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而國王,正將匕首捅進自己的胸膛(2/2)
威克頓男爵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撿起眼鏡布擦了又擦,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很顯然,威克頓男爵的道德水準還是太高,掌管王國經濟命脈的他雖然頗有學問,卻已經太久沒有見過王國的銅幣到底長什麼樣了。
銅幣不一定非得有銅,自然也不一定非得用金屬,甚至不一定非得由貴族來鑄。
而奔流河上的奸商也不傻,他們可以不收,可以繞開羅蘭城,或者直奔下游那個更繁榮的市場。
如今發生在羅蘭城的事情,早已經不是經濟問題了。
雖然現在還是盛夏,但威克頓男爵卻已經開始為半年後的冬天感到心憂。
看著沉默不語的男爵,漢諾克爵士擔心他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將今天早上的見聞全部說出來。
「閣下,我在打聽麵包價格的時候,和那麵包師傅多打聽了幾句,問他一個月能做多少塊麵包。他自豪地告訴我,他的磚石爐一次能烤四十塊,清晨一爐,中午一爐,傍晚一爐……一個月下來怎麼也能烤三千多塊。因為他的手藝獨到,他烤的麵包基本都能賣光。」
「接著我又問他,他一個月賺到的錢能買多少塊自己烤的麵包,他漸漸笑不出來了。」
漢諾克爵士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斟酌了詞句良久,才緩緩開口。
「兩百塊麵包,閣下,只有兩百塊!你能想像嗎,我們的麵包師傅忙活了一個月,連他自己生產東西的十分之一都買不回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在羅蘭城,麵包師傅算是個體面職業。一個麵包師傅至少帶三個學徒,而他們的收入往往也是普通人的三倍甚至更多。
如果連麵包師傅都過得如此艱難,那麼他的學徒和站在櫃檯前的人們只會過得更慘。
況且人們不可能只靠麵包活著。
就算不吃肉也不喝咖啡,他們也需要賴以生存的柴火、鹽、油……
而這還是忽略掉了那些「有樹皮吃就能活」的農奴。
「現在大街上的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雖然他們暫時還沒有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裡,但卸不掉的壓力總有一天會爆發。我擔心有一天他們會突然開始說……他們的麵包,是被我們吃了。」
「夠了,爵士!」
看著越說越激動的漢諾克爵士,威克頓男爵第一次忍不住打斷了他。
看著閉上嘴不說話的爵士,他再一次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使勁揉了揉酸澀的鼻樑。
漢諾克爵士怔怔地看著這位熟悉的大臣,忽然間發現,這張臉竟是讓自己感到了陌生。
不是因為那句「夠了」。
而是因為那刻在皺紋里的疲憊。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貴族學者,不知從何時開始竟已經衰老成了這般模樣……
他沒看清威克頓男爵是什麼時候把眼鏡戴回去的,只聽見了一聲像是屍鬼發出的喘息。
「我知道了……」
「我會想辦法的。」
……
【即日起,羅蘭城所有麵包店的麵包價格必須接受王室的指導定價,嚴禁私自漲價。
——《羅蘭城時報》】
雷鳴城的火車站,霍勒斯站在月台的邊上,看著手中卷了邊的舊報紙,臉上寫滿了訝然。
「聖西斯在上……這個天才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把他開了吧,至少還能省一筆薪水。」
並非只有雷鳴城的報紙會進入羅蘭城,羅蘭城的報紙同樣會隨著奔流河順流而下。
一些報亭會兜售這些來自其他地區的舊報紙,而且價格比本地報紙還會貴上一點兒。
雖然報紙的日期已經是「七日前」,但上面的新聞勉強還能算新鮮。如果有人正打算去羅蘭城賣麵包,這張紙足以幫他省下一筆巨款,畢竟去了鐵定得賠錢。
霍勒斯用一秒鐘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麵包店的老闆會怎麼做。
然而縱使他能想出來很多賺錢的點子,最靠譜的做法似乎也只有把門關了,將麵包店送給出主意的那位閣下,請那個大聰明親自上場。
這當然不是因為霍勒斯先生道德高尚,不知道怎麼往麵包裡面摻木屑,不知道把麵包店改成小酒館,而是因為他很清楚,不是所有錢都能帶回家。
報亭旁邊還站著幾個體面的紳士,他們也在看羅蘭城的舊報紙,而且說出了霍勒斯的心聲。
「我看他們一定是瘋了。」
「我要是麵包師傅一定會往麵包里摻木屑,不知道下一期報紙上會不會寫,禁止往麵包里摻木屑。」
「事情都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我覺得麵包里摻了啥已經不重要了。」
「我倒是更擔心那些麵包師傅,即便他們自己也得挨餓,但恐怕他們仍然會比真正的小偷更先挨打。」
霍勒斯無比認同這位紳士的話,沒人比他更清楚,愚昧帶來的愛是不分好賴的,而它帶來的瘋狂更是不分敵我的。
日子好過的時候,他可以和霍勒斯紡織廠的工人們一起罵西奧登,日子不好過的時候,忠誠勇敢的霍勒斯先生都能被打成西奧登的麾下。
