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愛德華的反擊(2/2)
而這裡,似乎還不是雷鳴城的市區!
艾拉里克只在教堂的壁畫上見過類似的風景。
他記得那壁畫描繪的是聖城的街道,而這裡的財富竟然已經不輸給那座無數舊大陸居民心中的夢想之地!
無法用語言來描繪自己心中的吃驚,尤其是他還在視野的盡頭,居然看到了教堂壁畫上都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時鐘,或者說得更準確點兒它是一座時鐘塔。
四面時鐘的輪廓鑲嵌在塔頂,周圍包裹它的則是鋼鐵鑄造的腳手架!
艾拉里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沉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這是……雷鳴城?」
他其實想問的是這裡是市區還是郊區,但心中的那點兒自尊,又讓他不好意思問地太仔細。
韋斯利微微一笑,並未體會到這句話中的深意,畢竟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
「當然是的,閣下,這裡就是雷鳴城,我們沒有來錯地方。」
艾拉里克終於還是沒忍住,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巨大的高塔詢問。
「在建的那個是什麼東西?」
韋斯利爵士笑著解釋。
「它的名字叫時鐘塔,好像屬於一家銀行。具體的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聽說等它完工之後,全城都能聽見它的報時聲。」
艾拉里克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這有什麼意義嗎?」
他知道銀行,黃昏城雖然落後卻也不是什麼原始社會,該有的東西都是有的,甚至包括煤油燈、蒸汽機和工廠。
只是他實在搞不清楚銀行為什麼要搶教堂的活兒,到點敲鐘一直是教堂的事情,這種無利可圖的事情有什麼好搶的?
韋斯利爵士輕輕聳了聳肩膀。
「我也不知道,男爵閣下,我是一名軍人,不懂設計師的心思。不過我想……修建它的人應該想好了它的作用,我們還是別替人家操心了。」
這話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習慣了規劃一切的艾拉里克總督釋懷地點了點頭,從那座屹立在晨霧中的時鐘塔上收回了自己無處安放的好奇。
他很快發現,即便不用將目光投向那遙遠的地方,也能近距離地感受到這座城市的不可思議。
馬車繼續前行,街道也愈發的繁忙擁擠,樓宇間充滿了煙火氣息。
行人穿梭不斷,這裡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著光鮮的紳士與淑女,但更多的仍然是最普通的平民。
他們的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衣著雖不奢華,卻基本維持著整潔……至少在略有潔癖的艾拉里克男爵看來已經足夠整潔了。
幾個趕車的馬夫坐在路旁,髒兮兮的手裡捏著麵包和肉腸,捲起的褲腿邊上還放著紙杯盛的紅茶,談笑聲不斷,似乎在為即將開始的新一天補充體力。
艾拉里克面無表情,心中卻是震撼不已。
在黃昏城,就連小商販都要省著喝水,喝茶更是貴族們的雅興。至於趕車的馬夫,能喝上一碗熱粥已是不敢奢求的幸運,而烘烤鬆軟的麵包更是連體面市民都會吞咽唾沫的奢侈品。
聖西斯在上,他們居然也能喝上紅茶!
這是誰施捨給他們的?!
更讓這位總督震驚的是,一個站在公共馬車站台前等車的紳士,居然從羊絨大衣中掏出了一隻古銅色的懷表看了眼時間。
從那掏懷表的動作,艾拉里克一眼就看出來那人是平民。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
在萊恩王國,鐘錶是貴族的玩具,沒有哪個平民會為了看時間而付出兩到三年的薪水,只為了滿足心中不切實際的矯情。
然而在雷鳴城,平民居然買得起貴族才配擁有的守時!
太不可思議了!
艾拉里克還沒將心中的驚訝收回,很快又看見一個坐在馬車上讀報等客的車夫。
這傢伙居然自己看報紙!
