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黃昏之下的「聖痕」(1/2)
黃昏城,午後。
一座無人認領的廢棄倉庫內,堆積的麻袋和木箱散發著陳腐的霉味。
午後的陽光從滿是污垢的天窗斜射下來,在空氣中切出一條條光柱,照亮了飛舞的塵埃與那偶然穿過的淡藍色蝴蝶。
也就在這片靜謐的光塵中,一角的陰影忽然坍縮似的扭曲蠕動,仿佛有了生命。
一息之間,羅炎的身影從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浮現,右手輕輕拍了拍長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看到出現在倉庫中的主人,倚靠在門邊的莎拉也從陰影下走了出來,神色恭敬地單膝觸地。
「魔王大人。」
今天是約定的定期聯絡時間。
她早在這裡等候多時。
看著單膝跪地行禮的莎拉,羅炎輕輕點頭,示意她起身。
「起來說吧。」
「遵命。」
莎拉恭敬起身,在羅炎面前站定,開始匯報起這段時間的工作。
「……首先,是關於救世軍的最新進展。如您所料,羅蘭城的那場大火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遇。就在西奧登國王忙著在城堡的露台上炫耀他的權力時,格雷加已經率領著救世軍最精銳的斥候,將眼睛安插在了那片被燒成白地的貧民窟。」
羅炎聽說過這件事情,冬日大火的傳聞早已經被奔流河上的船夫和行商帶到了雷鳴城,而《雷鳴城日報》對此事也有少量篇幅的報導。
「他可不是炫耀權力,這傢伙聰明的很。」羅炎淡淡笑了笑,給出了一句中肯的評價。
雖然雷鳴城的市民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嘲笑國王的愚蠢,但真正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那國王用的正是最高明的馴服手段。
三流的訓狗師只會打,二流的訓狗師打完了給根骨頭,而一流的訓狗師不但以上都會,還能讓狗形成優秀的自我管理意識,完成牧場的擴建。
他要讓羅蘭城的市民們在葬禮上笑,在婚禮上哭,練出審時度勢的本領,從而完成自我閹割。當有人說了他不愛聽的話,這些帶把的宦官們便會自動衝上去,替他去縫上另一個人的嘴。
可以肯定的是,這人必定是一個沒有任何信仰的馬基亞維利主義者,《聖言書》只是他嘴上的打油詩,裁判庭和綠林軍都是他借力打力的工具,甚至就連冬月大火都能利用起來。
可惜他沒有尼科洛·馬基亞維利的文筆和耐心,否則他一定能寫出屬於這個世界的《君主論》。
「但正因為他的傲慢,我們的成果也很顯著。」
莎拉的語氣中透著一絲邀功的意味兒,用很輕的聲音繼續說道。
「在那片廢墟上,救世軍吸納了大批在火災中失去了一切的窮人,我們告訴了他們誰才是真正的敵人。在格雷加的引導下,他們迅速接受了《新約》的教義,宣誓效忠聖女殿下,並意識到了真正的敵人。」
「不止如此,在救世軍的幫助下,他們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動力。他們有的去了酒館的後廚,有的做了市民的傭人,有的成了街市上的小販,甚至是莊園裡的農奴……滲透到了羅蘭城乃至周邊的伯爵領,為我們發展更多的枝葉。」
「以此為基礎,格雷加在羅蘭城成立了一個全新的地下情報組織,負責建立萊恩王國的情報網。他將其命名為『聖痕』。」
羅炎點了下頭,這個名字倒也貼切。
在聖光普照的羅蘭城,他們是聖光的擁躉們不願直視的醜陋傷疤,也是那藏在燭台之下的裂痕。
「至於這個,」莎拉從斗篷下取出一份捲軸,輕輕遞給了自己的主人,「就是『聖痕』成立以來,送出的第一份情報……格雷加認為它足夠重要,且只有『神子大人』您能夠親自處理。」
羅炎接過捲軸,在面前展開,臉上浮起了饒有興趣的表情。
好傢夥——
萊恩王國的秘密警察?
