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信仰與傳說的距離(1/2)
裁判庭,是國王的幫凶。
並不只有愛德華一個人產生了如此的頓悟,遠在雀木領的某個小人物,也情不自禁地在心中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他的名字叫漢克。
不過與愛德華大公不同的是,大公當然知道那玩意兒就是個說法,是說給外面的人聽的東西。
而老漢克卻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聖西斯,大概真的已經死了。
「奉『輝光騎士』海格默·德瓦盧大人與大裁判長希梅內斯閣下之命!為彰顯國王與聖城的仁慈,解救暮色行省其他正在挨餓的同胞,雀木領作為虔誠的表率,現在我主需要你們獻上你們的收成!所有糧食將統一調配,分發給需要的人!此乃無上功德,我主將見證你們的虔誠……」
麥田村的廣場上。
一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騎兵來到村民們面前,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宣讀了裁判庭的決議。
秋日的陽光本該是溫暖的,然而此刻落在麥田村的村民們身上,卻只讓他們感到一陣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就在昨天,這些人還滿臉和善地走進村子,讚美他們是整個暮色行省最虔誠的子民,是聖西斯最忠實的羔羊。
可當看到那散發著麥香的糧食之後,這些「牧羊人」立刻又換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臉,讓他們以大局為重交出還沒焐熱乎的糧食。
不得不說,希梅內斯是個有手段的裁判長,他所擅長的當然不只是殺人。
他也會對虔誠的信徒施以懷柔的手段,也就是所謂的「胡蘿蔔加大棒」策略。
譬如那些配合裁判庭的「程序正義」的村莊會得到溫飽,而那些抵抗裁判庭清洗的村莊則會被視為異端進行重點「清算」。
失去父親的孩子當然會仇恨教廷,但現在這些不虔誠的孤兒們可能得先面臨其他村民的敵意。只需在糧食的分配上稍作調整,他們就能將村民對教廷的仇恨,轉化為村民們內部的仇恨。
如今整個暮色行省都在挨餓,唯有雀木領的農夫們有糧食,那這筆糧食當然是得從這裡出的。
而國王也是個裝睡的人精,睡醒之後的他大手一揮,將命令發到了伯爵那裡。
看著殺氣森然的裁判庭,想著枕頭底下的那隻匕首,塞隆伯爵再三思量,自己這百來斤肉還真不夠他們割。最終,他咬牙決定不選邊站,讓這些背後都站著神明的傢伙們打去好了。
現在他成了最虔誠的人,整天就呆在城堡的教堂里向神甫虛心請教神學的知識。
裁判庭知道他是頭豬,根本懶得搭理他。救世軍當然也不會強迫他去送死,畢竟換個巴結教廷的人上來豈不是更麻煩?
只是苦了麥田村的農夫們。
「……這是我們的糧食!我們為什麼要把它交上去?!」
騎兵的話還未說完,一聲壓抑著憤怒的吼聲便從人群中爆發出來。
那是漢克的鄰居,一個以脾氣火爆著稱的壯漢。他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說出了所有村民的心聲。
很快,響應他的聲音此起彼伏。
「沒錯!」
「雀木領一個牧師都沒有死!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們的虔誠嗎!綠林軍來這裡的時候,正是我們在保護他們!」
「我們不反對幫助黃昏城的市民,就像我們曾經收留過逃難的他們一樣……至少讓他們用錢來買吧!他們也不是沒有!」
這條理清晰的說辭,還真不是麥田村的農夫們能想出來的,多是那些託了聖女殿下的福,被安置到這裡的外鄉人。
他們最遠有從灰石鎮來的,近的也有從黃昏城來的,現在他們都在這裡開始了新的生活,自然得為自己的新故鄉說話。
看著這群油鹽不進的農夫,騎兵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呵斥他們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這時候,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卻輕輕抬起,制止了他試圖督促某人懸崖勒馬的呵斥。
一名隨行的黑袍裁判官從隊伍中緩緩走出。
他身形瘦高,兜帽下的臉龐只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像蛇一樣盯著那個咆哮的農民。
