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暮色行省(1/2)
自打那日之後,商隊的氣氛祥和了許多。
車輪滾滾,馬蹄聲清脆,隨行的傭兵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臉,趕車的車夫也時常心情不錯地哼著小曲,就連沿途的風似乎都變得柔和了。
而這不可思議的轉變,居然是源自隊伍中那位新來的「修女」卡蓮。
重獲新生的她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那是科林先生的侍衛莎拉小姐贈送給她的禮物,她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雖然緊了點,但她用借來的剪刀和針具改了改卻也還算合身。
而且無論怎樣,這件衣服都比那件沾著泥水的黑袍要好太多了。
在冰冷的河水中洗去了身上的污垢與塵土,她將散亂的頭髮梳成一根整齊的辮子垂在肩上,隨後戴上了用科林先生賜予她的毛毯改成的修女頭巾。
她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名修女。
起初商隊裡的傭兵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也習慣了。
傍晚時分,托馬斯的商隊照例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紮營。
那個曾因多嘴而差點惹禍的年輕傭兵,正獨自坐在火堆旁,笨拙地處理著手臂上被樹枝劃開的傷口,疼得牙咧嘴。
那是巡邏時落下的傷。
他總覺得頭兒是故意找自己茬,把自己使喚到了難走的巡邏路線上去。
就在他罵罵咧咧的時候,卡蓮端著一盆溫水和乾淨的布條,安靜地走到他身邊。
「我來幫你吧。」她的聲音很輕。
年輕傭兵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是她,臉上的表情有些侷促。
「不,不用,只是一點小傷——我自己弄弄就好。」」
卡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將水盆放在地上,用清澈的眼睛注視著他。
那小伙子最終還是在她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嘟著鬆開了按著傷口的手。
卡蓮用溫水洗去了血污,隨後又取出乾淨的布條,仔細地纏繞在了他的傷口上整個過程中,她一言不發。
反倒是那個年輕傭兵,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默,自己打開了話匣子。
」我叫本,我家在龍視城南邊的一個小村子。我爹是個鐵匠,他總說我不是幹活的料,也沒機會學什麼魔法,就讓我出來闖闖—其實我知道為什麼,主要是家裡只有一間鐵匠鋪,而他有三個兒子,總不能全都當鐵匠。」
他自嘲地笑了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當傭兵聽起來威風,其實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錢。有時候我真不知道這麼幹下去有什麼意思,等贊夠一筆錢,我一定不幹這玩意兒了——」
他絮絮叨叻地說了很多,從童年的傻事到對未來的迷茫。
卡蓮始終安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輕聲說了一句。
「聖西斯會庇佑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本愣了一下,隨即釋然地笑了。
「是嗎謝謝,借你吉言,或許真是這樣的也說不定。」
他本來是不大覺得自己真能平安退休的,賺到的錢基本都花光了,過著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做一些長遠的計劃也沒什麼不好,萬一哪天回歸平靜生活的夢想真的實現了呢?
畢竟幾天前,奇蹟就發生在了他的面前說不定,神明還是有在傾聽凡人的煩惱的。
本感覺手臂上的傷口不那麼疼了,心裡的煩躁也消散了不少,重拾了對生活的希望。
卡蓮微笑著點了點頭,端起水盆,安靜地離開。
看著那轉身離開的背影,本的喉結動了動,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卡蓮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
「怎麼了?」
「那個—.對不起。」
本撓了撓後腦勺,青澀的臉上寫著尷尬,猶豫片刻後慚愧說道。
「那天我本來是想幫你的,至少替你說說情,但我好像搞砸了,反而讓領主老爺的騎兵懷疑你就在我們這。」」
「當然,幸虧最後沒事兒,要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聽——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想好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歉意。
看著那個無地自容的小伙子,卡蓮溫柔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已經沒事了,我並不怪你。」
本:「可是—
看著還想說些什麼的他,卡蓮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而且我也曾詛咒你們下地獄。其實仔細想想,只是路過這裡的你們並沒有義務收留我,
你們也有自己的苦衷,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多。」
本錯的看著卡蓮,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想,而那張慚愧的臉也更加難為情了。
人就是這麼一種彆扭的動物。
如果卡蓮順著他的話數落他的不是,他心裡不會有任何的觸動。但若是反過來,她寬容地接納了他的懺悔,他反而越發的無地自容。
沉默許久,本低聲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得上忙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別看我做事不怎麼靠譜,但我還挺有力氣的。」
卡蓮莞爾一笑,輕輕點頭。
「我會的。」
本鬆了口氣,那張年輕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開朗的笑容。
他感覺好多了。
卡蓮端著水盆來到了營地外的溪水旁,將沾著血污的水處理掉了。
她發現正如科林先生所言,人們需要的並非《聖言書》上那些高深的智慧。
他們只是渴望在艱難的生活中,能有一個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如此說來,有沒有讀過那本書確實不重要。
反而是那些將聖西斯說過的話倒背如流的人,整日為蒼生祈福卻不肯俯首看一眼蒼生的人,已經忘記了聖光到底是什麼形狀通過身體力行地踐行自己的信仰,卡蓮的存在漸漸成為了這支顛簸在曠野中的商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就像一間移動的懺悔室,為這些疲憊的靈魂帶來了一絲慰藉,
起初還有些傭兵會在背地裡編一些關於「修女」小姐的葷段子,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漸漸地不再好意思這麼做了。
通過聆聽信徒們的苦難,卡蓮也漸漸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力量正在覺醒。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可憐人,反而成為了別人的依靠。
而至此,她也徹底明白了科林先生那句「我准了」的真正含義一她的資格與身份並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權威來賦予,而是需要在踐行使命的過程中由自己去履行的。
她已經領悟了,屬於自己的天命。
羅炎的馬車內,氣氛安靜得只能聽到車輪滾動的單調聲響。
他很享受這份寧靜,這可以讓他靜下心來,專心閱讀攤開在手中的書籍。
只可惜沒等他享受多久,這份寧靜便被一陣不耐煩的「啪嗒」聲打破了。
只見一隻抱著雙爪的小母龍,正氣鼓鼓地蜷在柔軟的坐墊上,不大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身下的羊毛毯,金色的豎瞳里滿是不忿。
她終於忍不住,對著那個悠然看書的傢伙發起了牢騷。
「喂!明明是我把那幾個壞蛋嚇跑的,為什麼所有人都把功勞算在了你的頭上?」
龍神呢?