不過倒也正常。
參考地球上的歷史,文藝復興時期的封建君主們對於情報工作一直很重視,譬如最知名的路易十一世就因此被稱為「蜘蛛國王」,其眼線遍布法蘭西王國的宮廷乃至鄰國的宮廷。
雨果筆下的《巴黎聖母院》,描繪的正是路易十一世統治時期巴黎市民們的生態,對此亦有側面的描寫。而最終這場悲劇的起因,也正是因為路易十一世對弓箭手們的那聲咆哮——「斬盡殺絕!殺死乞丐,絞死女巫!不留活口!」
當然,現實中的路易十一世並沒有說過這句話,文學作品畢竟不能當成歷史書來讀。哪怕名著,凡由人書寫的,都只能辯證地看。
譬如《巴黎聖母院》,當然也是雨果的「私貨」,畢竟每一個字都是他私人寫的。
而想看沒有私貨的「公貨」,恐怕也只能去翻高斯的《算術研究》了,唯有經歷過無數學者反覆推敲的科學才是最冰冷的。
又或者懷著與高斯一樣的對科學的探索精神,去翻閱路易十一世身邊之人的回憶錄,尋找《巴黎聖母院》留白處的墨痕。
總之不管《雷鳴城日報》如何編排萊恩的陛下,羅炎也不會真覺得,西奧登·德瓦盧只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
能把愛德華的手「將」在黃昏城外,這傢伙也是有點兒手段的。
這牌不是打的挺好的嘛。
可惜,地獄勢力來了。
「……『聖痕』的滲透者在王宮僕役和教會雜役中發展了外圍的下線,那些人雖然疑神疑鬼,但用金幣卻很好收買,顯然他們也沒想過在國王的麾下干到平安退休。根據情報人員的分析,西奧登的麾下掌握著一支極其隱秘的秘密部隊。」
「他們被稱為,『守墓人』。」
莎拉神色嚴肅地補充說道。
「這支部隊的編制極為詭異,它的人員普遍活躍於王宮和羅蘭城的中心大教堂,一部分是冒險者,一部分是落魄貴族,還有不受家族待見的私生子。而種種跡象表明,萊恩王國上一任大主教的離奇去世……可能就與這支藏在王冠下的匕首有關。」
羅炎的目光在「中心大教堂」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捲軸的留白處用鉛筆繪製著現任大主教克洛德。
根據救世軍的調查,克洛德曾經是國王宮廷里的小丑。不知怎麼被運作成了教籍,然後去了暮色行省當主教,最後又變成了整個萊恩王國教區的牧首。
「這支守墓人部隊有什麼動作嗎?」羅炎饒有興趣問道。
「正是因為他們有所動作,我們的人才能發現這支藏在黑暗中的力量,不過很遺憾,『聖痕』的層級尚淺,他們收買到的也只是一些外圍人員……」莎拉的聲音透出一絲遺憾,「他們只探查到,國王的『守墓人』在最近有一次秘密調動,然而具體的情報仍然是一片空白。」
羅炎合上捲軸,陷入了沉思。
在目前這個微妙的節點上,西奧登動用這樣一支精銳的秘密部隊的目的無非兩個。
殺人,或者救人。
羅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捲軸的邊緣,陷入了思考。
「如果目標是殺人。那麼最有可能的目標,就是傑洛克了。」
莎拉略微遲疑。
「為什麼不是……艾琳或者愛德華?」
「刺殺神選者,能接這活兒的恐怕只有魔王了。」羅炎開了句玩笑,隨後接著說道,「至於刺殺另一個君主……風險太大了,而且未必符合西奧登的利益。」
但傑洛克就未必了。
他已經立下終生誓言,永不還俗,放棄了所有世俗的頭銜和榮譽。
如果他在流放的修道院裡『意外』身亡,這盆髒水會立刻被潑到愛德華的頭上。
弒弟的暴君……
這盆髒水不但可以威脅到愛德華剛剛建立起的威信,還能給萊恩王國進一步介入坎貝爾公國局勢提供藉口。
「那如果……是救人呢?」莎拉問。
「德里克伯爵,還有那幾位被關押的叛亂貴族。」
羅炎語氣淡然地繼續說道。
「將這些『失敗者』救出來,是再次攪亂坎貝爾公國局勢最快的手段。只要他們還活著,西奧登就能讓他們在萊恩王國的土地上,組建一個『流亡政府』,利用他們在坎貝爾公國的影響力,源源不斷地給愛德華製造麻煩。」
只是,無論是刺殺傑洛克,還是從坎貝爾的地牢里劫獄,都不是普通的士兵能完成的任務。
畢竟傑洛克自己就是鉑金級,坎貝爾的地牢至少擁有著能束縛住鉑金級超凡者的防衛力量。
羅炎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疑惑。
想暗殺傑洛克,至少也得是白銀或者黃金才有一絲成功的機率。而想萬無一失,至少也得是鑽石級甚至更高。
但問題來了。
超凡者可不是路邊的野草。
那些青銅級的冒險者姑且不論,每一個晉升到鉑金級的強者都是有名有姓的「既得利益者」。
他們本身就是貴族、神職人員或是大法師,身上掌握的力量要麼是累生累世的福報,要麼是今生的不懈努力建立的傳奇,誰會甘願為西奧登當這種見不得光的暗殺者?
而若是想通過下毒等等方法,看押傑洛克的又必然是愛德華的心腹,幾乎沒有收買的可能。
「……去冒險者工會可雇不到這種人。」羅炎暗自思忖。
難道還能是去自己的老家地獄,請「敵人」出手不成?
