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屍體,不必知道(1/2)
人心都是肉長的。
艾拉里克當然希望自己能流芳百世,最好是在黃昏城樹一座自己的雕像,受萬人之敬仰。
然而現在,別說受什麼敬仰,眼看著再過幾年他就得背上萬世之罵名,連同靈魂一併被打入地獄的最深處了。
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
不只是為了暮色行省的眾人,也是為了他自己。
當正午時分的鐘聲敲響,他在雷鳴城郊外的安第斯莊園成功見到了那位威名赫赫的銀髮公爵。
僅僅是三句話的寒暄,他便被這位大公的魅力深深折服……此人果然非等閒之輩!
而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像韋斯利爵士這樣的青年才俊會甘於人下,忠誠於坎貝爾公國的王室,並發自內心地為坎貝爾公國的國力強盛感到自豪。
『我只是一名士兵,閣下。』
直到坐在了坎貝爾大公的面前,這句話仍然在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當總督的艾拉里克男爵心中不斷迴響。
看著心情複雜的艾拉里克,結束了寒暄的愛德華略加思索,用閒聊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們才剛剛擺脫了混沌的危機,如今又背上了聖城送來的贖罪十字架,而真正的麻煩甚至還未開始。相信你一定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等到裁判庭走後,你們的國王會和你們算去年秋天的帳。」
裁判庭是底層平民的麻煩,可不是貴族們的麻煩,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塞隆·加德伯爵們」就能偷著樂了。
等到裁判庭走了,國王第一件事就是以清算混沌腐敗的名義,殺一批曾經與坎貝爾人或者救世軍合作的貴族。
然後為死戰不退的「獅鷲崖領伯爵」豎一座雕像,紀念那已經不會回到這片土地的靈魂,將其作為這場戰爭的真英雄。
死了全家的他也的確是英雄,而且是獅心騎士團騎士長「輝光騎士」海格默的摯友。
至於擅自從坎貝爾公國搬來救兵的艾拉里克總督則是第一個要死的叛徒,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艾琳·坎貝爾更是如此,至於來自羅德王國的卡蓮則是純純的異國女巫。
其實卡蓮反而沒什麼,那是教廷的敵人,哪個國王都是不會真把這種民間聖人放在眼裡的。
愛德華隱晦地點出了艾拉里克的結局。
他相信這是一場聰明人之間的談話,以這位男爵總督的聰明一定能聽得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如此便沒必要將那友好攀談的氛圍變成威逼利誘。
能感覺到這位大公陛下的善意,艾拉里克苦笑一聲,故作輕鬆似地聳了聳肩膀。
「那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我揣摩錯了陛下的意思……或許我應該帶著我的錢來你們這兒當個富翁。」
「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坎貝爾公國永遠是瓦萊里烏斯家族最後的退路,但事情不是還沒有發展到這一步嗎?」愛德華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們還沒有認輸,無論是我還是韋斯利爵士亦或者許許多多的坎貝爾人,都與那個昏聵的暴君有很多帳要算。」
「可是你們能做什麼呢?」艾拉里克坐直了身子,用平靜的語氣試探,「裁判庭在我們那裡,現在誰也動不了。」
愛德華淡淡笑了笑。
「裁判庭是國王的工具,但它並不屬於國王。如今救世軍和他們的《新約》製造麻煩,昏聵的國王束手無策,我相信希梅內斯裁判長嘴上雖然不說什麼,但心裡是有怨言的。」
艾拉里克並不否認。
畢竟作為暮色行省的總督,裁判長不止一次對他的工作表示了不滿。他很清楚那位裁判長不是在針對他本人,而是對於西奧登派一個男爵來管理這麼大的行省這件事本身表示不滿。
當王權與貴族的權力互相制衡之時,暮色行省的基層所呈現的是一種無序生長的狀態。
他們看似每一個村莊都有教堂,每一個莊園都有領主,所有人都如聖克萊門大教堂壁畫上描繪的田園牧歌一般井井有條。但只有真正的蠢貨才會認為王權和教權支配著那裡。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地方秩序,從「軍需官」塞拉斯到「綠頭巾」凱蘭都是從這套系統孵化出來的。
這看起來更像是對奧斯帝國殖民體系的拙劣模仿,只不過帝國是對外殖民,對附庸殖民,而德瓦盧家族是對內殖民。
這也是為什麼暮色行省前一秒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下一秒混沌一來就爆出了百萬叛旗。
希梅內斯裁判長的不滿正在於此,他也是個聰明人,能看出來國王的縱容姑息。
「……然而即便如此,裁判庭不會支持我們背叛自己的領主,」艾拉里克看著愛德華說道,「國王的行為固然有不妥之處,可封臣們對抗自己的領主更不符合教會的利益,亦不符合神聖的法理。」
國王對於暮色行省有姑息縱容的成分,帝國對於王國未嘗沒有縱容姑息的意思。
畢竟即便暮色行省爆發了如此嚴重的危機,站在帝國的立場上西奧登·德瓦盧仍然能算是一位優秀的「牧場主」。
至少危機被控制在了行省內部,沒有波及到整個王國。
愛德華笑了笑,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我們不需要符合教會的利益,只要符合希梅內斯裁判長本人的利益就夠了。」
艾拉里克屏住了呼吸,過了許久說道。
「怎麼說?」
愛德華一針見血地說道。
「裁判庭正在陷入泥潭,他們並不是完全感受不到黃昏城市民的不滿。希梅內斯裁判長需要一次乾淨利落的勝利,他雖然不介意被國王利用,但你我都清楚他不是為此而來的。」
不等艾拉里克男爵詢問,愛德華繼續說道。
「國王解決不了的麻煩,我們替他解決!如果他希望擺脫腳下的泥潭,就會逐漸摒棄獅心騎士團,對於我們拋來的橄欖枝妥協。」
希梅內斯裁判長並不是國王的部下,他對國王的利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僅僅只是因為利益一致。隨著裁判庭陷入了泥潭,而國王還站在岸上,雙方的關係很難不生出間隙來。
別說希梅內斯,任何一個裁判庭都會想,憑什麼髒活累活都是教廷乾的,最後還得給你一個國王背鍋?