「因為……這是伯爵的土地。」裁判官的聲音平淡而嘶啞,不帶一絲溫度,「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作物,當然首先屬於領主,然後才屬於你們。」
那壯漢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在萊恩王國的法理下,這句話是無可辯駁的鐵則。農奴們種出來的糧食得先上交給伯爵,然後再由伯爵委派的管家來給他們分發粥食。
其實救世軍當初也履行了這個義務,在他們種地的時候給他們做飯,這也是他們肯去開荒的最大原因。
雖然聖女承諾等莊稼長出來全都歸他們自己,但她現在畢竟被裁判庭趕跑了,甚至沒撐到豐收之後。
理智告訴那壯漢不要提這茬,但他還是懷有一絲不甘,從牙縫裡憋出一句唯唯諾諾的辯解。
「可……可伯爵大人都沒說什麼!」
聽到這話,裁判官那隱藏在陰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你怎麼知道他什麼也沒說?他說他效忠於國王,而我們有國王的手諭,你的意思是……你想反抗自己的領主?」
這話就如一塊砸碎了穀倉屋頂的石頭,周圍的農民中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喧譁與騷動。
他們不敢相信,那個被他們重新迎回城堡的領主,竟然如此沒有骨氣!
然而面對那些明晃晃的刀劍和黑洞洞的火槍口,他們也沒比那領主勇敢多少,愣是沒一個人敢反抗。
其實,也並不是所有村民都想反抗。
義憤填膺的不少,但息事寧人的是大多數。
許多人安慰著自己,教廷拿走了糧食之後,肯定還是會分給自己一點的,至少他們表揚過雀木領,說自己是虔誠的。
其實也沒錯。
就算他們排在黃昏城的市民們後面,也肯定是排在獅鷲崖領的村民們前面的,餓是不會把他們餓死的。
這裡的土地出乎意料的肥沃,裁判庭還指望著他們繼續努力,為來年的豐收播種。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後面響起,那滿腔的憤怒似乎要無法抑制了。
「這是我們的土地!伯爵無權這麼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那是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顯然沒有經歷過封建大棒的毒打。
他太年輕了。
裁判官一直在等待著這句話,那緊繃的嘴角果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緩緩轉向那個小伙子,兜帽下的眼神充滿了戲謔,像一隻貓在逗弄落入爪下的老鼠。
「哦?證據呢。」
小伙子被這句反問噎了一下,剛想說話,被旁邊的人猛的拉了一把,才反應過來這是個陷阱。
然而被裁判庭注視著,不說話比說話還要可怕。
他的臉漲得通紅,最後支支吾吾地回答,試圖矇混過去。
「……是、是聖西斯說的,祂……祂把這些土地給我們了。」
這話放在以前是沒問題的。
然而在混沌曾經肆虐過的土地上,面對決心零容忍的裁判庭說出來,那可就犯了大忌諱了。
裁判官不再多言,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是『女巫』的信徒,把他帶走。」
兩名如狼似虎的執行者立刻上前,粗暴地將那小伙子從人群中拖拽出來,不顧他家人的求饒和哀嚎。
效忠於國王的騎兵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在裁判官冰冷目光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剩下的人也都噤若寒蟬。
包括瞪大著雙眼的老漢克。
恐懼是最好的說服。
那小伙子被扔上了一輛板車,和那些村民們剛從矮人兄弟手中買來的牲口一起。
村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苦了半年的收成,被一袋袋地搬上馬車,運往了未知的遠方。
直到教會和王國的大軍徹底走遠,消失在地平線上,壓抑的村莊裡才響起零星的啜泣與咒罵。
「他們根本不是聖西斯的僕人!聖西斯絕不會下這樣荒唐的命令!」
「聖女不是說了嗎……所有人都在以祂的名義而戰,但沒有一個人真正把祂放在心裡。以前我不明白,現在我知道了,她說的就是裁判庭的人!」
「這幫傢伙……簡直比那些亡靈還不講道理!」有人小聲抱怨了一句,這句話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
所有人心中都無比懷念那個已經「消失」的身影。
包括漢克。
