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但也有沒坍塌的城堡佇立在廢墟之上(1/2)
溪谷平原的鄉間道路在冬末依舊泥濘不堪。
一輛篷車行駛在泥濘的道路上,輪子在半融的凍土上顛簸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
不過這也比走路好多了。
拉曼坐在顛簸的車尾,雙腿懸在半空。
灰塵和細碎的麥稈沾滿了他那身已經洗不出本色的舊軍服,讓他看起來像只插在麥田裡的稻草人。
他用粗糙的拇指,反覆摩挲著一枚冰涼的青銅勳章,臉上時而露出笑容,時而陷入迷茫。
那勳章上刻著兩個他才剛認識不久的單詞,分別是「公國」和「衛士」,而中間的王室徽記,則是對他們功勞的肯定與獎賞。
他從未想過,什麼也干不好的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獲得大公的肯定,戴上王室授予的勳章。
他似乎……真的幫上了那位大公陛下的忙。
可之後又干點啥呢?
奧斯歷1054年的第五個清晨,一個默默無聞的坎貝爾士兵正坐在馬車上沉思著自己的未來。
愛德華的公國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拉曼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他思索是繼續留在軍隊,還是聽戰友的主意去雷鳴城安家,又或者找一片林場繼續和木頭打交道。
篷車內的氣氛與拉曼的沉思截然相反,顯得放鬆而又嘈雜,絕大多數士兵並不想操心那麼遙遠的事情。
戰爭結束了,他們是勝利者,很快就能回家。
士兵們擠作一團,興高采烈地聊著戰後的打算,話題無非是女人、酒,以及那筆即將到手的遣散費。
這錢還沒到手,他們就已經想好花在哪裡了。
唯一的例外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士兵,他個子不高,看起來文縐縐的,是雷鳴城本地的市民。
此刻他手中正握著一份皺巴巴的《雷鳴城日報》,那是前天的報紙,昨天才送到他的手上。
「你們聽聽這個!報紙上說,大公本想剝奪所有叛亂貴族的頭銜,但遭到了萊恩王國國王和地區主教的聯合阻止!該死的萊恩王國,我就知道他們在背後搞鬼!那天我們在奔流河邊打死的就有他們的人!」
車廂里沒幾個人接他的話。唯一搭理他的幾個人,也只是笑著跟了一句「死的好」和「狗曰的西奧登」。
雖然他們捍衛了公國的改革,但嚴格來說他們並不算是改革者,甚至連愛德華的支持者都不算,只是恰好搭上了大公陛下的馬車。
至於領主們的頭銜如何變換,那本來也不關他們的事情。
即使是在工業之火熊熊燃燒的雷鳴城,國家與民族也是個遙遙領先於時代的抽象概念,才剛剛誕生在了紡織工們對國王的咒罵中。
握著報紙的小伙子雖然不是紡織工,但他的家庭顯然或多或少也沾了一點兒他們的光。
也正是因此,握著報紙的他就像握著「叮叮步槍」的拉曼一樣,臉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光芒。
「但是!面對國王和教廷的脅迫,我們的大公並沒有退縮,而是迂迴到了神聖法理的盲區!他宣布將成立一個『戰後賠償委員會』,清算那些叛徒的財產和土地,用來賠償在內戰中蒙受損失的家庭和個人,並獎勵那些為捍衛公國而付出汗水與犧牲的英雄!」
「簡而言之——」
「大公要把戰利品分給我們!」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這次人們罕見地將目光轉向了他,不過很快便發出了哄堂大笑。
「把戰利品分給我們?哈哈!」
「小子,你是第一天當兵嗎?這話我聽過八百遍了。」
「我們的百夫長做夢都想混個爵士頭銜,自從親王殿下上次向他回禮,他真把自己當貴族了!」
面對眾人的嘲笑,戴眼鏡的小伙漲得面紅耳赤,在顛簸的車廂里比劃著名食指,激動地辯解。
「這次不一樣!雷鳴城的工業化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階段,否則貴族們的反對也不會如此激進!連那些活在過去的人都能看得到,我們的大公陛下一定也能看到!」
「如果!那位大人不把勝利的果實分給我們這些支持他的平民,那它就一定會被另一群貴族拿走!他必須依賴我們的力量,才能和那些仍然活在過去的傢伙對抗!」
這場內戰雖然清空了公國內部保守勢力的力量,但並不會讓舊的思潮就此死亡。
它就像是土壤。
無論貴族還是農奴,都是從那土壤上長出的莊稼。只不過一個是埋沒在塵土裡的根芽,一個是結在枝頭的果穗罷了。
這和農奴不會因為坐上了蒸汽機而成為體面的市民是一個道理。他們最多是變成了一件似乎更體面的農具,然後用舊的生產關係和更先進的生產方法,生產誰也沒見過的新產品。
他們將和以前一樣,唯一能期待的只有領主僕人和管家們,那或有或無的良知。
因此,他所說的勝利的果實不只是金錢和榮譽,還有以前平民們想都不敢去想的東西。
而那才是觸及公國靈魂的東西!
