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只有一個鬥爭(2/2)
此刻,他看到推門進來的趙希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認得趙希言,這位鄭書記新任的秘書,如今在明州官場可謂是無人不知。
「趙主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
陳山河用僅有的右手撐著桌面,想要站起身。
「陳主席,您坐著,不用客氣。」
趙希言快步上前,示意陳山河不必起身,然後和劉副科長在辦公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了下來。
「陳主席,今天冒昧來訪,是受鄭書記委託,來跟您談談工會下一步的工作。」
趙希言開門見山,語氣恭敬。
對於陳山河這樣的老革命、老同志,他保持著應有的尊重。
「鄭書記?」
「鄭書記對工會工作有什麼新的指示?」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波瀾,似乎對「領導的指示」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有些麻木。
趙希言斟酌著詞句:
「陳主席,鄭書記認為,當前明州正處在『新明州建設』和『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時期。」
「經濟的發展,最終要惠及廣大勞動者。和諧穩定的勞動關係,是高質量發展的基石。」
「工會作為黨聯繫職工群眾的橋樑和紐帶,作為職工利益的代表者和維護者,在這個新時代,應該肩負起新的使命,擔當起新的鬥爭!」
「新的鬥爭?」
陳山河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露出苦笑。
「趙主任,哪有什麼『新的鬥爭』啊……」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舊的鬥爭,新的鬥爭……說到底,不都還是一個鬥爭嗎?」
「只要有壓迫,這個鬥爭,就永遠都存在。」
這幾句話說得不重,甚至有點含糊,卻讓坐在趙希言旁邊的劉副科長,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
「有壓迫」?
這詞兒……
他本能地、緊張地飛快瞟了一眼趙希言,又趕緊低下頭,心裡突突直跳。
陳主席這話說得……太……太不合時宜了!
現在是什麼時代?什麼語境?能這麼說話嗎?
他自己都覺得後背有點冒汗。
陳山河似乎也立刻察覺到了自己言語的「不當」。
他看著趙希言平靜的面容,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個明顯被驚到的副科長,自嘲地笑了笑,用右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咳……看我,老糊塗了。」
「趙主任,小劉科長,別往心裡去。我這人,年紀大了,腦子有時候轉不過來彎。」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落寞。
「總把過去那點事,跟現在摻和到一塊兒。糊塗了,真是糊塗了。」
「現在咱們明州發展得多好,市委市政府多重視咱們工人兄弟……哪還用得著鬥爭不鬥爭的。」
他擺擺手,像是在驅散剛才那片刻的失言帶來的尷尬氣氛。
「鄭書記有什麼指示,您就直接說吧。工會這邊,只要市委有要求,我們一定盡力配合。」
他說得誠懇,話語重回到了那種公式化的「配合」。
但趙希言,卻從陳山河剛才那短暫的的失神和隨後的自嘲中,捕捉到了更多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真正「糊塗」的老人。
那是一個心中依然燃著火焰,卻深知環境已變、火焰無處安放的,孤獨的老兵。
趙希言心中頗有感慨。
他理解陳山河。
在那個血與火的年代,在那個短暫而又光肉的時代,鬥爭代表著政治,同樣代表著信仰和使命。
如今,時代變了,鬥爭的形式、對象、話語體系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有些本質的東西,或許真的從未改變。
只是,這些思緒,趙希言不能表露半分。
他的身份,他的職責,要求他必須保持絕對的政治正確和職業素養。
他臉上依舊是那種溫和而專業的微笑,仿佛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陳主席,您太謙虛了。」
趙希言的聲音平穩如常。
「鄭書記常常提起您,說您是咱們明州的功臣,是經歷過考驗的老同志,對工人群眾有很深的感情。」
「鄭書記非常尊重像您這樣的老幹部,也深知工會工作的重要性。」
「他推動『新明州建設』的決心是堅定的,希望讓發展的成果惠及每一位勞動者的決心也是堅定的。」
趙希言巧妙地避開了「鬥爭」這個敏感詞,將話題拉回到鄭書記的意圖和當前的工作上。
「我這次來,主要是代表鄭書記來看看您,也了解一下工會目前的實際情況。」
「鄭書記希望,工會能在新時代找准自己的定位,發揮更大的作用。」
他沒有提出任何具體的、指令性的要求,只是傳遞了一種高度的重視和期望。
這種看似「務虛」的溝通,反而給陳山河留下了更大的思考空間,也避免了因過於直接而可能引發的敏感問題。
陳山河看著趙希言,這位年輕人,說話滴水不漏,姿態謙和,但話語深處傳遞出的信號,他卻聽懂了。
鄭書記,這是真的要動工會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鬧的動。
「感謝鄭書記的關心,也辛苦趙主任親自跑一趟。」
陳山河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和。
「工會這邊的情況……確實需要改進的地方很多。我們會認真研究,看看怎麼才能更好地配合市委的中心工作。」
「好,有陳主席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趙希言適時地站起身。
「陳主席,近期市委可能對工會這邊的工作,會有些整體的考慮和調整。」
「到時候,肯定會充分尊重您這位老主席的意見,多和您交流,多聽取工會同志們的想法。」
「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就是把工作做好,讓明州的工人們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伸出手。
陳山河用他那隻僅存的、布滿老繭的右手,有力地握住了趙希言的手。
「趙主任放心,我陳山河雖然只剩下一隻手,但只要組織需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發揮點餘熱。」
「好,那就不打擾陳主席工作了。」
趙希言微微欠身,然後帶著劉副科長離開了主席辦公室。
下樓,上車。
車子駛出市總工會那個寂靜的院子,重新匯入車水馬龍。
劉副科長直到車子開出去老遠,才長長舒了口氣,心有餘悸地說:
「趙主任,剛才陳主席那話……可真夠嚇人的。」
趙希言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都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