他感覺自己快震驚不過來了……
韋斯利看了一眼身旁的男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微笑著說道。
「現在我們還需要看表,但我想不久之後,我們連懷表都不用了。」
艾拉里克男爵困惑。
「這是為何?」
韋斯利爵士笑著說道。
「因為等時鐘塔建好,我們只需抬頭,就能看到時間。」
身為一名改革派的青年才俊,他的本意是想向這位來自封建時代的貴族炫耀一下坎貝爾人的成果,不過說實話,這個逼裝的還是有些刻意了。
技術的革新會改變人們的生活,但改變不了人們的精神。
哪怕未來有一天,雷鳴城有了更高更大的鐘樓,紳士們在與淑女約會的時候依然會把懷表掏出來看時間。
他們甚至還會像貴族們一樣,也把鑽石鑲上去。
不過縱使韋斯利爵士的炫耀有刻意的成分,這句話還是深深的震撼了坐在旁邊的男爵。
艾拉里克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想到自己的城市。
雖然黃昏城在法理上屬於萊恩的國王陛下,但他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對它的感情早已勝過了對待自己的領地。
那兒的街道破敗,房屋老舊,唯有貴族的宅邸鶴立雞群,平民則與老鼠做鄰居。
市民們衣衫襤褸,在教堂前排著長隊,只為了領取那些裁判庭從鄉村搶劫來的糧食。而忍受著嗟來之食的他們,還必須心懷虔誠地向神學者感恩,將碗裡的粥食當作是神靈所賜予。
那明明是另一個平民種的!
艾拉里克突然理解了為何貴族們對付不了的綠林軍,在北境救援軍面前卻不堪一擊。
那不是訓練差距,而是時代與時代的代差!
站在雷鳴城的平民們面前,暮色行省的平民就像乞丐。
他們當然能打贏封建領主,因為領主們的麾下也是一群乞丐,而且是憤怒的乞丐。那高高在上的旗幟,在乞丐們的怒火面前自然不堪一擊。
然而當對手變成了鄰國的領主,卻又變成了另一種情況——他們幹嘛為了從未屬於過自己的土地這麼拼?
就在他心緒翻湧之時,震耳的汽笛聲從前方轟然傳來。
只一瞬間,一頭鋼鐵鑄造的巨獸震耳欲聾的咆哮,長長的車廂以雷霆之勢呼嘯而來。
它的背上扛著炮管一般的煙囪,蒸汽騰空而起。車輪與鋼軌摩擦發出雷鳴般的轟響,仿佛連遠方的山嶽都在它的威嚴下顫慄。
過往的行人對此似乎早已習慣,艾拉里克卻被嚇得從座位上彈起。
「那……那又是什麼?!」
看著那呼嘯而來的列車,韋斯利爵士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驕傲。
「這是火車,閣下。我們剛從盟友那裡引進的新工具。它能一次把上百輛馬車的貨物,從雷鳴郡的南邊送到北邊,然後再將人們生產的東西運回這裡。」
艾拉里克張大嘴巴,久久無言。
「你們……有這麼多貨物需要運送?」
韋斯利爵士笑容溫和而自信。
「當然,我們的工廠是吞噬資源的怪獸,它們每天都會吃掉很多東西。」
艾拉里克怔怔地看著這位爵士。
比起那轟鳴的火車,和那每天都會吃掉很多東西的工廠,他猛然發現坎貝爾公國真正可怕的東西就坐在他的旁邊。
他沒記錯的話,這位韋斯利爵士是因為戰功才獲得了爵士頭銜,換而言之既沒有土地也沒有錢,只是一位剛剛獲得了貴族榮譽的平民。
無論是那鐘樓,還是那火車,亦或者那每天會吃掉許多東西的工廠都不屬於他,但他卻能為這一切驕傲地挺起胸膛。
他是發自內心為公國的財富而自豪,並心甘情願地向他的大公貢獻自己的力量。
如果他只是個蠢人,用被騙了足以解釋,但很明顯帶著平民擊潰三叉戟騎士團的他並不是。
相比之下,自己的陛下的身旁卻都是一幫吃裡扒外的蟲豸,甚至連背著陛下出現在這裡的自己都是其中之一。
艾拉里克很慚愧,但他對自己有清醒的認識,只唯獨一件事情不清楚。
這是……為什麼?