他是來踐行神聖事業的。
說世俗一點兒,是來為以後的升遷攢資歷的。
要是拖個幾年這事兒都沒完沒了,他堂堂一個聖城的裁判長恐怕得在暮色行省熬到退休了。
就算虔誠的希梅內斯不在乎,跟隨他一同來到這片遙遠土地的麾下們也不可能不在乎。
暮色行省的泥腿子去了聖城只會被扔出去,聖克萊門大教堂是給他們朝聖,不是給他們喊冤的。
但這些來自聖城的神學家和裁判官們可不一樣。
他們寫的信,教皇是會看的。
艾拉里克沉思了良久,最終問了兩個問題。
「我有兩個問題,救世軍怎麼製造麻煩,而我們怎麼解決麻煩?」
愛德華臉上露出了微笑。
「他們拿到了槍,拿到了錢,自然會幫我們製造麻煩,何況裁判庭和國王本來也是他們的敵人。至於解決麻煩也很簡單,我們將以聖光為名在暮色行省成立聖光議會,而救世軍將在這時候退場。」
艾拉里克皺起了眉頭。
「可如果他們不走呢?」
「他們當然會走,」愛德華端起已經冷了的紅茶抿了一口,言簡意賅地說道,「我們可以和他們談,萊恩王國歸他們,暮色公國歸你們。」
聖女卡蓮是個聰明人,她可不是教廷描繪的那個瘋癲的女巫,懂得也可不只是那些神神叨叨的怪談。
這一點從她在裁判庭過來的時候立刻撤退就能看出來……鬆手永遠比握緊更難。
愛德華雖然沒見過她,但也能夠精準地判斷,這姑娘要麼背後有高人指點,要麼自己就是個高人。
那套以退為進的操作,即便在他看來也是天才的一步棋,直接讓那咄咄逼人的裁判庭與獅心騎士團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泥潭。
這樣的聰明人必然明白,坎貝爾公國是最有可能成為《新約》盟友的勢力,就像自己一眼便看出《新約》就是自己要找的東西一樣。
而能看到這一點的她也一定能看出來,如果救世軍不配合坎貝爾公國,裁判庭就不會走,最終損失最大的肯定不是坎貝爾人。
他們最多是平白付出了一些金錢。
看著胸有成竹的大公,艾拉里克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飾了心中的波濤洶湧與感慨。
天佑坎貝爾。
或許他們的背後真有神靈相助吧……
……
公爵的劍對準了國王的肋骨,而國王也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人,王冠下的匕首正悄無聲息地探出。
奧斯大陸的貴族之間一直有著一條不成文的傳統,貴族與貴族之間的戰爭需留有一絲情面。雙方即使有著血海深仇,也不得對彼此痛下殺手。
這和鬥爭必然你死我活的地獄是截然不同的。
魔神都殺到了第三代,惡魔們可不在乎多你少你一兩個貴族,誰贏了誰是貴族。
這也是為什麼「公國之矛」漢諾爾將軍對於韋斯利爵士拉出一支炮團對準自己感到了震驚。
他光盯著大公的旗幟了,忘了公國軍隊的指揮官是個平民。
而按照奧斯大陸的道德標準,韋斯利爵士的底線也確實只比綠林軍高那麼一點而已。
在部下們驚愕的眼神中,他最終沒用火炮補刀,而是讓漢諾爾將軍死在了與另一個騎士的決鬥中,給了對手一個體面的結局。
至於西奧登·德瓦盧,他當然也是有那麼一點點底線的,這把匕首倒是沒有刺向大公的心臟。
不過也沒差多少就是了。
克蘭托島,海潮洶湧。
這裡遠離坎貝爾公國的海岸線,與其說是一座島嶼,不如說是一塊被遺忘在漩渦海東北部的巨大礁石。
光禿禿的峭壁之上,唯有一座飽經風霜的古老城堡,如孤寂的哨兵般屹立不倒。
城堡最高的塔樓在入夜後會點燃火光,充當著燈塔的角色,為那些迷途的船隻提供渺茫的方向指引。
除此之外,整個城堡就只有一座修道院,姑且還能稱得上是一座體面的建築了。
在發誓永不還俗,並將靈魂與榮耀一同獻給聖西斯之後,年輕的傑洛克·坎貝爾便在這座修道院裡成為了一名修士。
他的騎士鎧甲被換成了粗布長袍,他的生活只剩下了兩件事——抄寫經文,以及禱告。
雖然奧斯大陸很久以前就有了印刷機,造紙工藝也不同於一千年前時的落後,但抄寫經文仍然是修士的工作。
《聖言書》是不能像報紙一樣用機器隨便印的。
午後,禱告廳內一如既往的冰冷,並沒有因為太陽升起而暖和多少。
傑洛克安靜地坐在長椅上,雙目緊閉,雙手合十,進行著每日例行的禱告,同時為自己的罪行懺悔。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海鹽的咸腥,似乎只有兩個聲音在那空曠的大廳中迴蕩。
那是窗外驚濤拍擊峭壁的轟鳴,以及附近掃帚一下一下地摩擦聲響……
忽然,那掃地的聲音停了。
一陣輕微的衣物摩擦聲後,傑洛克感覺到身旁的長椅微微一沉,有人坐了下來。
一股塵土與乾草的氣息飄了過來,隱約中還能聞到陌生的薰香,那不像是神職人員會在身上佩戴的香盒。
傑洛克沒有睜開眼,甚至沒有停止禱告,只是淡淡地說道。
「你是誰?」
這座修道院裡的每一個人他都見過,包括那些看押他的士兵,以及燈塔上的守燈人。
他不認得這張臉。
更不認得那不屬於這裡的氣味。
坐在他身旁的老修士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輕笑,將手中的掃帚放在了一旁,溫言說道。
