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密謀(1/2)
劉備強自鎮定,對田疇微微頷首:「子泰辛苦了,先下去歇息,此事容後再議。」
田疇會意,知道此信涉及絕密,立刻躬身退下,並細心地將書房門掩好。
室內只剩下劉備、田豐、沮授三人。
炭火盆中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啪,更襯得書房內落針可聞。
劉備深吸一口氣,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展平了那捲薄薄的絹帛。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上面的字跡,臉色隨著閱讀而變得越來越凝重,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田豐與沮授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他們從劉備臉上讀出了前所未有的嚴峻。
良久,劉備緩緩將絹帛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幾乎要將堅硬的紫檀木案面摁出印子。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但那沉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元皓,公與————」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們看看吧。」
田豐上前一步,拿起絹帛,沮授也湊近一同觀看。
「————陛下龍體恐有沉疴,近日接連罷朝,皆由蹇碩等代宣口諭。」
「————御醫出入禁中,神色惶惶————」
「公主殿下憂心忡忡,言據可靠消息,陛下之疾,恐————恐非旦夕可愈,時日無多矣!」
田豐、沮授看到此處,俱是一驚,倏然抬首望向劉備。
而劉備此時,已沉入一段無人知曉的回憶之中。
自三年前,公主府快馬將朝中任命與諸葛珪的第一封手書送回東萊起,他便無一日不為那孤身陷於洛陽龍潭的四弟牛憨懸心!
那時,諸葛珪初信至萊,只言牛憨蒙天子欽點為「助軍左校尉」,信中附有一紙倉促寫就的暗語。
眾人皆不解牛憨何以甘留洛陽,連關羽、張飛亦終日憂忡,既恐這憨直的四弟在詭譎帝京一步行差踏錯,又不明他何以坦然受此朝職。
張飛幾度躁怒,欲單騎入京,將這「糊塗憨子」揪回。
皆被劉備按下。
直至一月後,諸葛珪第二封看似尋常的家書抵達。
此信初未引人留意,幸得簡雍無意提醒,劉備方憶起前信所附謎語。
依表譯出,方窺知樂安公主之深謀。
不過此事關係重大,劉備至今秘而不宣,只對外稱牛憨與諸葛珪乃奉他之命,留京行事————
他至今猶記,自己當時獨坐良久,終以同法密書一封,托諸葛珪轉呈四弟,信中只寥寥數語:「四弟,位高責重,萬事小心。」
「聽公主與諸葛先生之言,如兄在側。
「遇事不明,多問本心。
」1
「大哥信你。」
而後續自洛陽輾轉而來的密報,也一一印證了牛憨在那片權欲泥沼中的掙扎與成長。
他不僅安然的接任了西園校尉的職務,甚至還練出了一隻三百人左右即便是公主也讚不絕口的強軍!
更是在蹇碩、袁紹、曹操一眾深謀遠慮的大佬中堅守本心,從未被腐蝕!
他或許終生難解人心曲繞,卻以其獨有的方式一一那份絕對的勇武、不容置喙的忠義,乃至那屢屢誤打誤撞、卻總能破開僵局的「憨直」,竟真讓他在盤根錯節的西園軍中紮下了根,成了樂安公主手中一枚雖質樸、
卻無比堅實的棋子。
思緒從四弟身上悄然收回。
劉備又憶起今年初,諸葛珪借公主府渠道送來的一封密信。
信中所述,曾在他心中掀起波瀾。
諸葛珪詳述了樂安公主的敏銳洞察:
陛下採納劉焉建言,改刺史為州牧,並擢升劉焉、劉虞等數位宗室重臣出任此職。
此策明為授權地方,整合資源,以平定四方蜂起之叛亂。
然而樂安公主卻一語道破:「————此策看似為國,實則是父皇欲借宗室之力,制衡外戚與宦官,為身後萬年之計所作的深遠布局。」
緊接著,公主更通過諸葛珪,向劉備傳遞了一個令當時太守府核心眾人皆心緒難寧的暗示:「今國庫空虛,西園鬻爵之風,尤甚往昔。」
「以玄德公之宗室身份,兼東萊之富庶,若此時有意,謀一州牧之位,陛下必欣然允諾。時機稍縱即逝。」
買一個州牧!
此議當時確讓劉備心潮湧動,難以自持。
一州之牧,封疆大吏,權柄聲威,遠非郡守可比。
若得主政一方,他便可將其「仁義」之政推行於更廣袤的土地,庇護更多黎民。
幽州?
并州?
甚或是中原腹地的豫州?
無數可能在他腦海中激盪不休。
然而,歷經數日輾轉深思,尤其是與田豐、沮授兩位心腹反覆推演利弊後,他最終仍請諸葛珪婉辭了公主的盛意。
理由很簡單,也很複雜:
首要者,他劉備立世之基,在於「仁義」,在於民心。
若這封疆大吏之位,竟是經西園以財貨「買」來,縱有千般理由,萬種初衷,也將在其清名上留下難以滌除的污點,與他畢生秉持之道相悖。
此與上回「求賜爵位」而非「購買官銜」之情形,截然不同。
再者,東萊基業方興,猶如嘉木初植,根系未廣。
此時若急於移栽至那更廣闊、卻也風浪更急的州級疆域,恐非福祉。
內政尚未臻於完善,外有強敵環伺,驟登高位,無異於自立於眾矢之的。
當那封表明自己並無買官之心的書信送至公主府後,諸葛珪便以密語第三次傳來訊息。
其中詳述了公主所定的全盤計劃,以及萬一事敗,她為牛憨預留的一條退路至此才明了,這最後一回的「暗示」,實是公主在臨門之際,為她自己、也為牛憨,所做的最終試探試探我是否堪作那最終的退路。
思緒至此,劉備的目光再度銳利起來,如撥雲見日,一片清明。
他望向眼前的田豐與沮授,又瞥了一眼門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對門外侍立的親衛吩咐道:「去請雲長、翼德過來。要快,且莫要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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