出在了坎貝爾人身上,也不是出在了萊恩人身上……流淌在我們身體裡的血液其實沒什麼區別,我們都是騎士之鄉的騎士,我們都信仰著聖西斯,甚至連我們的榮耀都是一樣的。」
「那……問題出在了哪?」小伙子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識問了一句,清澈的瞳孔中寫滿了迷茫,但那迷茫中也有一絲不願睜眼的清醒。
紐卡斯看著他年輕的臉,又想到了那個叫巴爾的石匠,天人交戰的內心一時間陷入了掙扎。
真正的答案太過殘忍,以至於他只能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口,而平時根本說不出口——
因為你們太便宜了。
就這麼簡單。
萊恩王國不是沒有糧食,產糧區也不在暮色行省,而是奔流河澆灌的黃金平原。
然而它們和那些粗製濫造的銅幣一樣,也都牢牢地掌握在貴族們的手上。
這些紳士們沒有任何理由,把好東西賣給麵包師傅,去換回那些粗製濫造的銅幣,因為那是一件無利可圖且多此一舉的事。
畢竟他們完全可以把糧食裝上船,賣到下游的雷鳴城換來精美的工藝品,又或者讓它逆流而上去到羅德王國,換來那兒豐富的魔導器和礦產。
貴族們總抱怨市民們市儈,工匠們懶惰,而農民愚蠢,卻隻字不提沐浴著聖光的他們自己正是一切缺點的集大成者。
紐卡斯不禁想到了馬芮小姐,她幾乎是她自己崇拜的「艾洛伊絲小姐」的反義詞。
他的思緒回到了昨晚。
在那張散發著薰衣草香氣的柔軟大床上,與他正處於熱戀期的馬芮·朗巴內小姐像只粘人的貓咪一樣縮在他懷裡,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
她去雷鳴城可不是為了玩,而是跟著他的父親——精明的朗巴內男爵去那兒掃貨。
而他們掃購的當然不只是新奇的馬桶和彈簧床墊,還包括雷鳴城最繁華地段的地產。
因為馬芮小姐喜歡看劇,她的父親乾脆為她買下了一大塊地皮,準備投資一座比科林大劇院還要氣派的劇院。
而那只是朗巴內家族諸多投資的冰山一角。
至於剩下的錢,他們根本花不完,於是存進了皇后街的銀行,換成了科林集團與皇家鐵路公司的股票等著它們下蛋。
雖然坎貝爾家族和德瓦盧家族之間的關係已經降到了冰點,但紐卡斯可不會天真地認為愛德華會對這些出手闊綽的萊恩貴族們橫眉冷對。
畢竟雷鳴城的奸商們可是摳門到了極點,捐一台蒸汽機給學校都要摳搜半天。而這些高貴的萊恩貴族投資可是連盈虧都不在乎,只在乎長遠。
他們一拍腦袋就把劇院拍在了新工業區的旁邊,不管馬芮小姐會不會去那裡看,倒是便宜了雷鳴城的窮鬼們。
與此同時,威克頓男爵還在辦公室里焦頭爛額,試圖用皇家衛隊從麵包師傅身上榨出最後一滴油水,就像當初他用皇家衛隊從石匠行會的手中搶走蛋糕時一樣。
願意往麵包里摻木屑的麵包師傅,反而是羅蘭城裡最有良心的好人了。至少那些真正的紳士沒偷也沒搶,木屑噎死人的概率也不高,比他這個幫小偷撬鎖的鎖匠要好太多了。
紐卡斯沒有將這悲傷的事情告訴眼前的小伙子,更不忍心打碎他的夢,讓他知道自己也是這場共謀犯罪的幫凶,未必就能逃過終局時的清算。
他沉默地將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取出了一張紙幣,輕輕放在了餐桌的一角。
那是面額為一銀鎊的紙鈔,幾個月前他曾提議用它來給瑞恩發薪水,不過卻被對方嘲笑了。
而現在,當那張輕如鴻毛的紙片放在桌上,這位萊恩小伙的眼珠子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怎麼都挪不開。
「拿著它。」
紐卡斯將紙幣輕輕推了過去。
「去奔流河邊的碼頭逛逛吧,隨便哪個碼頭都行。」
奔流河邊坐落著羅蘭城最大的黑市,尤其是冬日大火燒過的那片貧民窟,是整個羅蘭城唯一還能買到良心的地方,一開始只支持金幣付款,後來聽說也支持羅德王國的銀幣以及坎貝爾公國的銀鎊。
這個秘密還是皇家衛隊的斯蓋德金爵士向他分享的,因為斯蓋德金也需要吃飯。
以前紐卡斯的男僕會拿著銀鎊去那裡採購生活物資。不過自打他和馬芮·朗巴內小姐建立了連接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派僕人去那裡採購了。
那些花錢也買不到的好東西隔三差五就會送到他家裡,而他也很少在自己家裡吃飯。
「你會找到你想要的麵粉,還有麵包……」
「以及,你想要的答案。」
揣著那枚滾燙的紙片,瑞恩渾渾噩噩地離開了老闆的公寓,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回到的家裡。
也許是吃的太撐,他倒頭便睡,一覺睡到了天亮,差點錯過了上班的時間。
好在紐卡斯先生的公司業務並不繁忙,他們不做一般人的買賣。威克頓男爵雖然為王室的金庫愁白了頭髮,但這並不妨礙他身體很老實地將手伸進陛下的金庫,拿走屬於自己的一份。
畢竟羅蘭城不能沒有滅火器,而那木桶里漏出來的油水也是為了培養自己的嫡系,終究是在幫助陛下。
就在威克頓男爵安慰著自己的時候,名叫瑞恩的萊恩人小伙兒也在安慰著自己,下班後揣著那枚滾燙的紙片來到了奔流河邊上。
奔流河上船來船往,卻沒有幾艘船在碼頭上停下。而那些被紐卡斯先生稱作好人的麵包師傅們也大多早早打了烊,不知去了哪。
其實仔細想想,麵包本身就是一種浪費,把麥子磨成面不知道得流失多少營養。
壓力給到了麵包師傅的原材料商,還有那些販賣穀物的小販們,原來他們的客人主要是馬夫,現在卻多了一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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