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那點錢算什麼?(2/2)
細瓷杯托與桌面接觸時,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精準地落在劉世廷混沌的心湖。
這輕微的聲響,宛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劉世廷腦中那層因倦怠和麻木堆疊的厚繭。
一個清晰無比的身影驟然浮現在意識中央——是他自己。
不是此刻這個西裝革履、肚腩微凸、深陷在柔軟沙發里的劉縣長。
而是二十多年前,那個穿著漿洗得發硬卻依舊能透出裡面廉價汗衫輪廓、站在鄉鎮大樓昏暗走廊里等待著女會計「開恩」的劉世廷。
年輕的眉眼還帶著青澀和未被世事磨平的稜角,但那眼睛深處,此刻投射出的,卻並非彼時的怯懦與焦急,而是一種直勾勾的、沒有溫度的、混合著巨大困惑和冰冷鄙夷的目光。
那目光像冰錐,穿透了時間的長河,死死地釘在如今的劉世廷身上。
「那些……」劉世廷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那個自己心中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質詢,「那些點心……那些肉……那碗燕窩……值多少錢?」
幻象中的年輕劉世廷嘴唇並未翕動,聲音卻如同實質般在包間裡迴蕩,帶著無盡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值多少張你當年攥在手心裡汗津津的、皺巴巴的十塊錢?」
「值多少擔你爹媽土裡刨食、肩膀磨破皮也挑不完的穀子麥子?」
「值多少節你當年為了省點書本錢摸黑抄寫、手指凍得通紅也捨不得買蠟燭的晚自習?」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世廷的心口。
包間裡溫暖如春,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激得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了一下。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避開那道目光,那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讓他無地自容。
他想嗤笑一聲,告訴那個愚蠢的過去的自己:「今非昔比了,小子。這點算什麼?不過是一頓夜宵罷了。」
他甚至想說:「權力,就是能把過去的苦難換算成現在的享樂!」
他想用如今深諳的官場邏輯來化解這突如其來的、令他窒息的道德逼問:水至清則無魚,哪個位子不都是這樣?
你不拿,別人只會說你沒用、不識相,該你的好處照樣會落到別人口袋裡去……
但所有這些在喉頭翻滾、早已爛熟於心的「道理」,在對上那雙年輕眼眸中純粹的、不容玷污的困惑和鄙夷時,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骯髒。
那句「今非昔比」的嘲諷,卡在喉嚨里,變得異常苦澀。
他自己也曾在無數個為生活掙扎的深夜裡,詛咒過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的「蛀蟲」。
如今,位置調換,當初的詛咒仿佛變成了對自己命運的可怕預言。
痛苦的表情一閃而過,快得幾乎難以捕捉。
劉世廷猛地閉上眼睛,像是要逃避眼前這令人心悸的幻象。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紛亂的思緒壓下去。不能再想了。這種念頭一旦滋生,就像深淵裂開了一道口子,引誘人往下窺探,那下面是吞噬一切的無邊黑暗和無盡悔恨。
「拿……酒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行壓抑後的震顫。
「哎!」錢德海立刻應聲,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和順服,沒有絲毫遲滯。
他心中明鏡似的,剛才縣長那瞬間僵硬的身子和驟然加重的呼吸,都逃不過他察言觀色的眼睛。
此刻要酒,正是最典型的自我麻痹、試圖切斷痛苦神經的反應。
他快步走向包間角落一個鑲嵌在牆內的恆溫酒櫃——那不是簡單的柜子,更像是一個小型展櫃,內嵌恆溫恆濕系統,燈光柔和。
透過防紫外線玻璃門,能看到裡面靜靜陳列著十數瓶年份珍稀的名莊紅酒、水晶切割瓶子盛裝的頂級威士忌和白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