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子祭祀(2/2)
他迴光返照般挺直了身軀,用盡殘存的所有生命之力,對著那輪冷漠的漢家明月,發出了撕裂夜空的最終詛咒!
「黃天—不助我!!!」
一聲嘶吼,血淚迸濺。
但這並非終結。
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寒氣,那聲音轉而變得低沉,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預言:「但這煌煌漢祚————袞袞諸公————爾等聽著!」
「我張角今日赴死,不過是在黃泉路上先行一步!」
「我等著你們————等著看這江山傾覆,看這烈火燎原,看你們————終有一日,與我同葬!」
「這滔滔天下————豈能獨葬我黃巾枯骨?!!」
言至於此,一個身影募然閃過張角腦海。
是那個在幽州、在豫州、在廣宗城下,屢屢壞他大事的漢室苗裔一劉備。
一股徹骨的寒意悄然浮現:「劉玄德————————天·————真漢室嗎————」
聲音戛然而止。
他緊扣窗欞的手無力地滑落,身軀如同斷了線的傀儡,重重向後倒去。
張梁、張寶驚駭上前,卻只堪堪接住他已然氣絕的屍身。
這位攪動天下的大賢良師,雙目圓睜,死死凝望著虛空,仿佛要穿透時空。
親眼見證那場必將到來席捲一切的天下浩劫。
「大哥——!」
「天公將軍——!」
悲慟的呼喊撕裂了廣宗的夜幕。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片濃重如墨的烏雲,悄然遮蔽了天空中的明月,天地間,萬物失聲,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就在張角氣絕身亡的那一刻,廣宗城西,漢軍大營。
劉備正與關羽、張飛、田豐等人於帳外巡視營防,仰觀天象。
今夜月光皎潔,但不知為何,眾人心中都隱隱有些莫名的壓抑。
忽然,劉備眉頭一皺,抬手指向廣宗城上空:「諸位請看!」
只見廣宗城方向,一顆異常明亮的星辰,光芒急劇閃爍了幾下,隨即猛地黯淡下去,拖著一條細微難察的光尾,墜向城中。
「將星隕落!」
田豐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肯定,「方位正對應廣宗主位!主公,張角————必是此刻斃命了!」
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頷首:「元皓先生所言不虛。此天亡黃巾也!」
張飛環眼圓瞪,興奮地低吼:「哈哈!好!那妖道總算死了!大哥,咱們還等什麼?」
劉備心中亦是震動,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攻城的衝動,沉聲道:「三弟勿急!將星隕落,張角身死,此乃天時。」
「然則,人和、地利尚在未知。」
「黃巾驟失首領,城內必有大變。我等需即刻稟報皇甫將軍,同時整軍備戰,以待號令!」
他話音剛落,一騎快馬便自中軍方向疾馳而來,正是皇甫嵩的親衛:「報!劉司馬,大帥有令:廣宗城內似有異動,疑是張角已死。」
「命各營主將即刻前往中軍大帳議事,各部兵馬秣馬厲兵,隨時待命!」
「遵命!」
劉備肅然應道,隨即對左右下令:「雲長、翼德,速回本營,集結兵馬,檢查軍械!元皓,隨我去中軍!」
「得令!」關羽、張飛、田豐齊聲應諾,立刻分頭行動。
等劉備趕到中軍帥帳之時,眾將都已到齊。
皇甫嵩見劉備趕來,也不廢話,示意他入座,剛剛等劉備做好,便開口道:「諸位,」皇甫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據多方線報及天象印證,逆首張角,已於今夜斃命廣宗城內。」
儘管已有預料,帳中還是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皇甫嵩繼續道:「張角既死,黃巾群龍無首。」
「其弟張梁,性格暴躁,素有勇力而無謀略;張寶,有些急智,卻難服眾望」
。
「依吾所料,城內此刻必是人心惶惶,或生內亂,或圖突圍。此正是一舉殄滅賊寇,克定廣宗之良機!」
他目光掃過眾將:「吾意已決,今夜四更造飯,五更時分,四門同時發起總攻!」
「以東門、北門為主攻,南門、西門為策應,務求一舉破城,不留後患!」
「末將領命!」眾將轟然應諾。
「此外,」皇甫嵩補充道:「張梁、張寶二酋,務必擒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可令其走脫,以絕黃巾餘孽念想,亦做效尤!」
軍令如山,各將領到命令,迅速返回本部,進行最後的戰前準備。
就在朝廷大軍正積極備戰之時。
廣宗城內,已經亂做一團。
張角的遺體靜臥於鋪陳黃綢的柏木榻上,漸次僵冷的面容在搖曳燭光中明滅不定。
府門外,黑壓壓的信徒匍匐於地,匯成一片潮汐。
有人以額叩石,青磚縫間血漬蜿蜒,凝作暗紅溪流一那是凡人試圖以血肉之軀為神明祈福的徒勞。
直到府內壓抑的哭聲如堤壩決口。
「天公將軍歸天了!」這聲哀嚎劃破了沉重的夜幕。
聲音未落,一老教徒驟然開始嘶嚎,隨即如離弦之箭撞向廊柱。
「嘭」的一聲悶響,腦漿與鮮血在斑駁樑柱上綻開一朵淒艷的血花。
這慘烈的一幕如同號令,人群中爆發出更為癲狂的慟哭,那哭聲里不僅浸透悲傷,更帶著信仰崩塌後的歇斯底里。
旋即,第二人、第三人相繼觸壁而亡。
他們前赴後繼,仿佛妄圖以此殘軀追隨張角。
殉道者的血染紅了庭院,愈發響亮的哭聲如瘟疫般蔓延全城。
不多時,整個廣宗都已得知張角死訊。
城東法壇下,鬚髮皆白的老教徒已爬上高台。
他撕開胸前麻衣,露出根根肋骨的輪廓,雙手顫抖著高舉向漆黑天穹:「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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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喊在夜風中扭曲,「大賢良師已歸神國,賜我等刀槍不入!」
壇下聚集的信眾眼神空洞,如被攝去魂魄,眼中只有狂熱。
有人開始用短刀劃破手臂,任血流淌卻渾然不覺,只喃喃念著:「不痛————不痛————神護體————」
更多的人陷入瘋狂,木棍砸碎頭顱的悶響、骨裂的脆響、臨死的哀嚎,與對太平理想的最後嘶吼交織,在火光中譜成樂章。
「看!流星!」有人突然指向天際。
一道白光划過夜幕,墜向西北。
老教徒渾身劇震,嘶聲喊道:「將軍歸位了!隨將軍升仙——
」
言畢,他率先從三丈高台躍下,砸進人群。
短暫的死寂後,狂熱被徹底點燃。
無數人爭先恐後的爬上高台,然後奮不顧身的一躍而下。
肉體撞擊地面的悶響此起彼伏,濺起的血花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雪地上驟然綻放的梅花。
而城南貧民區,已成人間煉獄。
聞知張角死訊的教徒在悲懼中盡失神智,有人懷抱張角牌號哭奔街,卻撞見巡防的張梁親衛,當即被視作叛軍,亂刀分屍。
更多人聚攏空場,焚盡一切可燃之物,沖天火光映照出無數扭曲的面容。
他們圍火狂舞,叨念著破碎的讖語,似要藉此溝通黃天。
一婦人懷抱早夭幼子,呆坐角落對周遭喧囂充耳不聞,只反覆哼唱著經文,聲如遊絲,仿佛在為這座瀕死的城池吟唱最後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