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但也有沒坍塌的城堡佇立在廢墟之上(2/2)
走在通往村莊的泥路上,許多小伙子都很失落,為沒能進男爵的莊園瞧瞧而遺憾著。
拉曼湊到了那個戴眼鏡的戰友身邊,他知道這「小眼鏡」點子多,或許知道些什麼。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拉曼低聲問。
那士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也壓低了聲音,目光炯炯地分析說道。
「那應該是捲入了內戰的男爵,而且……大概是我們的對手。」
「原來如此。」拉曼後知後覺地點了下頭,臉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那「小眼鏡」繼續說道。
「她的丈夫八成是在格蘭斯頓堡被俘虜了,現在正關在大公的地牢里。至於他的家眷,大概會被軟禁在坎貝爾堡附近的什麼地方,等到審判結束之後決定去留。」
拉曼想了一會兒,目光落在了前面的村子上。
「也就是說那裡的人……」
「之前是我們的對手。」戴眼鏡的士兵也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村子,隨口說道,「搞不好我們已經見過了。」
是奔流河邊的那些人嗎?
想到那被血染紅的蘆葦盪,拉曼一時間有些恍惚,腦海中浮現了許多張沒有名字的臉。
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所以現在我們是要去……懲罰他們?」
「別想太多,」戴眼鏡的士兵笑了笑,「我們最多只是借住幾天,等待大公的人過來接手男爵的莊園。」
他似乎看穿了拉曼的心思,繼續道:「其實比起剛才那些立場鮮明的僕人,我倒更喜歡和這些沒有立場的農奴們住一起。至少我們不用擔心他們半夜給我們下毒,說不定還能雇他們去幫忙打些野味,反正那片森林暫時也沒有主人……怎麼,你害怕他們嗎?」
拉曼搖了搖頭。
他雖然沒這傢伙這麼多心眼,能看出誰會下黑手而誰又不會,但他還真沒產生過害怕的念頭。
他只是對百夫長最後撂下的那句「很好」,產生了一絲惶恐。
在貴族與貴族的戰爭中,縱容自己的士兵劫掠戰敗「敵人的村莊」是常有的事情。
也許是他離開了男爵們的村莊太久,稜角早被「腐朽」的雷鳴城磨平,他總覺得人不應該被當成牲口。
他們都是坎貝爾人。
就如那位美麗的夫人所言,這場內戰已經結束了,不應該再有人為大人物們的野心而死去了……
……
拉曼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他們的領主不是男爵,而他的百夫長和副官也都和他來自同樣的地方。
胸前勳章更多的他們,底線只會在他之上。
士兵們帶著運輸輜重的馬車,開進了盧克維爾男爵領下轄的村莊,住進了農夫們在農忙時節才使用的臨時宿舍。
穀倉旁的幾排長屋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雪。稻草垛雖然不如床鋪柔軟,但也好過行軍的睡袋。
一名來自雷鳴城的小伙子抱來一堆干稻草,扔在地上當做床墊,苦中作樂地調侃。
「這地方還湊合,比我之前幹活兒的工廠宿舍要寬敞多了。」
旁邊的人笑著說了一句。
「那你要搬來住嗎?」
「我就這麼一說。」他訕訕一笑,轉頭把話題岔開。
他可不傻。
雷鳴城的市民對鄉下唯一的念想,恐怕也只有銀松鎮的葡萄,和村里農民們偷獵的野味兒。
田園牧歌聽起來詩情畫意,但若是讓他用啤酒去換,他還是選擇當那「罐頭裡的沙丁魚」。
口是心非是人之常情。
不只是第七千人隊的大頭兵,也包括他們的百夫長。
那個氣勢洶洶的男人撂下的那句「狠話」,似乎也只是「今晚做飯用你們老爺家穀倉里的存糧」罷了。
不過,當那個威嚴的男人打開穀倉,看到那堆成山的糧食時,還是沉默許久,並嘆了口氣。
糧食太多了。
等他們從這兒離開的時候,那個老管家恐怕都未必會意識到,穀倉里的存糧變少了……
士兵們開始生火做飯。
濃煙升起,村民們也注意到了這群不速之客們。
幾個膽大的小伙子走了過來,手裡捧著蔬菜和南瓜,壯著膽子詢問他們是否需要。
拉曼意外地發現,在雷鳴城已經快一文不值的銅幣,在這裡居然依舊有市場?