「如果那位大人沒有呢?」一個粗魯的士兵笑著問,他嘴裡叼著一根麥稈,「小子,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把好處分給我們有什麼用?不分又會怎麼樣?」
那小伙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表情嚴肅異常。
「如果他沒有,那我們就都輸了,而且是雙輸。」
大公將在贏下一切之後又輸掉所有,包括他身邊那些銳意進取的人們。
而那些恰巧搭上了順風車的人們也是一樣。
他們將扛著親王送給他們的「羅克賽1053年步槍」,再換來二十年的繁榮之後,回到1053年之前的位置上。
不過他還是很樂觀的,雖然說了些危言聳聽的話,但最後又是話鋒一轉,將人們帶向了樂觀的未來。
「但我們的大公是個明白人,坎貝爾王室有著優秀的傳承,從未疏忽對後代的培養!他不會因為一場軍事上的勝利而被沖昏頭腦,他很清楚真正的敵人才剛剛盯上他!」
而那個敵人,便是萊恩的國王!
或者說以國王和教廷為首的,正在與公國的革新力量無意中發生摩擦的一切保守力量!
車廂里的士兵們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與這個小眼鏡爭辯。誰都知道他念過書,然而那又怎樣?
這傢伙肯定是沒碰過女人的小手,也肯定沒有嘗過啤酒的滋味兒,等回去了之後帶他見見世面好了。
「行了,書呆子。」
「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也太把書本和報紙上的話當回事了。」
這終究只是王室與王室的內戰而已,他們並不認為這和普通人的命運有任何關係。
他們只慶幸一切終於結束了。
或許不久之後,連《雷鳴城日報》也不會再提這場恥辱的戰爭,他們當然也不會再提。
小伙子顯然還不服氣,在車廂里嚷嚷著。
「你們儘可能地笑話我好了,時間會證明我!」
議論聲漸漸平息下去,很快回到了更攢勁的話題上。
拉曼也覺得,這番分析有點太脫離地面了。什麼工業化,什麼輸贏,他壓根兒聽不懂,也根本看不出來大公有任何輸掉的可能。
何況輸了贏了,他不都是在工廠里幹活嗎,難道有尊嚴的幹活兒就能阻止貴族們回來?
這似乎是不合邏輯的。
貴族們雖然比工廠主們體面,但並不比工廠主們高尚。
當暮色行省的農夫們啃光了自家門口的樹皮時,而雷鳴城的市民們至少還能吃飽。
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該怎麼選,只要不是混沌的低語讓他們的腦子壞掉。
不過,在聽了報紙上的事情之後,拉曼的心中也未嘗沒多了一絲本沒有的期待。
如果那第七千人隊之第一百人隊的「小眼鏡」猜對了呢?
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那枚被焐熱的勳章,波瀾不驚的心情也跟著滾燙。
雖然不知道勝利的果實是什麼,但能多拿點兒遣散費也好。
……
清晨的朝陽漸漸染成了昏黃,天邊的雲朵就像烘烤橘黃的麵包,勾起了人心中的思鄉。
看著沿途的田園風光,在顛簸中快要睡著的拉曼忽然有些想家了,不知道他那並不年邁的老父親如今過得怎樣。
思緒飄去了很遠的地方,直到車輪傳來嘎吱的一聲輕響。
他下意識地跳到了車廂外面,靴子踏在了凍硬的土地上,緊了緊身上的親王步槍。
「這裡是什麼地方?」和以前一樣,直到下了車他才想起來問這句話。
「盧克維爾男爵的莊園。」一名老兵跳下車,撣了撣褲腿上的泥,這傢伙是頭一回在意自己的形象。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百夫長嘹亮的喊聲。
「下車,小伙子們。我們今晚在這裡休整。」
篷布被掀起,士兵們魚貫而出。
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在麥田邊上列成了整齊的方隊,跟著百夫長的命令行進到了莊園門口。
夕陽同樣將那莊園鐵門的影子拉長,遮住了前排士兵們的臉,也讓拉曼的心情不禁緊張。
百夫長整了整衣領和挎在腰間的軍刀,獨自上前,走到了莊園的門口,站在了半敞開的鐵門下。
一名老管家早早等候在那裡,他穿著黑色的正裝,面色陰沉如枯木,但腰杆卻如門口的矮松一樣。
拉曼聽不見他們的交談,但能感覺到門口的氣氛並不愉快。
莊園內的僕人們開始聚集在管家身後,他們手裡拿著草叉、鐮刀,甚至還有幾支老舊的火槍。
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還有孩子。
「聖西斯在上……」
