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天下人共有之!(2/2)
「拉到田裡試試!」牛憨迫不及待地喊道。
新打造的曲轅型被搬到了田邊的空地上。
此時雖是冬日,但土壤尚未凍得堅實,正好可以試驗。
牛憨為了公平,找了附近農人,還從太守府借來耕牛。
將將型套好後,他便把位置讓了出來。
那農人雖然半信半疑,但畢竟不是自家耕牛,所以也沒有心疼。
他一聲低喝,雙臂用力,扶著犁梢向前推動。
鐵型輕易切入土壤,彎曲的型轅巧妙引導方向,而那帶弧形的犁壁,則順暢的翻起泥土向旁拋開,最後形成了一條整齊的型溝。
「咦?看那土翻的!」有老農眼尖,立刻發現了不同。
「老張一人一牛就拉得動?這————以往得兩頭牛!」
議論聲漸漸變大,從懷疑變成了驚奇。
沮授起初還矜持地站在一旁,但隨著農人型出的溝壑越來越長,越來越直,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田埂邊,俯身蹲下,仔細檢視翻開的土壤—一深度均勻,走向筆直;
再抬眼望向農人,見他步履從容,竟似猶有餘力。
「這————竟真能省力至此?」
沮授喃喃自語。
他博覽群書,深知農事之艱,一牛一人之力對尋常農戶意味著什麼。
若此型真能推廣,省下的畜力人力便可開墾更多荒地,或用於精耕細作,其中蘊含的增產潛力,簡直不可估量!
牛憨此時已走到他面前,雖未開口,但那炯炯眼神分明在說:「你看,我可有半句虛言?」
沮授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臉上早先的矜持與質疑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發現至寶的激動。
他趨前一步,對牛憨鄭重一揖:「牛校尉,受教了!授————心服口服!」
牛憨被他這般大禮弄得手足無措,撓著頭憨笑:「嘿嘿,沮先生太客氣了,能用就好,能用就好!」
沮授直起身,熾熱的目光在那架曲轅型上流連片刻,又轉向牛憨,語氣帶著罕見的急切:「牛校尉,此犁製法,可否容授抄錄圖樣,帶回冀州?」
「那裡良田萬頃,若得此犁,必使萬千農人受益一一此乃功德無量之舉啊!」
「啊?帶回冀州?」
牛憨一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雖心思單純,但也知道大哥劉備極為看重這位沮授先生,一直想將他留下效力。
這犁是自己造出來的不錯,但算不算軍國利器?
能不能隨便外傳?
他不敢做主。
「這個————沮先生,」
牛憨搓著手,面露難色,「俺就是個粗人,這東西————雖然是我畫的,但————但得問過俺大哥才行。」
他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劉備。
沮授聞言,目光微微一凝,立刻明白了牛憨的顧慮。
是了,如此堪稱國器的革新,但凡有些野心和遠見的勢力之主,誰肯輕易外傳?
而且按常理,即便要獻,也當作為祥瑞,上報至洛陽朝廷換取功勳才是。
然而一想到洛陽的局勢————
沮授不自覺地搖了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袍袖的邊緣。
那洛陽朝堂,早被世家大族與宦官們把持,縱然得了此物,恐怕也只會被他們私藏起來,敝帚自珍。
成為某一姓一家牟利的工具,絕難普惠於天下黎庶。
若想讓它儘快惠及家鄉父老,唯有從眼前這位劉府君這裡求得。
他當然知道劉備有招攬自己之意。
但此刻,他的心神已被那新式型具完全占據,腦海中翻騰的儘是家鄉田野的景象。
冀州,剛剛歷經黃巾戰亂的蹂,刺史之位空懸,政務近乎癱瘓,官府無力組織民生恢復,全靠他們這些本地世家在勉力支撐。
冀州民生之艱,絕非虛言!
若能推廣此型,節省出的畜力人力,必能讓飽受創傷的冀州大地更快恢復元氣。
想到此處,沮授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沉甸甸的責任一同吸入肺腑。
他心念電轉,開始急速權衡利。
從好友田元皓口中,他已知劉備眼下府庫充盈,錢糧難以動其心。
那麼劉備所缺為何?
不過是能為他分憂效力的人才罷了!
沮授的手下意識地撫上唇下的短須,指尖能感到微微的顫動。
他已能預料到,稍後劉備可能會提出怎樣的條件。
但,無妨。
他暗自握緊了袖中的拳。
最多,不過是以我沮授一人三五年的自由,換取一州百姓的安樂。
這筆帳,無論怎麼算,都是值得的!
家中父母身體尚且康健,弟弟沮宗也已讀書有成,頗具才幹。
想來即便自己暫離,家族亦能維持乃至光大。
更何況,三年之後,自己也不過剛到而立之年,且有這番「以身換器」的義舉名聲在外,何愁沒有郡守徵召?