怎麼沒人崇拜龍神?
聽到寵物的抱怨,羅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過一頁書,隨口說道:「你指的功勞是什麼?嚇跑了幾匹馬?」
「不然呢?這難道不是我的功勞嗎?」
「然後呢?」
「然,然後?」塔芙被問得一愣,「然後——他們就跑了啊!卡蓮就安全了———難道不是嗎?
羅炎終於合上了書,將目光投向了這隻理不直氣也壯的小鬼,淡淡笑了笑。
「你和一個人很像。」
「誰?」
「那個和我們素未謀面的里希特爵士。」
「—什麼意思。」
看著一頭霧水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損她的塔芙,羅炎語氣溫和的說道。
「沒什麼意思,他有著樸素的榮譽感,而你有著樸素的正義感。你們看起來完全不同,但有些時候又很像,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幾乎不會考慮『然後呢」這個問題。」
很久以前他讀她日記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龍神古塔夫永遠是從一個正確邁向下一個正確,然後的徒子徒孫們跟著他從一個地獄邁向下一個地獄,直到把送走才好了一點兒。
當然了,也只是好了一段時間。由於聖甲龍族沒有清算古塔夫的問題,而是將大結界維持了下去。於是在未來的某一天,比古塔夫更抽象的聖甲龍族蜥蜴人誕生了。
他的意志被傳承了下去,並且成為了印在聖甲龍族靈魂深處的烙印。
其實這傢伙若是沒有把神格給凝聚出來,只是當一個普通的研究員或者小白鼠,那都是相當不錯的人。
看著啞口無言的塔芙,羅炎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
「」..—·雖然我不想和你爭論『功勞」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但你把那個人類姑娘從鷹岩領的火坑裡拉出來,只是讓她換個地方掉進另一個火坑裡,被更猛的火再烤一次。」
「那不叫拯救,也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而相反,我給了她一條能走下去的路,一個不會再被任何人欺凌的身份—這才叫拯救。」
塔芙被這番話堵得說不出一個字,腮幫子鼓得像個氣球。
澤塔人到底是缺了神棍的傳統,邏輯縝密卻少了滿嘴跑火車的本事,最終只能不服氣的嘟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是我出的力她扭過頭,悶悶不樂地望向車窗外。
正巧,卡蓮正微笑著為一個手臂受傷的傭兵纏上新的繃帶。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充滿了以往所沒有的平靜與力量。
而那些傭兵也很尊重她,和在鷹岩領的時候判若兩人。
真是不可思議。
明明都是同一撥人!
見到這一幕,塔芙臉上的不滿與怨氣也漸漸的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認,卡蓮現在的樣子的確比之前好太多,而這一切確實是魔王的功勞。
之前的她就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在惶恐的囚籠里做著無用的掙扎,在被悲慘的命運擊垮之前,先被恐懼擊垮了。
那姑娘似乎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而不僅僅是換個地方繼續逃亡望著窗外的不只是塔芙,還有從始至終沉默不語的莎拉。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說起來,她好久都沒有吃到魔王大人親手烤的烤串兒了鼠鼠的尾巴烤起來還挺香的。
自那之後又過去了幾日。
當商隊的馬車終於碾上萊恩王國的土地時,包括托馬斯在內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徹底放下了心中僅存的那點緊張。
他們原本還擔心會有追兵趕上來,但現在看來那位卡賓大人似乎意識到,自己的靴子一腳踢在了真正的鋼板上。
或許他和他的馬仔們正在惶恐中度日,也或許他正在謀劃著名跑路·但無論是怎樣,這都已經和他們沒有關係了,至少有段時間他們不會出現在鷹岩領了。
然而,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太久。
尤其是當商隊進入了王國東北部的暮色行省時,就連牽在傭兵們手中的馬兒都逐漸嗅到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
與傳說中那個盛產美酒與榮耀的「騎土之鄉」相去甚遠,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片令人錯的蕭條。
廣的田地早已荒蕪,龜裂的土塊上看不到一絲綠意。沿途的村莊大多十室九空,緊閉的門窗仿佛在訴說著無聲的悲劇。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衣衫樓、面黃肌瘦的流民,他們眼神麻木,像幽魂一樣緩步挪動著,對駛過的商隊毫無反應。
也並非全無反應。
在不少尚未失去生機的眸子裡,也流露出了令人膽寒的渴望,
這裡似乎爆發了嚴重的饑荒。
傍晚,商隊在一個勉強還有人煙的村鎮外紮營歇腳。
托馬斯想著進村用一些鹽和布料換些情報,但當他和幾個夥計靠近村口時,村民們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警惕地關上了門,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信任。
「怪了,」跟在托馬斯身後的本撓著頭,滿臉困惑地嘟了一句,「我們看起來也不像強盜啊。」
一旁的傭兵頭子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了旁邊的僱主,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最好儘快離開這片區域—這裡的情況恐怕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只是饑荒,不足以讓當地人恐懼成這樣,畢竟商隊說不定會有他們需要的物資。
而他們此刻的反應,更像是還有別的麻煩在折磨著他們。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