「溫克托,一個無足輕重的老修士罷了。」
傑洛克沒有睜開眼,只是嘴角掛上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嘲笑。
「誰派你來的?」
這裡是關押他的監獄,他的兄長盯他很緊,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來見他,恐怕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不過不管那傢伙是誰,恐怕都註定要失望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過個人的野心,而在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之後,他也發自內心地懺悔了自己的罪。
他不會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老頭倒是沒有隱瞞,言簡意賅地說道。
「陛下。」
傑洛克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哪個陛下。」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警覺。
他本以為來找自己的是德里克伯爵的黨羽,但現在看來自己似乎低估了許多事情……
老頭讚許地看了傑洛克一眼,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似乎沒想到這個傳聞中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年輕騎士,在經歷了流放之後竟還保留著如此敏銳的政治嗅覺。
看來傳聞並不盡然屬實,反而是傳說久經考驗——坎貝爾家族確實沒有一個等閒之人。
當然,他的陛下也不差就是了。
老修士不再掩飾,他收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做作,轉而露出了另一副世俗的嘴臉。
「當然是那位您和您的家族真正應該效忠的陛下……尊敬的國王西奧登·德瓦盧陛下。」
傑洛克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在幽暗的禱告廳中依舊明亮的眸子裡,此刻正閃爍著冰冷的警覺,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國王的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你們還沒有吸取教訓嗎?」
老修士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答非所問地回答。
「陛下說,坎貝爾家族是萊恩王國的榮耀,亦是帝國刺穿萬仞山脈的利刃。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把利刃被血鏽蝕,更不能看著坎貝爾的血脈在深淵中沉淪。」
「我們的陛下深知您是迫於無奈立下的誓言,因此仁慈的他想邀您去他的宮廷做客。他認為,相較於您那背棄了傳統的兄長,您才是坎貝爾公國真正的未來,真正被聖西斯選中的人。」
沉淪……
萊恩王國的榮耀……
傑洛克咀嚼著老修士的這番措辭,只覺得自己聽了今年以來最好笑的笑話,終於是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坎貝爾家族又成了萊恩王國的榮耀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昨天還是前天?」
老修士平靜的面對他的嘲諷,溫言說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不是嗎?只要你贏了,坎貝爾家族就會成為萊恩王國的榮耀。」
「坎貝爾家族的榮耀不需要任何人來承認,如果非得有一個人來承認,那個人也一定是坎貝爾人。」
傑洛克睜開了雙眼,那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看向老修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宮廷小丑。
「你來錯地方了,溫克托修士,我已向聖西斯發下重誓,永不離開這座修道院。你如果是神職人員,就該知道自己的發言有多褻.瀆。」
奧斯大陸不存在「迫於無奈立下的誓言」,不想立誓的騎士應該堂堂正正的死去,而不是事後說自己是迫於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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