卡蓮殿下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對信仰感到迷茫的不只是麥田村的村民,某個坐在岩石旅館門口的男人,剛毅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迷離。
聖女選擇放下武器他是支持的。
甚至於,他覺得那位純真的姑娘之所以放棄手中的權力,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的勸導。
而現在——
他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所有已經出現的美好和即將到來的安寧,全都在裁判庭的人到來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了……
「師父……」尤里恩走到了他的身後,望著遠處的塵土滾滾,小聲念了一句他的名字。
他有很多話想問,但又不知從何開口。
以前在灰石鎮的時候,他看著那些暴徒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祈禱教廷向他們出手。
結果教廷來了,卻又與他想像中不同。
岡特搖了搖頭。
「尤里恩,我的孩子……我能告訴你如何揮劍,但有些東西我也想不明白,或許你需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在戰場上屢戰屢勝的他,從未像今天一樣感到自己的無力。那種精神上的虛弱,比力量的衰減還要令他痛苦。
當初在黃銅關被卡爾曼德斯的神選所傷,他都未像現在這樣懷疑過……
不遠處,裁判官看了一眼坐在旅館門前的那個男人,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嘲笑……直到那男人抬頭看向他。
勾起的嘴角微微收斂,那裁判官冷哼了一聲,將不屑的眼神藏在了兜帽陰影之下,押著最後的隊伍走遠了。
……
暮色行省北部,與羅德王國接壤的連綿森林中,一支滿載貨物的商隊正在林間的空地上紮營休整。
夕陽的餘暉透過層層迭迭的紅葉,灑下斑駁的金色光點。
如今已是深秋時節。
商人托馬斯靠在一輛裝滿了布匹和珍奇貨物的貨車上,撫摸著腰間那隻沉甸甸的錢袋。
這趟生意讓他收穫頗豐,也讓他經歷了一段畢生難忘的冒險,可謂是不虛此行了。
然而托馬斯的心中除了豐收的喜悅之外,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這種感覺就好像一本精妙絕倫的史詩正敞開在他的面前,他卻只來得及看完了序章就不得不將它合上。
當然——
也沒準只是不滿足而已。
畢竟就在半個月之前,他的身份可是聖女殿下的御用商人,和他談買賣的都是碎岩峰上有頭有臉的矮子……那地位可比一個行商高太多了。
他的投資似乎成功了,但也似乎失敗了。
托馬斯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走向了車隊中央那輛樸素卻乾淨的馬車旁。
「殿下……我們就這麼離開了嗎?」他站在車窗前,恭敬地問道。
自從見識了那位科林先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通天手段之後,他對聖女卡蓮的稱呼已經不自覺地換成了「殿下」。
馬車內,卡蓮正借著黃昏的餘暉,靜靜翻閱著手中那本科林殿下留給她的書籍。
她循聲抬頭,微微一笑,那份優雅與虔誠,竟與當初坐在這輛馬車上的那位先生有幾分神似。
「我們從未離開,托馬斯先生,」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有時候,撤退亦是一種前進。」
一切都在按照科林先生的計劃進行。
布倫南和雷登已經帶著救世軍最精銳的戰士,秘密前往了萬仞山脈的深處。
他們將在矮人朋友的幫助下,接受最嚴苛的訓練,將自己從一群烏合之眾打磨成能夠與王國抗衡的英勇之師。
半神的力量確實不容小覷,但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隨著聖西斯的影響力不斷衰弱,半神的力量也在不斷的衰減著。只要他們不放棄長遠的鬥爭,終有一天他們能爭取到屬於自己的未來。
而卡蓮,則帶著「神子」賜予的《新約》,回到了她最初聽見「神諭」的地方——羅德王國的北境。
這裡雖然也是教會的勢力範圍,但因為並沒有混沌的腐蝕降臨,因此而遠離裁判庭的視野。
這裡的人們比萊恩人還要虔誠,然而此刻卻在承受著不遜色於萊恩人正在忍受的褻.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