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眾人與眾人之選(2/2)
絕望和不滿如同帳篷外的霜凍一樣,在營地里無聲地蔓延,人們開始小聲抱怨,咒罵暮色行省的刁民們不讓他們的老爺省心,害得明明有糧食的自己和他們一起餓肚子。
「北邊的匪患……」
夜裡,瑟爾夫擠在如雷的鼾聲中根本睡不著。他盯著黑暗的帳篷頂,反覆咀嚼著這個印象快要模糊的詞。
他們在這裡操練了快一個月了,嚇得森林裡的鳥兒不敢落腳,卻一個土匪的影子都沒見到。
倒是前幾天有幾個不長眼睛的夥計想偷偷溜回家,卻被一群凶神惡煞的傭兵按倒,竟然為這點事兒把人吊死了。
盧克維爾男爵從不這樣。
他對農奴的愛惜,就像對農具的愛惜一樣,連鞭子都不捨得用,不是偷了東西,往往打幾棍子就放了。
但這幫傢伙是來真的。
戰爭還沒開始,他們瞪大的眼睛就已經紅了……
……
轉折點發生在十二月的第二個周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營地黎明的死寂。
一名騎兵不顧泥濘,一路狂奔到千夫長的營帳。只見他翻身下馬,盔甲上還帶著冰碴,一刻不停地沖了進去。
瑟爾夫的心臟猛地一跳,跟著那急促的腳步一同七上八下了起來。
而也就在這時,他旁邊的皮特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肋骨,壓著嗓子興奮地說道。
「是傳令官!我們可以回家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擔心瑟爾夫忘了似的,在後面補充了一句。
「還記得嗎?我們出發之前,教官和我們說的那句!」
瑟爾夫的臉上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
皮特不提這件事,他還真差點忘了。好像的確有人和他們說過,冬天結束之前就能回家。
他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甚至已經在想著如何應付妻子和孩子們的埋怨,將今年冬天虧欠的陪伴補上。
然而不幸的是,冰冷的現實很快擊碎了他的幻想。
千夫長和那騎兵一併走了出來,卻沒有宣布他們可以回家的事情,而是用高昂的聲音喊道。
「所有人集合!」
集合?
皮特愣住了。
集合去哪兒?
瑟爾夫也呆住了。
他們知道回家的路,給他們點乾糧帶著,他們自己就走回去了,以前都是這麼幹的。
但這次卻不一樣。
他分明聽見那千夫長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回家」,而是一聲嘹亮的「出征!」。不等他將那滿肚子的困惑問出來,他就隨著那浩浩蕩蕩的人潮,和漫天的碎雪一同卷進了那風雪中去了……
……
瑟爾夫終於離開了那個被他詛咒了快三個月的營地,和其他一臉茫然扛著燧發槍的農奴們一起。
有了被吊死的前車之鑑,倒是沒有人敢逃跑。何況周圍有騎馬的士兵虎視眈眈,誰也不敢賭自己是跑得最快的那個。
總之……
先跟著好了。
然而行進的方向卻讓所有人再次感到了困惑,他們明明是為預防北邊的匪患而訓練,長官的靴子卻指向了南邊。
隊伍被拉到了奔流河的岸邊。
這裡有一座小型的碼頭,碼頭邊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平底駁船,主要是用來運糧食的,有時候也會帶帶客人。
不過今年和往年不同。
收糧食的行商都被趕走了,尤其是安第斯家族的商隊,更是連一個都沒看到,這座碼頭自然也就荒廢了,冷清的就像被亡靈占領了一樣。
河水在寒風中翻湧著灰色的浪花,一如那農奴們心中的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要邁去哪。