而且購買力居然不弱!
看著用幾枚銅幣就換來一大堆蔬菜和南瓜的百夫長,以及那些高高興興離開的村民,他心裡直呼不可思議。
事實上,這反而很正常。
農奴們的時間本就不值錢,而今年冬天,往日裡前來採購糧食的商隊又因為內戰而沒有來。
他們從「間田」里辛辛苦苦摳出的這點兒蔬菜和南瓜,根本不會有商人冒著捲入戰火的風險來這裡收購,他們自己當然也不敢冒著被拉壯丁的風險,跑去幾十里外的鎮上賺那幾枚銅板。
冬天吃不完的存貨,到了春天也是爛掉,不如便宜處理給這些大公陛下的士兵們。
他們清楚的很,這些傢伙兜里有遣散費,和窮得連叮噹響都聽不見的他們不一樣。
就如小眼鏡所說,這些村民不同於那些頑固的僕人,是沒有立場的。
於是,鍋里單調的麥粥很快變成了金黃色的南瓜粥。
燉煮的香氣混合著柴火味在穀倉周圍瀰漫開來,不少年輕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水,想到了自己家鄉的南瓜湯。
就在這片難得的祥和中,一個神情憔悴的女人徘徊著,闖入了眾人的視線。
她的頭髮枯黃,面容憔悴,就像遊蕩在墓地里的孤魂野鬼,起初還把幾個小伙子嚇了一跳,以為是亡靈遊蕩了過來。
直到她口吐人言,用顫顫巍巍地聲音問道。
「老爺……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叫瑟爾夫的男人?他也當兵了,是在秋天被領主大人拉走的……」
那幾個被嚇了一跳的小伙子,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們尷尬地相視一眼,紛紛搖頭說沒看到。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徵召入伍,你去問問那邊的老兵吧,他們知道的名字或許多些。」
他們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被盧克維爾男爵拉走的士兵是站在哪一邊的,而那邊又發生了什麼。
然而,沒一個人有勇氣告訴這個可憐的夫人真相。
而且萬一還活著呢?
這種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沒有,三十萬大軍真正死在戰鬥中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
先上的百人隊或許會被打光,但後上的也許連敵人都沒見到,就跟著潰軍一起跑了。
然而——
他們心裡同時也清楚,被打潰的叛軍早就回自己家裡躲起來了。如今連勝利者都要回家了,那些還沒與家人團聚的人,多半是不會回來了。
女人臉上露出失落的表情,但並沒有放棄,仍然在營地中尋找,就像糾纏不休的鬼魂一樣。
原本還算熱烈的士氣,被這個寡婦攪得有些低落。一些老兵油子沉默地喝著南瓜湯,連男爵夫人的葷段子都不講了。
最後,還是那個像公雞一樣高傲的百夫長看不下去了,走到那女人面前說了幾句真話。
必須得有人告訴她真相。
坎貝爾公國的冬天不如暮色行省寒冷,但若是染上了風寒而又得不到治療,也是會死人的。
拉曼沒有聽清長官說了什麼。
他只看到那女人猛地用手捂住了嘴,仿佛要堵住即將溢出的悲傷。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最終沒有哭喊,只是如她失魂落魄地來時一樣,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拉曼覺得心中有些堵得慌。
他迅速喝完了南瓜湯,去井邊洗了碗,走到穀倉的邊上巡邏,試圖消化那心中複雜的滋味。
也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瘦小的男孩,正扒著穀倉外的木柵欄,伸長了脖子向內張望。
那孩子望著穀倉內的營火,似乎在尋找什麼。
「你在找什麼?」拉曼走過去問道。
「我的父親。」男孩的聲音很小,帶著怯生生的靦腆。
「你恐怕來錯地方了,孩子。」拉曼溫和地提醒道,「我們是公國的士兵,你應該去找莊園裡的僕人,他們或許會知道。」
「我的父親也是公國的士兵,先生,他和您一樣。」看著拉曼的眼睛,男孩搖了搖頭,天真地繼續說道,「而且,我去莊園問過,他們趕我走,讓我回家等著,說大公會把我父親送回來。」
雖然在見過了那個寡婦之後,拉曼已經做足了準備,但還是被那句「和你一樣」觸動了。
他將背在肩上的「親王步槍」輕輕地放在了一旁,蹲在了男孩面前,讓他不必扒在柵欄上和自己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從柵欄上下來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鼓作氣地說道,生怕漏掉了什麼細節。