拉曼聽見了身旁的祈禱,而那個緊隨他身後跳下馬車的老兵,臉上也沒了興奮,只剩下緊張——
他本以為能搬進貴族的莊園住個兩晚,對著被解救的漂亮女僕吹一聲口哨,碰不了養養眼也好,但現在看來他們可能還得打一場。
空氣異常緊張。
百夫長和管家的臉色都越來越難看。
副官皺起了眉頭,將指揮權暫時交給了鼓手,上前走到了長官的身邊,也參與到了交涉中。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時,主屋的門忽然開了,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了被夕陽拉長的陰影中。
「你們在做什麼?」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莊園門口的僕人明顯露出畏懼的表情。尤其是那管家,匆匆轉過身去,誠惶誠恐地將頭低下了。
「夫人。」
那是男爵夫人,她身著一襲灰白的長裙,肩頭覆著薄披巾,眼神平靜得異乎尋常。
她身後跟著幾個孩子,神情怯懦,彼此緊緊牽著手。
和平民們的孩子一樣,他們之中有人惶恐,有人堅強,還有因為年齡太小,不知發生了什麼而好奇地四處張望。
「不要做無謂的抵抗,為這場愚蠢的戰爭而死去的人已經夠多了,不應該有人再為此犧牲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也讓那緊張的氣氛煙消雲散了。
她的丈夫雖然效忠於德里克伯爵,但她的孩子們還沒有愚蠢到決定要忠誠於誰。
如果這公國實在容不下他們,她也可以帶著他們回娘家去,雖然往後的日子可能會艱難點,但等他們成年之後一切都會好很多。
唯一可惜的是那些僕人們。
只有牛羊會被束縛在腳下的土地,貴族的權力雖然來自於土地,但從來不會被土地束縛。
不過,單純的拉曼還是對這位美麗的夫人生出了一絲敬意。
雖然他知道她可能是迫於形勢出來說話,但她其實也是能一聲不吭,坐上來接她的馬車。
在奧斯大陸,貴族與貴族的戰爭素來對彼此網開一面,因此即便是明知道已經沒有勝算了,多數人也絕不會在城堡崩塌之前投降,而是用平民的血去消耗平民的力量……
那夫人又和孩子們說了些什麼,接著囑咐了隨行的女僕幾句,便帶著他們走向了那停在門口的馬車。
僕人們失魂落魄地看著馬車離去,隨即將滿是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大公的士兵們。
在他們看來,正是這些人破壞了他們的生活,毀掉了他們擁有的一切,將他們推進了深淵裡。
事實上,他們想的也沒錯。
他們再也不能借著盧克維爾男爵的榮光,去隨意使喚莊園領地上的那些農奴了。
任務的目標已經達到,眾人都鬆了口氣,為避免了一場不必要的傷亡而慶幸不已。
不過百夫長顯然還不滿意,仍然在與那管家交涉著。他壓低了聲音,用克制的語氣說道。
「……我們只是暫住幾晚,把僕人宿舍借給我們就好。我們最多在這裡停留一周,到時間自會離開。」
老管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冷回應道:「根據公國的法律,這座莊園目前仍屬於盧克維爾家。你們無權入內。」
「很快就不是了!」百夫長的副官忍不住頂了一句,但這隻換來了管家更冷漠的眼神。
這個快入土的老傢伙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似乎在故意挑釁,試圖踐行那延續數百年的忠誠。
與其默默無聞地消失,他倒希望這些人開槍,讓他的血濺在愛德華頭頂的王冠上。
拉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那位像公雞一樣驕傲的百夫長,這次似乎遇到了對手。
「很好。」
他狠狠瞪了管家一眼,撂下一句意義不明的狠話,便不再浪費口舌,帶著身旁怒氣沖沖的副官們走了。
回到隊伍前的他揮了揮手,帶著疲憊的小伙子們離開了莊園大門,朝著莊園旁邊的村子走去。
來自田間的他對坎貝爾的村莊了如指掌。
每個村子都有公共穀倉,而穀倉旁邊,必定有為那些農忙時節回不了家的農奴們準備的簡陋宿舍。
如今是冬天,農奴們都住在自己家裡,穀倉的宿舍最多住兩個看守。
大不了住在那裡,總沒人能攔著他們。
走在通往村莊的泥路上,許多小伙子都很失落,為沒能進男爵的莊園瞧瞧而遺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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