所幸跟在千夫長身邊的那名騎兵走了過來,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催促著他們上船。
「上船!快!」
帶著那一肚子的困惑,人們推搡著進了狹小的船艙。船艙里散發著一股穀殼發酵的酸味,就像牲口住的畜棚一樣。
「快點!往裡面再擠擠——」
「這艘還能再上三個。」
「趕緊進去!」
在那催促聲中,狹小的船艙被硬生生塞了二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棚子底下,槍托抵著地板,膝蓋頂著別人的屁股。
駁船的纜繩被解開,船很快動了,在冰冷的河水裡搖晃著臃腫的身子,順流而下。
那顛簸讓不少小伙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坎貝爾公國雖然靠海,但不是每個人都坐過船。
壓抑的氣氛讓人窒息,而更令人窒息的是那突然傳來的嘔吐聲,以及瀰漫在空氣里的臭味。
瑟爾夫被擠在船艙的角落,透過狹小的縫隙看著不斷遠去的岸邊,祈求著聖西斯的庇佑。
而也就在這時,船頭的方向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一名神情嚴肅的騎士扈從踏進了甲板。
他穿著精良的鎖子甲,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船艙內擠成一團的農奴。
雖然他不是白銀級強者,但他的眼神明顯比白銀級的超凡之力還要有威懾力。
至少瑟爾夫敢在槍炮齊鳴的戰場上和超凡者對視,卻不敢與這傢伙對上視線,更不敢想得幾支百人隊才能將他擺平。
或許——
幾支也沒用。
超凡者大不了一劍把他殺了,但這傢伙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把他身邊所有人都淹死在冰冷的河水裡。
船上的騷動立刻平息了。
扈從站立在船頭,任由呼嗖的河風肆虐,吹動他那繡著格蘭斯頓家族徽記的袍子。
船艙里的眾人早就知道動員他們的是誰了,不過這確實是格蘭斯頓家族的徽記頭一回出現在他們面前。
看來伯爵終於準備好了。
那騎士扈從也開口了。
「坎貝爾的士兵們!先王陛下的子民!虔誠而善良的聖西斯僕人,格蘭斯頓家族在此召喚你們!」
眾人都在等待著他的下文,一些人的心中已經隱隱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感覺有很壞的事情要發生。
而果不其然。
那扈從的下一句話,徹底揭開了伯爵的密謀,並將在場的所有人都推到了萬劫不復的崖邊!
「我們的公爵愛德華·坎貝爾,背叛了先祖寄予的厚望,背叛了我們的先王亞倫·坎貝爾,也背叛了忠誠於他的子民!」
「這頭無恥的豺狼篡改了遺詔,篡奪了不屬於他的公爵頭銜。他沒有受到『傳頌之光』的承認,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真正的遺囑一直保管在格蘭斯頓家族的城堡,真正的繼承者是我們的傑洛克陛下,而這一法理已經得到了王國國王的承認與證明!」
「盧克維爾男爵,以及所有北方的領主,將響應德里克·格蘭斯頓伯爵的號召!我們將擁立傑洛克陛下,成為公國的新王!」
船艙內一片死寂,隨後一片喧譁,憤怒與驚恐的聲音差點將這小船給掀翻過去。
「你,你想幹什麼?!」
「你瘋了嗎!」
「我不跟你們鬧了,讓我下去!」
一個公國,竟然出現了兩個君王!
瑟爾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聽不懂什麼「傳頌之光」,但他聽懂了後半句。
這傢伙——
是要造反!