「菲爾!我叫菲爾!我的父親叫瑟爾夫,他就住在這個村子的南邊,是村裡有名的老實人,一輩子沒幹過壞事兒。他還會做衣服,看,我這件衣服就是他做的!」
這位瑟爾夫先生顯然不是個優秀的裁縫,男孩身上的衣服就像是用麻袋改成的,那稚嫩的臉蛋被凍得通紅。
拉曼想到了那個傷心離去的寡婦,她的丈夫似乎也叫這個名字。
在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打擊之下,她或許已經有些神志不清醒了,連跟著一起來的孩子都忘了帶走。
那孩子顯然也沒有自己的朋友。
或許以前他是有的,但當孩子們過家家的劇本從勇者斗魔王,變成大公戰伯爵的時候,他可能就沒有了。
因為他的父親真是叛軍。
生長在雷鳴城的「小眼鏡」,到底還是不了解鄉下的情況。農奴們固然沒有立場,但並不妨礙他們以此區分彼我,這就像淳樸的善良與淳樸的邪惡是能夠並存的。
或許……
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當拉曼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伸出了手,揉了揉男孩凌亂的頭髮,臉上帶著侷促而溫暖的笑容。
「原來你就是菲爾,我聽……瑟爾夫提過你,他告訴我,說你是個勇敢的小伙子。」
男孩的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
「真的嗎?!你見過我的父親!」
「是的,何止是見過,我們簡直就是……親密無間的戰友。」
拉曼指了指自己臉頰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在奔流河畔被流彈擦出的,不知是誰臨死前走火開的一槍。
也許是他的父親,也許不是。
但這都不重要了。
信仰無比虔誠的拉曼,說了他這輩子說過的唯一一句謊話。
「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鮮血染紅了河水。他為了掩護我……他死在了雷鳴城外。看到這道傷疤了嗎?當時如果不是他推開了我,那顆子彈可能已經打在了我的腦袋上。」
男孩剛剛明亮起來的眼睛,又漸漸暗淡了下去,清澈的眸子裡很快便盈滿了悲傷。
看著那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拉曼從懷裡掏出了那枚已經變得冰涼的青銅勳章。
他伸出手,就像韋斯利爵士為他授勳時一樣,將這枚由大公陛下賜予的「公國衛士」勳章,戴在了男孩破舊的衣領上。
「我們的大公陛下,向他授予了這枚勳章。他讓我將它轉交給你……那是他囑咐我的遺言。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現在我的任務終於完成了,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回家了。」
將勳章戴好之後,他又拍了拍菲爾的肩膀。
「菲爾,你的父親是個英雄,聖西斯接走了他的靈魂。他希望你像他一樣勇敢,堅強,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說他會在天上看著你,替他照顧好他的女人,也就是你的母親,不要讓他失望。」
拉曼是天生的木匠。
當看到一棟快要倒塌的屋子,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於是便用手邊的釘子修好了那根快要斷了的房梁。
雖然他的手藝比不過雷鳴城的工廠,但興許他做到了那些冰冷的機器做不到的事情。
沸騰的蒸汽終有一天會吞沒所有舊的村莊,但後來的人們仍然能選擇在土地上種下希望。
男孩最終還是哭出了聲。
他哭得很傷心,但流幹了淚水之後,還是倔強地抹乾了眼淚,挺直了戴著勳章的胸膛。
就像那百夫長一樣。
「……我會的!」
聽到那堅強的聲音,拉曼欣慰地笑了笑,又揉了揉男孩的頭,然後撿起身旁那杆令他與有榮焉的「親王步槍」,起身回到了營地中。
冬日的北風格外的寒冷,然而今天的夕陽卻格外溫暖。這抹罕見的暖光不只照在貴族的土地上,也照在了他的心上。
奧斯歷1054年的第五個黃昏,一個木匠將大公授予他的勳章,送給了一個在內戰中失去父親的孩子。
坎貝爾公國的史詩里也許不會寫下這句話,畢竟就在「冬月政變」落幕之後的幾日裡,幾乎每天都有大事發生。
不過拉曼並不覺得可惜。
自己興許又一次幫上了大公陛下的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