多新鮮啊,連科林殿下都見不到的霍勒斯先生,何德何能成為國王的部下。
所以——
有機會收買的時候,還是儘量用收買吧。
霍勒斯將報紙折好,塞進了自己的荷包,同時心中為上游的朋友們默哀了那麼一秒。
聖西斯在上,愛德華陛下縫上了自己的錢包,如今的奔流河再也買不到五銅幣的麵包了,黑麵包的價格是五銅鎊。
願聖女能拯救他們。
收起報紙的霍勒斯暫且忘記了那順流而下的悲傷,也忘記了自己曾經打算去那兒辦廠。
他環顧四周,尋覓著可以攀談的對象。
此時此刻,剛剛竣工的雷鳴城火車站內,雲集了整個雷鳴郡乃至坎貝爾堡的名流顯貴。
不只是那些擁有古老姓氏的貴族,雷鳴城商界、政界以及新晉的工業精英們也都受到了邀請。
除此之外,還有醫生、律師、士兵、作曲家以及劇作家……甚至還有幾個據說拿過什麼獎項的廚子等等。
而這些人之所以聚集在這裡,全都是因為愛德華大公此前宣布的一項決定——
他們尊敬的大公陛下,打算將今年「夏季狩獵」的地點,定在北溪谷伯爵領的格蘭斯頓堡!
眾所周知,格蘭斯頓堡不但是德里克伯爵的老家,更是昔日「冬月叛軍」的大本營。
顯然,大公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為了去打幾隻野兔或者魔獸。
這是一場政治巡遊,是為了震懾偏遠地區的保守勢力,也是為了向所有人宣告,如今的坎貝爾公國是一個團結的整體!
破天荒的不只是狩獵的選址,還有這次王室狩獵,邀請了許多沒有貴族頭銜的平民!
為了不在這場盛會中丟臉,一向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霍勒斯,這次也是狠心大出血,為自己和夫人定製了一套體面的新禮服。
這錢花得讓他肉疼,但他很清楚,這張火車票是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錯過便不會再有。
只不過看到火車站月台上攢動的人影,他的心中還是不禁生出了一絲忐忑。
這麼多人一起出發,真的沒問題嗎?
就算他對火車的運力早有耳聞,也不免有些擔心,畢竟以前只聽說這東西拉貨,沒聽說過它拉人。
「親愛的,快看!那是鳶尾花劇團!」
身旁的夫人菲蒙娜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滿是興奮,打斷了霍勒斯的思緒。
霍勒斯順著夫人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出現在了月台上,正向狂熱的人群微笑著揮手致意。
為首的那人是琪琪小姐,她和在舞台上時一樣美麗,簡直就像「艾洛伊絲」本人!
至於站在她旁邊的則是「小鷲」,那個姑娘倒是打扮得很有女人味,而這也不禁讓人有些可惜。
霍勒斯聽說,鳶尾花劇團將乘坐首發的列車前往格蘭斯頓堡,並從那裡開啟全國巡演的第一站。
不出意外,這夥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整個火車站的轟動,就連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伸長了脖子張望。
雖然此刻站在月台上的都是雷鳴城社會各界的名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參加過之前安第斯莊園的那場宴會。
譬如霍勒斯就沒機會參加。
作為大公陛下開閘放的「水」之一,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這群閃閃發光的人。
「嘿,我就說吧。」
霍勒斯挺了挺微微發福的肚子,得意地向夫人吹噓道,「我的議員頭銜還是有點好處的,這距離可比科林大劇院的貴賓席近多了。現在咱們不但可以近距離看到艾洛伊絲小姐,說不定還能和她聊上兩句……而且不只是她,整個劇團都在這裡!」
瞧著丈夫這副暴發戶的嘴臉,菲蒙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難掩眼神里的幸福和喜悅。
就在這時,火車站月台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聚集在一起談笑風生的紳士淑女們忽然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騷動傳來的中央。
只見人群像潮水般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道,也讓出了正在侍從簇擁下走來的科林親王。
「是科林親王!」
「聖西斯在上,他居然也來了!」
人群中傳來一聲聲驚喜的呼聲,他們就好像沒有看過寫著賓客名字的手冊一樣。
穿過人群的科林殿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向夾道歡迎的人群揮手致意,氣質從容而優雅。
「幸會。」
雖然他的身上並沒有佩戴繁複的勳章,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張揚,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氣場,還是不禁讓周圍盛裝打扮的貴族們失去了身上的光芒。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
竟然沒有一個人嫉妒他!