冷汗浸濕了他的背後,他從未如此驚恐。因為不只是格蘭斯頓伯爵能吊死他一家老小,大公陛下當然也行……
「安靜!」
扈從「鏗鏘」一聲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借著船艙外的天光,雪亮的劍鋒在陰沉的天空下折射著刺骨的寒意,也震懾住了人們騷動的聲音。
船艙里只剩下牙齒打顫的聲音。
看著這群被嚇破了膽的農奴,扈從面無表情。他將長劍豎在身前,劍尖直指船艙的棚頂。
「諸位,我知道你們心中充滿了恐懼,但我希望除此之外,你們卑微的靈魂里也有一點別的東西。譬如對領主的忠誠,對聖西斯的熱忱,以及不惜一切捍衛秩序的決心!」
「你們是為了坎貝爾的未來而戰!為了我們所有人的未來,為了不被帶進那無底的深淵裡,傑洛克陛下需要你們的勇武!」
「如果你們不想活在一個耕者無其田的時代,那就與我們的陛下一同戰鬥吧!」
瑟爾夫的大腦一片空白,已經聽不見船艙里嘈雜的聲音,也來不及捋清那混亂而又縝密的邏輯。
如果有個聰明人在這裡,大概會逐條駁斥那蠻不講理的邏輯——
傳頌之光固然沒有選擇愛德華,但也沒有選擇傑洛克。
他們根本不是在捍衛秩序,而是在打破秩序,且只因眾人的選擇不符合他們的利益。
而耕者無其田更是荒謬至極,農奴們種的田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他們自己的,更不會因為他們打贏了另一個領主就屬於他們自己。
但僭主都很聰明。
當愛德華向平民們讓渡權力的第一時間,他們便意識到有個蠢貨在動搖他們的根基,於是根本沒有姑息。
為鑽石開什麼拍賣會只是障眼法,這個大公在意的壓根就不是錢和王冠上那顆亮晶晶的鑽石,一切都是為了藉助科林公國的力量來辦他自己的事情!
而艾琳顯然也不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她把工業積攢的財富揮霍在了無用的福利與教育上,那是比她的兄長更糟糕的事!
一旦坎貝爾人真的擺脫了愚昧,他們將釋放出一頭恐怖的怪獸,而這頭怪獸會最先吃掉自己身上的腫瘤。
那顆腫瘤,就是他們自己。
奧斯歷1053年12月,坎貝爾公國的溪谷平原沒有一粒糧食運往雷鳴城的港口,但運糧的河面上卻詭異地飄滿了壓著吃水線的駁船。
浩浩蕩蕩的大軍兵分兩路,貴族們的聯軍直奔坎貝爾公國的首府坎貝爾堡,而偽裝成運糧船的士兵們則直取雷鳴城的郊區,與迷宮中蠢蠢欲動的惡魔們裡應外合。
一場席捲公國的浩劫,正在悄無聲息中來臨……
坐在安第斯莊園裡的愛德華看完了手中的密信,嘆息一聲,將信輕輕送進了壁爐。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而那也是科林先生一直以來對他的提醒。
沒有任何一個貴族會姑息他所推進的變革,他們不會等到坎貝爾的春天來臨之後再掀桌子。
想到那個躲在陰影中偷著樂的國王,愛德華那張年輕而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拳頭死死捏緊。
這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站在壁爐前的愛德華頭也不回,冷聲說道。
「進來。」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他的管家,看著他微微行禮。
「陛下。」
愛德華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們走到哪裡了?」
管家愣了下,隨後表情沉重地說道。
「他們……已經到了你的城堡。」
愛德華點了點頭,隨後又問道。
「我們的人呢?」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出發……」
那張緊繃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走到了書房的窗邊,看著外面稀疏的白樺樹,盯著看了許久,冷冽地說了一句。
「很好。」
等收拾完那些不聽話的封臣,下一個就是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頭。
他發誓,要讓那傢伙付出代價!
坎貝爾人流的每一滴血,都會由萊恩人來償還!
「陛下……」
聽到管家的聲音,愛德華將頭轉了過來,面無表情地說道。
「還有什麼事嗎?」
因為心中帶著怒意,他的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冷意,就像拍打著玻璃窗的寒風一樣。
管家直愣愣地盯著他的額頭,許久都不知如何開口,最終默默地遞來了一面鏡子。
愛德華微微皺眉,接過了鏡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卻是愣了一下。
那冷冽的寒霜不止爬上了窗沿,也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他的頭頂。只見那如正午陽光一般耀眼的金髮,竟是鑽出了幾縷銀絲。
奧斯歷1053年12月,意氣風發的坎貝爾公爵正值壯年,剛剛度過他的三十六歲生日不久。
因為局勢微妙,今年的生日他並未大操大辦,只在皇后街的「晨曦之擁」酒店,與來自迦娜大陸的朋友以及城中的貴族和市民們小聚了一下,表示王室對工商業者以及遠洋貿易的支持。
愛德華摸了摸自己的鬢角,好久才回過神來。
他長白頭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