見艾拉里克忽然不說話了,只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韋斯利爵士輕輕咳嗽了一聲。
「怎麼了?男爵閣下。」
艾拉里克男爵回過神來,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閣下不必在意。」
他的家族歷史悠久,也有著不俗的底蘊和財富。然而在這位爵士的面前,他卻覺得自己像個乞丐,胸膛怎麼也挺不起來。
馬車繼續前進。
然而後半程的旅途,這位來自黃昏城的總督卻顯得沉默寡言,仿佛有許多心事壓在心裡。
韋斯利爵士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然而就在他正要開口的時候,艾拉里克男爵卻抬起頭,先開了口。
「韋斯利爵士,我想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短短數年間……你們的變化這麼大。」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
「我聽過不少傳聞,起初我以為是誇大其詞。但現在看來,是那個遠道而來的坎貝爾商人在照顧我的情緒。為了掏走我兜里的金幣,他說的還是太委婉了。」
聽到這故作輕鬆的揶揄,韋斯利爵士哈哈笑了一聲,用隨和的口吻說道。
「感謝你對我們有這麼高的評價,不過我還是得說,雷鳴城也不是最近這幾年才建成的,只是最近幾年才完成了從量到質的變化……而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我們的大公陛下與艾琳殿下的英明。」
艾拉里克男爵立刻說道,連身子都直了起來。
「我想問的其實就是這,是什麼讓你們……如此的團結?是金錢嗎?」
韋斯利爵士咧嘴笑了笑。
「有人會這麼認為,但也有人有不同的理解。譬如我的理解是……財富是結果,不是原因。」
艾拉里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然而韋斯利爵士聳了聳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我只是一名士兵,閣下,您的問題還是留給我們的大公吧,以他的智慧或許知道是為什麼。」
和魔王戰鬥的時候,他並沒有太多想法,和叛軍們作戰的時候也是一樣。
這兒是他的家,而他是這個家的主人,有人想讓他從公民變成奴隸,他自然得站出來和那傢伙打一架,告訴那傢伙得先贏了自己才行。
萊恩人有沒有被槍打怕他不知道,但他和他的鄰居還沒有。
這和有沒有大公或許都沒太大關係。
畢竟在與叛軍交手的時候,他想著最多的也不是大公陛下,而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賜予他爵位的人也根本不是愛德華,而是先王亞倫·坎貝爾……那位先王也是叛軍首領傑洛克·坎貝爾的父親。
艾拉里克看著這位年輕的爵士許久,隨後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奔流河,喃喃自語。
「那閣下覺得……暮色行省也能有這麼一天嗎?」
如今那片土地已是滿目瘡痍。
輪番到來的綠林軍與裁判庭將十數代人的積累都摧毀殆盡,暮色森林已經變成了比戰場更殘酷的地獄。
雷鳴城需要十數代人才能完成的積累,他們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完成,也許永遠也完成不了。
只要國王還在那裡。
韋斯利卻不似他那麼悲觀,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覺得你們可以。」
艾拉里克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韋斯利爵士笑了笑,視線投向了艾拉里克男爵剛才看著的河水,並隨著奔騰的河水飄遠。
「因為一千年前,我們的祖先沿著奔流河順流而下,那時的你們是我們的夢想之地,而這裡還是一片荒蕪的沼澤。如今的情況不過是反了過來,現在輪到我們來幫助你們了。」
艾拉里克的神色微微動容。
他想了很久,此刻終於想明白了,為何身為一名「流官」的自己會對那片土地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或許是因為他與生活在那兒的人們一樣,他的汗水也播種在了那裡,卻被一把愚蠢的火焰付之一炬。
那是他的心血。
他這一生如履薄冰,最後卻得背上無能者的罵名,或許還會有一位「仁慈」的國王來審判自己。
等裁判庭離開之後,那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這場大火的責任還沒有清算呢,豈有國王審判自己的道理?
他的選擇只有一個,那便是搜刮暮色行省農奴們手中最後一點財富遠走他鄉,放棄領地與頭銜,去新大陸當個富翁。
那其實也是國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給他的獎品——
如果不想活著被審判,那就帶著錢和罵名滾。要麼被推上絞架,在民眾們的唾罵聲中恥辱地死去。
等艾拉里克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從一位兢兢業業的行省總督,變成了他自己口中的「蟲豸」。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籌建一個「暮色行省議會」。
這是愛德華·坎貝爾的提議,為了暮色行省變成暮色公國,他打算將坎貝爾公國的模式複製過去。
而在建立這個議會之前,他必須先聯合當地真正掌握實權的人物,尤其是受到國王迫害的人,建立一個能夠對抗西奧登統治的「影子內閣」。
曾經,他懷疑愛德華的野心能否成功。
畢竟駐紮在暮色行省的獅心騎士團是整個王國最精銳的力量,而獅心騎士團的團長更是擁有著半神級實力!
但現在他卻毫不懷疑,坎貝爾未嘗沒有一戰之力。
艾拉里克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沉睡多年的膽氣重新裝回胸腔。
「韋斯利爵士,」他低聲道,「我期待見到大公陛下。」
韋斯利爵士欣然頷首。
「我想,我們的陛下亦是如此期盼著您的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