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加減法。(1/2)
暮色漸合,糧車最終還是見了底。
輜重官捧著空蕩蕩的糧袋,使勁的抖了抖,直到確保最後一粒粟米從袋中落入鍋中,這才抬起頭來,一臉愁苦地望向諸葛珪。
他怎會想到,這一趟風光體面的入雒之行,竟會在牛校尉的帶領下,變成一場看不到盡頭的賑災。
只是這三百人的隊伍,雖帶著四十四車財物,但那些大多都是要敬獻給陛下的。
但真正用於路途中的用度並不很多。
收到他眼神的副使大人面沉如水,連日來的擔憂終成現實。
「牛校尉!」
諸葛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他知道這趟「帶娃」之旅定然不容易。
但卻沒想到還沒出東萊地界,這位牛憨子,就能給他出這般難題:「如今糧草已盡,我等尚在徐和的地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難道要讓天使與三百將士,一同困餓於此嗎?」
「莫慌。」
牛憨撓撓頭,他確實沒想到軍中存糧這麼不耐吃。
也沒想到一路遇到的難民能有這麼多。
決定是自己做的,因著一時情緒做出的錯誤判斷,他認。
但,不後悔。
他看著那些因得到幾口糧食而暫時活過來的農夫,瓮聲道:「諸葛先生,糧是俺決定分的。俺發出去的糧食,自然由俺想辦法找回來。」
說著,他不再理會諸葛珪的欲言又止。
目光掃過路邊那些正狼吞虎咽的人們,眼神鎖定了一個看上去像是頭領的漢子。
翻身下馬,徑直走過去,蹲在他身旁。
等他將最後一小塊餅也塞入嘴裡,這才問到:「你們不是跟著徐和,結社自保嗎?咋會落到這步田地?」
那漢子咽下口中干硬的餅渣,惶恐回道:「將軍明鑑!徐大渠帥是能護著我們不受官兵————」
「啊不,是免受一些兵痞騷擾,可山里那些殺千刀的山賊不管這個啊!」
「但一些盤踞山裡的惡匪,仗著寨子險固,時常下來搶掠。」
他指著身後殘破的村落:「我們村就是被黑風寨」的人奪了過冬的存糧,這才不得不逃荒啊!」
「黑風寨?」
牛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村道旁幾棵老槐樹的樹皮已被剝得精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質,像被剔淨了肉的骨頭,直挺挺地立在一片死寂里。
他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和他當初聽太史慈說的完全不一樣。
「那徐和是幹什麼吃的!」
「他收了你們的保護費」,就任由這伙惡匪在自己地頭上搶糧?他為何不去剿?!」
漢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煞氣驚了一下,但又不敢不答,於是吶吶道:「徐大渠帥倒也試過————」
「但他手下多是遊俠、農戶,打野戰還行,攻寨——攻不破啊。」
「那寨子修在山險處,寨門又厚又高————」
一旁的諸葛珪聞言,忍不住插話:「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既難強攻,何不圍困?斷其水源,絕其糧道,時日一長,寨子不攻自破。」
「圍不起啊,先生!」漢子臉上露出一絲苦澀:「這位先生有所不知,大渠帥手下的人也要吃飯,家家都有田要種。」
「這剛開春,正是播種的時節,誤了農時,秋天大家都得餓死。」
「哪能長久圍著一座山?」
那漢子抬起頭,眼中似乎有麻木也有無奈。但最後都化作了一聲輕飄飄的嘆息:「總不能為了我們一個村子的人,讓大家都餓死吧?」
牛憨被他這帶著認命的語氣砸了一下。
是啊,這便是華夏的百姓,祖祖輩輩都是這樣,將自己的性命、收成、希望與絕望,統統投入到一場宏大而殘酷的加減法中。
他們被迫將血腥的掠奪與冰冷的死亡,簡化成一道道算數題。
餓殍是減一,播下的種子是加一;
被搶走的存糧是減數,從地里討來的活命糧是加數。
他們不算計得失,只算計「有無」。
只要最終,那算盤上還能顫巍巍地得出一個正數——
哪怕只多出一口人,一捧未絕的種子。
便意味著他們又一次勝過了天,熬過了災年,血脈便能如同燒不盡的野草,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延續下去。
牛憨點了點頭,猛地站起身,不再多言:「俺知道了。你給俺帶路,去那個黑風寨!」
「啊?」那漢子嚇得一哆嗦,「將軍不可!那伙山賊兇殘得很,您一個人去是羊入虎口,帶大軍去,他們望風而逃,鑽進深山老林,根本尋不著啊!」
「牛校尉!」諸葛珪也急了,上前拉住牛憨的臂甲:「萬萬不可!剿匪非一日之功,若陷在其中,延誤了君命,你我都擔待不起!」
「當下之計,應速速趕路,尋機購糧才是!」
牛憨輕輕掙開他的手,目光掃過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最後落在諸葛珪焦急的臉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先生,俺心裡有數。」
「讓他們餓著肚子看我們走,俺做不到。你放心,俺快去快回,誤不了事。」
他不再多言,轉身喝道:「傅士仁!」
「末將在!」傅士仁應聲出列。
「點二十名騎術最好的兄弟,跟俺走!」
他看向那難民,「你帶路。」
「這————將軍————」
「帶路!」牛憨聲音一沉,自有一股凜然之威。
那漢子不敢再言,戰戰兢兢地爬上了一匹空出來的馱馬。
諸葛珪看著牛憨翻身上馬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知道再勸無用,只得長嘆一聲,高喊道:「牛校尉,務必小心!速去速回!」
「先生放心,看好車隊,在此等我便是!」
話音未落,牛憨一夾馬腹,烏驪馬如離弦之箭竄出。
傅士仁率領二十精騎緊隨其後,二十二騎捲起一道煙塵,迅速消失在漸沉的暮色與崎嶇的山路之中。
山路崎嶇,星夜兼程。
在山民的指引下,隊伍趁著月色在山林中穿行。
傅士仁等人久經戰陣,對於這種小規模突擊習以為常,只是默默跟隨。
那帶路的難民則心驚膽戰,不時指向幽深的山坳。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山腰處隱約出現幾點燈火,一座依託險要山勢修建的寨子輪廓在月光下顯現。
木石結構的寨牆談不上宏偉,但對於缺乏攻城器械的流民武裝而言,已是難以逾越的屏障。
「將軍,那就是黑風寨!」難民壓低聲音,帶著恐懼。
牛憨勒住馬,眯眼打量片刻。
寨門緊閉,牆頭有零星人影晃動,顯然設有崗哨。
「你們在此等候。」
牛憨低聲道,隨即下馬,將韁繩扔給傅士仁,獨自扛起那扇門板般的大斧,邁開大步便向山寨走去。
「將軍!?」傅士仁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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