念頭至此,他胸中塊壘盡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斷然開口道:「正當如此!」
沮授本就是雷厲風行之人,深知農時緊迫,如今已是冬季,若想趕在明年春耕時用上,必須爭分奪秒地將圖樣與方法送回去,組織工匠仿製。
「事不宜遲,我等這便去尋劉府君,說明原委!」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拉住牛憨的胳膊,不由分說便朝著府衙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迅疾而堅定。
乃至於帶著一絲自我犧牲的大義。
周圍圍觀的民眾和工匠們見狀,紛紛讓開道路,人人臉上都帶著與有榮焉的興奮,議論著牛校尉發明的這省力神型。
當他們踏入太守府時。
劉備正與田豐商議事務,討論著來年開春授田之事。
見二人聯袂而來,且神色異樣,不由好奇相詢。
牛憨嘴笨,還是沮授深吸一口氣,將之前發生在鐵匠鋪的爭執、田間的測試,以及曲轅犁驚人的省力效果,原原本本、毫不添減地陳述了一遍,說到自己質疑被事實駁倒時,更是坦然再次向牛憨致歉。
劉備聽得目光炯炯,他雖不精農事,但深知「農為邦本」的道理,一種能省一牛之力的新犁具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他讚許地看向牛憨:「四弟,你又立下一樁大功!」
這時,田豐悄悄湊近劉備耳邊,低語道:「主公,沮授此人我深知,性情高潔,不願欠人情分。」
「他既欲求此犁之法以利冀州,主公若以此為由,請他留下效命,」
「他權衡之下,為冀州百姓計,多半會答應。」
劉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看著面前一臉坦蕩的牛憨,又想到沮授陳述時對農具利民的殷切,他緩緩搖了搖頭。
他目光掃過田豐,最終落在沮授和牛憨身上,聲音平和卻堅定:「元皓先生好意,備心領之。」
「然則,我兄弟四人昔日立誓,欲解民倒懸,使天下蒼生皆能飽食安居。」
「此犁既是四弟所出,能令天下農人受益,便如同我輩夙願得展一隅。」
「豈能因一己之私,挾此利民之器而強留賢士?」
他轉向牛憨,溫聲問道:「四弟,沮先生欲將此犁之法傳回冀州,惠及更多百姓,你意下如何?」
牛憨聽著大哥的話,心中那股自穿越以來便存在的想要為這個時代做點什麼的衝動,與劉備那「使天下蒼生飽食」的宏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重重點頭,憨厚的臉上滿是認真:「大哥說得對!這犁頭本就是為了讓種地更省勁,多打糧食!」
「能讓更多人用上,是好事!俺沒意見!」
「就該讓天下人都知道咋做!」
劉備欣慰地笑了,對一臉震驚、若有所思的沮授拱手道:「沮先生,此犁打造之法,先生盡可抄錄圖譜,帶回冀州,若能有益於冀州父老,亦是備與四弟之幸。」
「先生高才,備雖傾心,卻不敢以此等利農之事為籌碼。」
話音落下,沮授竟僵立原地,仿佛被定住一般。
他目光牢牢鎖在劉備那誠摯無比的面容上,繼而緩緩移向一旁毫無吝嗇之色、唯有淳樸笑容的牛憨,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原本已做好了被提條件的準備,甚至已在心中勾勒出種種交易與妥協的場景,做好了為冀州百姓犧牲些許個人自由的準備。
他敢肯定,以田元皓之智,必然早已看穿自己的決心與底線,又怎會不提醒劉使君善加利用?
可————
他千算萬算,也未曾算到,等來的不是算計,不是挾恩圖報,不是將利器奇貨可居的市償。
他等來的,竟是如此光風霽月、坦蕩無私的回應!
「農家重器,本當天下人共有之————」
這究竟是怎樣的胸懷?!
沮授募然轉頭看向一旁的田豐,只見這位老友面上帶著他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舒展笑容,目光灼灼,只專注於劉備一人。
剎那間,他為自己先前竟還存著要將田豐「勸回」冀州的念頭感到一陣羞愧。
他此刻終於徹底明了,自己這位眼界極高的好友,並非一時糊塗,而是真正尋到了值得託付的明主,找到了世間罕有的瑰寶!
他沉默著,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那沉默之下,是心潮澎湃,是驚濤駭浪,是過往諸多認知被徹底顛覆的震撼與恍然。
片刻,他深吸一口氣,極其鄭重地整理衣冠,拂平衣袖上每一處細微的褶皺,然後,向著劉備和牛憨,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的腰身彎折得極深,幾乎呈九十度,停留的時間也更長,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那其中飽含著無盡的敬重、感慨與折服:「劉府君————牛校尉————如此高義!」
「授————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