伯爵潦草一點情有可原,國王總不至於也這麼潦草吧……
看著沉思中的魔王,莎拉沉聲說道。
「我會命令格雷加,不惜一切代價,繼續追查『守墓人』的動向。」
「不必勉強。」羅炎將捲軸遞還給她,「『聖痕』才剛剛紮根,不要急於求成。他們現階段的任務,不是和國王的密探硬碰硬,而是將新約的力量傳播到每一個王冠的陰影籠罩不到的角落。」
「至於『守墓人』的動機,我會通過另外的辦法提防。」
莎拉恭敬頷首。
「是……魔王大人。」
關於救世軍以及聖痕組織的話題結束之後,羅炎轉而又詢問起了黃昏城的近況,以及在暮色行省活躍的裁判庭的情況。
對於魔王大人的詢問,莎拉自然是知無不言,頭頂的貓耳輕輕晃動著,將知道的事情都做了詳盡地陳述。
很顯然。
來自聖城的希梅內斯先生工作並不順利,那些披著黑袍的士兵越是努力搜捕異端,底層平民對於裁判庭的仇視便越是強烈。
而那所有的一切,都被藏在了表面的隱忍之下。人們道路以目,用眼神交換著彼此的不滿,只是不敢向教士們表露出來。
一些關於《新約》的討論已經出現,雖然版本有許多,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內核——
那便是「人人皆祭司」。
不少人開始主動前往萬仞山脈深處尋找救世軍的殘部,躲避裁判庭的鎮壓……而這其中也有一部分人,是被布倫南的部下主動帶進去的。
羅炎對於這些棋子們的表現非常滿意,看見一張弓的弓弦正在一點點拉緊。
箭已經瞄準了靶心,只是還沒射出去。
他們正在等待一個出手的時機。
正事兒總算聊完,倉庫里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些許,莎拉頭頂兩隻貓耳晃動的頻率變得愜意了起來。
也許是覺得氣氛到了,莎拉猶豫了片刻忽然低聲開口,那聲音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魔王大人,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羅炎用隨意的口吻說道。
「問吧。」
莎拉的眼中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語速匆匆地開口說道。
「您最近過得怎麼樣?我不在你的身邊照顧您……你還習慣嗎?塔芙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這似乎不是一個問題。
想到仍然在院子裡鬧騰的薇薇安,羅炎的表情有些微妙,輕嘆一聲說道。
「那可真是說來話長了。」
莎拉遲疑了下。
「說來……話長?」
羅炎輕輕點頭,總結說道。
「總之我每一天都在想念你在的時光。」
白皙的臉上不自覺浮起了一抹酡紅,莎拉輕輕低頭,將那抹罕見的羞赧與滿足藏在了陰影里。
羅炎也覺得自己的表述似乎有點不妥,科林親王的人設帶到這裡似乎有些職場性.騷擾的嫌疑。
但說都說了,他也不打算收回去了,猶猶豫豫和瞻前顧後那是南孚幹的事情。
至於魔王嘛。
干就幹了,未來的史詩又不會寫這東西,這叫個事兒嗎?
羅炎迅速轉移了話題。
「艾琳殿下,她最近如何?」
那張燥熱的臉蛋恢復了些許,莎拉的語氣依舊平直,又回到了匯報工作時的嚴謹。
「艾琳殿下最近很安分。她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旅館的閣樓,只與特蕾莎和我保持單線聯繫。之前她偶然聽說了發生在坎貝爾公國的內亂,但聽完您交代的話之後,她也很快冷靜了下來,沒有再提返回公國的事。」
「絕大多數時間?」羅炎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一個詞。
莎拉微微頷首:「是的,她偶爾也會外出,藉助您賜予她的那張鍊金面具和掩人耳目的魔法藥水,以特蕾莎的身份在城中活動。」
「一般是幹什麼呢?」
「主要是四處散心,畢竟每天待在閣樓里除了看書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她是個閒不住的女人,總惦記著她的戰馬——」
「說重點。」
「咳,一般是去冒險者公會門口轉轉,那裡有個廣場,不過最近冒險者公會沒有開門,廣場上什麼人也沒有。偶爾她還會去城門口的集市,採購自己的生活物資,或者在那裡傾聽市民們的交談。」
羅炎聞言點了點頭。
這不算壞事。
艾琳雖然算是那種比較接地氣的領主,經常出沒在平民們生活的地方,但她畢竟只在雷鳴城和坎貝爾堡一帶活動。
那都是坎貝爾公國最富庶的地區,放在奧斯大陸並不具備代表性。
她應該瞧瞧別的地方是什麼樣,然後才能對封建有一個客觀的認識。
莎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主人,她此刻就在城中,您不和她打個招呼嗎?」
羅炎看向莎拉,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必了,繼續替我照看好她……這樣的日子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等到來自魔都的小祖宗過完寒假,他估摸著也該給艾琳安排一些新的工作了。
至於現在,她還需要沉澱沉澱。
有一說一,這魔都的寒假也太長了,他以前怎麼沒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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