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文氣淬體路初啟,飛魚落子夜難安(下)(1/2)
榮慶堂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凝重的氣氛。
賈母歪在暖榻上,身上蓋著錦被,一雙老眼卻睜得清明,毫無睡意。
不是睡不著,而是不敢睡。
「鴛鴦。」
她喚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守在屏風外的鴛鴦連忙輕步走進來:
「老太太,可是要喝水?還是身子不舒服?」
賈母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內室,緩緩道:
「今夜不用你們在身邊守夜了。你帶著琥珀她們,都搬到外間榻上去睡吧。我這裡若有事,自會叫你們。」
鴛鴦一愣,臉上露出擔憂之色:
「這怎麼行?老太太身邊夜裡離不得人,萬一要起夜或是……」
「不妨事。」
賈母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我老了,夜裡睡得輕,有點動靜就醒。你們在外間,我反倒能安生些。去吧,都去外間好好歇著,我這裡不用貼身伺候。」
鴛鴦見賈母神色堅決,不敢再多言,只得應了聲「是」,悄悄招呼了其他幾個值夜的大丫鬟,輕手輕腳地將鋪蓋搬到外間暖閣的榻上安置。
內室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賈母一人。
她望著頭頂繡著百子千孫圖案的帳幔,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曾幾何時,她這位國公府的老封君,是何等的養尊處優?
莫說夜裡安寢,便是白日裡,身邊何時離過人?
用飯時,媳婦王夫人親自調羹布菜,邢夫人等在一旁執碗遞箸,十幾個丫鬟婆子屏息靜氣地圍侍左右,連走路都有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那是何等的排場,何等的富貴安逸!
可如今呢?家裡偏偏出了賈琰這麼個無法無天的「孽障」,引來了那謝家飛魚!
一想到白日裡謝觀應輕描淡寫說出的「養龍」二字,賈母就覺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心口怦怦直跳,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她年輕時聽老國公賈代善談起過,那北涼王徐驍身邊有個頂厲害的謀士,叫李義山。
老國公曾說,此人之智近乎妖,善以天下為棋盤,蒼生為棋子,一策可定北涼三十年太平,一計也能讓人間化作煉獄,便是那「人屠」徐驍的赫赫凶名,背後也少不了此人的運籌帷幄。
這等人物,看似一介文士,實則可怖更勝百萬鐵騎。
而今日所見的謝觀應,當年正是與李義山齊名並稱「北謝南李」之人!
昔年二人隔江聯袂,共評文武、將相、胭脂,輕描淡寫間便將天下英傑恣意論定,何曾將世人榮辱放在眼中?
這等人物,竟親臨賈家,在她面前輕飄飄道出「養龍」二字!
這讓她如何不怕?如何敢安然入睡?
她只怕自己年老精神不濟,在睡夢中囈語,無意間漏出半個字,那便是抄家滅族、萬劫不復的大禍!
至於拒絕?
向宮中告發?
她還沒糊塗至此。
莫說老國公當年暗中救護謝家之事已難撇清,單論謝觀應這等人物,既敢現身,又豈會不留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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