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子祭祀(1/2)
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正是中平元年,九月十五,洛陽城外,月華如練,清輝遍灑。祭壇高築,香菸裊裊,盤旋上升。
天子劉宏身著繁複的冕服,在太常卿一絲不苟的指引下,依循古禮,緩緩祭拜月神。
鐘磬之聲悠揚清越,迴蕩在寂靜的夜空中,皇家儀仗肅穆無聲,仿佛要將這天下的紛擾隔絕在外,唯余這延續了數百年的禮樂秩序,在月光下顯得莊重而永恆。
然而,在廣宗城,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人來人往的將軍府,此刻被一種沉重的氣氛所籠罩。
藥石的苦澀瀰漫在空中,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內室之中,燭火搖曳,映照著榻上那張枯槁的面容。
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張角。
他曾經是數百萬信眾的精神支柱,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口號的吶喊者,是掀動天下九州波瀾的巨手。
但此刻,他深陷的眼窩中只有一片灰敗,劇烈的咳嗽不斷撕扯著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偶爾嘔出的暗紅色血液,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鬍鬚。
張梁、張寶二人守在榻前,臉上寫滿了惶恐。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兄長體內那點維繫生命的元氣,如同風中殘燭,正在迅速熄滅。
而黃巾軍的困境不止於此。
城外的漢軍,如同老辣的獵人,正在等待張角這頭頭狼的倒下。
城內糧草日益匱乏,軍心浮動。
眾多黃巾教眾圍坐在將軍府外,等待著他們的精神支柱一—大賢良師的消息O
各路渠帥就坐在門外,人心思變————
這一切都寄托在張角身上,若他能活,則黃天尚有生路,若他身死,則萬事皆休!
就在二人心思紛亂之時,躺在床上的張角有了反應。
「呃————·————」
張角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他猛地睜大眼睛,渾濁的眼中竟迴光返照般進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張梁、張寶連忙上前攙扶。
「不必!」
可張角竟猛地揮開了弟弟們的手,憑藉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一掙,踉蹌著翻身落榻。
他枯瘦的雙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搖晃,如同一株即將被狂風折斷的枯竹。
張梁、張寶驚呼出聲,再次欲要上前。
「退下!」
又是一聲低斥,帶著不容置疑,以及那凌厲眼神中透出的堅持。
兩人只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兄長一步一頓,如同背負著千鈞重擔,艱難地挪向那扇虛掩的木窗。
張角伸出乾枯得幾乎只剩下骨頭的手掌,用盡力氣,猛地將窗戶推開。
「呼」
清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得案頭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也拂動了他散亂灰白的鬚髮。
這位天公將軍用他那深陷的雙眼,死死盯住天穹上那輪皎潔的圓月。
而月光也灑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明月————」他嘶啞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悲涼,「爾高懸九天,光耀四海,為何獨獨不照我?
他的質問在寂靜的夜中迴蕩,無人應答。
唯有清冷的月光默然流入屋內,悄然落在那面蒙塵的銅鏡上,反射出一張陌生可怖的面容一眼窩深陷,觀骨嶙峋,散亂的鬚髮間沾染著暗沉的血跡。
唯有那雙眼裡,還燃燒著一點餘燼,證明這具軀殼內,仍囚禁著一個痛苦而清醒的靈魂。
「那是我麼————」他恍惚地想。
鏡中人的形象漸漸模糊,與記憶中那個背著藥簍、行走在鄉間的年輕身影重疊起來。
那時的風是暖的,眼裡看得見草木生機,手中握得住救命毫針。
心裡裝的,也只是如何多熬一劑湯藥,從閻王手中多奪回一條性命。
他記得那些因賦稅沉重而跪地哀求的農夫,那些在瘟疫肆虐中層層堆疊的屍身,那些被豪強逼到絕境、家破人亡的絕望眼神————
「得叫人能吃上飯————」
這念頭,曾如此樸素、如此滾燙,像荒原上掙扎而起的第一粒火種。
可星火終成燎原,烈焰卻開始反噬其身。
為了將這微弱的火種燃成足以照亮黑暗、焚毀舊秩序的沖天大火,他親手為之添加了燃料——
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神諭,是符水咒言,起死回生的「奇蹟」,是太平道日益嚴苛的清規戒律。
他成了大賢良師,成了天公將軍。
成了神。
他必須相信,也必須讓數百萬信眾相信,他就是「黃天」在人間的化身,他的意志,便是上天的意志。
然而。
神是不能有凡人的猶豫與悲憫的。
不知從何時起,他在教眾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中,漸漸聽不清那最初「只為一口飯吃」的卑微祈求;
在運籌帷幄、攻城略地的宏圖裡,那一個個具體而鮮活的生命,簡化成了軍報上冰冷的數字,成了通往太平盛世可以犧牲的代價。
他親手打造的神壇,最終將他禁錮在了上面。
他必須永遠威嚴,永遠正確,永遠狂熱。
他騙了天下人。
可最終,這謊言鑄就的神像,反過來吞噬了那個只想讓人「吃上飯」的醫者張角。
原來,最先被這「黃天」吞噬了人情冷暖、淪為祭品的,就是我啊————
張角的思緒如脫韁的野馬,沖向更血腥的戰場。
那裡烽火連天,城池傾覆,曾經安居的村落化為焦土,跟隨他衝鋒的信徒成批倒下。
他們的血染紅了大地,也染紅了他的夢。
「這————就是我要的太平麼?」
無盡的殺孽,流離的百姓————
這真的是救贖之路,還是通往了另一個人間地獄?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齧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過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現。
「我要死了。」
張角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同指間流沙,飛速消逝,大限就在今日。
「可我死了之後呢?」
城破之日,那些依然高喊著「黃天當立」的弟兄們,那些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他的老弱婦孺,將面臨怎樣殘酷的清算?
廣宗城內,恐怕雞犬不留!
是他,張角,帶著他們走上了這條通往天國的征途,卻最終引他們踏入了萬劫不復的血海地獄!
不!
「錯的不僅僅是我!」
是這吃人的世道!
是那些高高在上、敲骨吸髓的漢室宗親與世家豪強!
是他們先堵死了天下所有人的活路,是他們先用朱門酒肉臭,鋪墊了這路有凍死骨!
這極致的悲憤與絕望,混合著對命運的無力,如同最後的雷霆,在他胸腔中炸開。
張角猛地掙脫回憶。
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死死摳住窗欞,仿佛要將其捏碎。
他迴光返照般挺直了身軀,用盡殘存的所有生命之力,對著那輪冷漠的漢家明月,發出了撕裂夜空的最終詛咒!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