「殿下!殿下,我是格斯男爵!那年在銀松森林,您還救過我的命!您還記得我嗎?」扭動著屁股的格斯男爵一臉狂熱的試圖擠進人群,為了彰顯自己健美的腿部肌肉,他特意穿上了名貴的白色絲襪。
在如今的雷鳴城,「阿拉克多的分泌物」仍然是上流社會的奢侈品,且只有那些對武德有著充分自信的貴族才會穿。
又或者像格斯男爵這樣愛顯擺的鄉巴佬。
老實說,羅炎有點兒後悔了。
他當初其實是想把這玩意兒穿在勇者身上才拿出來的,結果到現在仍然是一群大老爺們在跟風。
也不知道得等到多少年後,他們的審美才能跟上財富的增長。
且不管羅炎如何繃住臉上的笑容,車站裡的眾人因為他的到來徹底沸騰了!
而那騷動之熱烈,簡直比先前鳶尾花劇團登場的時候還要誇張,一些名媛貴婦們甚至差點兒被這熱烈的氣氛熏得暈了過去。
也有些人是被束腰勒的。
霍勒斯的心頭也跟著熱了起來,本能地想要擠過去混個臉熟,哪怕握個手也是好的。
然而他還沒邁出兩步,就被幾個肩膀比門還寬的傢伙擠到了圈外。
好嘛,坎貝爾的貴族並沒有比萊恩的貴族禮貌到哪裡去,這幫傢伙更可惡,連插隊都要僕人來幫忙!
「借過,借過……哎喲,別踩我的新皮鞋!」
霍勒斯狼狽地退了回來,一邊心疼地擦著鞋面,一邊抬起頭。
這一抬頭不要緊,他發現自己的夫人正出神地望著科林親王那英俊的側臉,眼神里那種名為「欣賞」的光芒,比看他這個丈夫時還要明亮。
老男人心裡的醋罈子瞬間翻了,酸味直衝天靈蓋,顯然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豁達。
這大抵相當於讓霍勒斯先生捐兩座城堡,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兩座哪夠,得捐四個才行!
然而若是讓他捐了自己的衣服,他一定會死死的抓緊扣子,瞪著那個人,讓那傢伙想都別想。
霍勒斯決定自己也多看看美女,而就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正好看到不遠處那位「艾洛伊絲」小姐,正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和科林殿下說著話。
那副羞澀又崇拜的模樣,簡直連瞎子都能看出來,她早把那個一看就很細的馬修給忘了。
「哼。」
霍勒斯酸溜溜地冷哼了一聲,湊到夫人耳邊陰陽怪氣地說道。
「瞧瞧我們的『艾洛伊絲』小姐,哪裡還需要敲鐘人的暗示,我看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撲進那漆黑的地獄了,甚至連一會兒用什麼姿勢都想好了。」
菲蒙娜夫人收回目光,好笑地看著自家這個滿身醋味的丈夫。
多新鮮啊,霍勒斯居然吃醋了,而理由竟然不是因為自己花了他的錢!
「但這和我們的霍勒斯先生又有什麼關係呢?」她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領結,打趣道,「親愛的,你又不是馬修,你瞎操什麼心。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怎麼也得是敲鐘的那個。」
「哈哈,親愛的,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霍勒斯打了個哈哈,陰陽怪氣地說道,「那可是個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如果聖西斯把它掛在我的家門口,我做夢都能笑醒。」
看著這個突然幼稚起來的傢伙。菲蒙娜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揶揄的聲音不改,眼神卻變得溫柔。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是艾洛伊絲小姐。如果我是她,我可不會問你要不要私奔,而是拿棍子把你敲暈了,扔在馬車上帶走。等你醒了,指不定我們已經到了雷鳴城。」
霍勒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夫人,老臉忽然一紅,有些害羞地撓了撓後腦勺,滿身的市儈竟變得有些憨厚。
「噢,親愛的……那你動手的時候輕點。另外,千萬別忘了把那五枚銀幣帶上,我們路上需要盤纏,而那好歹是我用賣身契換來的。」
看著這個掉進錢眼裡的傢伙,菲蒙娜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眼角的細紋盛滿了笑意,霍勒斯望著不禁有些出神,甚至比看著艾洛伊絲小姐的時候更加出神。
聖西斯在上——
您老人家對我未免有些善良過頭了。
「……行,我考慮一下。」看著呆住的丈夫,菲蒙娜揶揄說道,「畢竟是我的丈夫賣身換來的,丟了怪可惜的。」
老實說,這玩笑放在酒館裡沒問題,但在這兒卻有點粗魯,引得周圍幾個陌生的紳士淑女紛紛側目。
他們並沒有聽清前因後果,只聽到了最後那句「丈夫賣身換來的」,隨後眼中多了幾抹訝然和同情。
而那些目光,有落在霍勒斯的身上,也有落在菲蒙娜的身上,還有化作了低聲竊語。
菲蒙娜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她不小心將這兒當成了科林大劇院或者自家的客廳,那裡沒有人認識他們。
然而這裡不一樣,他們都是大公的客人,所有人都會在心中問一句——他們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就在她手足無措,想要解釋誤會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一堵城牆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並非是真正的城牆,而是比城牆更厚的——霍勒斯議員的臉皮。
靠著一手不要臉的社交本領和沒由來的自信,他不但成功地化尷尬為機遇,說開了誤會,還借著這段小插曲成功打開了話匣。
而那幾位原本戴著有色眼鏡看過來的夫婦,也很快就被他那幽默風趣的談吐給逗樂了。
他們和他交換了名片,約好回頭一起喝下午茶。
「嗚——!」
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汽笛長鳴劃破了車站的喧囂,暫時壓制了月台上眾人的喧鬧。
那是火車進站的聲音!
看到那龐然巨物的一剎那,霍勒斯心中懷揣著的那點兒擔憂,瞬間煙消雲散了。
這麼大的傢伙,別說是把月台上的人一次運走,就是把整個格萊斯頓堡的人口掏空,恐怕都綽綽有餘了!
一趟不夠,多跑個幾趟總是夠的!
最後登場的是愛德華大公。
在眾人的簇擁下,他與科林親王一同登上了列車,成為了「親王號」的頭號乘客。
隨後眾賓客按照車票上的號碼,陸續跟上。
那場面井然有序,男爵聽從乘務員的安排,紳士牽著淑女的手,有頭銜的人破天荒地向沒頭銜的人禮讓。
沒有人擔心自己被列車拋下,人們臉上的一顰一笑都充滿了禮貌。
他們不像是登上火車,更像是攜手走進舞池的中央,等待著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場。
巨大的白色蒸汽騰空而起,如同一根點燃的雪茄,短暫地遮蔽了盛夏時分的烈陽。
刻著銘文的活塞開始往復運動,在悠揚的汽笛聲中帶動了鋼鐵連杆和車輪,在鐵軌上發出了沉悶的轟隆聲響。
那轟鳴的聲音驚起了一排停在屋檐上的鴿子,也驚醒了正在屋檐下打著盹的少年。
望著那奔跑在田野上的怪獸,他一時間甚至忘記了那句大人總掛在嘴上的「聖西斯在上」。
這輛火車似乎比以往還要長,而那刷著紅漆的車廂,看起來也比以往更加寬敞,更加漂亮。
有朝一日一定要去雷鳴城瞧瞧!
少年咬斷了叼在嘴裡的稻草,不禁在心中如此想著。
想到海報上那個美麗的姑娘,他忽然覺得,被他扔在旁邊的那本《百科全書》似乎也沒那麼枯燥了……
村子的另一頭。
聽著孩子嘴裡嚷嚷著長大了要當列車長,正將鋤頭放下的父親臉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懷念。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夢想是當冒險者來著,而現在的孩子連扮家家酒都不太愛演魔王和勇者的戲碼了。
他們覺得那太土了。
而他卻覺得,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