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點評(1/2)
前次才說了,所有東西都是自己一個人做的,方才又已經一口答應按時提交,要是這個時候再反口說什麼趕不出來,豈不是一下子就現了形、漏了怯?
那自己好不容易塑造起來的能幹形象,如何來補?
蔡秀捏著文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廖推官的公署。
上頭一張嘴,下頭跑斷腿。
統算、推演數據是很繁複、瑣碎的活,算學學問上的難度已經不小,但相比起來,那龐大的計算量更駭人。
蔡秀一向長於文字,以詩揚名,在他看來,「術」乃小道,因此沒有花太多的時間來鑽研——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鑽研。
一天也就十二個時辰,文會、應酬參與得多了,還要跟進正經經義文章課業,在這等小術上的時間自然就少了。
其實不但算學,蔡秀於律學,或是騎射之道上,也不甚出挑。
他回到庫房,此時其他人都已經點卯下衙,冷冷清清的,只有自己一個。
看著屋子裡滿滿當當的宗卷、材料,顯而易見,哪怕只是整理出來對應的內容,都要花掉許多時間。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光憑自己,除非累死,不然不可能做得完!
決不能坐以待斃!
坐在交椅上,他沒有著急幹活,而是不停琢磨。
思來想去,倒是真的想出來一個另闢蹊徑的辦法——李齋要那麼多口徑的數據,其實想也知道絕大部分都用不上,不過用來做個比對罷了。
自己完全可以只對其中一兩個設想認真算一算,其餘胡亂算算,匯報時候,一番引導——口才是他強項,自自然然就能引得上官去選從前認真做的一套做法,或是乾脆選從前學生做的統算,如此,自己也算交了差,露了頭!
數日後,他拿著文稿到了廖推官面前。
後者對這推演統算之數十分關心,指著其中內容,怎麼算,怎麼得出來的結果,如何如何,一番詢問。
算法本來就挺麻煩,經過蔡秀的嘴,更是複雜上了天。
廖推官叫吏員一一記下,勉勵一番,就催促他趕緊行文好做上報。
行文乃是蔡秀強項,前次已經有一份東西,只稍稍一改,其實沒用多久就寫成了。
但是這一回,他沒有再拿給廖推官——後者口才尋常,又不熟悉情況,要是哪裡漏了怯,自己就要被連累。
況且,要是他不提自己名頭怎麼辦?
須知此時才是難得表現機會。
他早早就打聽過各家情況,很清楚李參政家中還有一位嬌客,及笄在即,正遍選良材美質。
榜下捉婿,從來都是相公們最愛幹的事,自己無論相貌、才幹、處事、品行,無一不出挑,只是缺一個露頭機會。
要是能得李參政青眼,做了李家東床快婿,那些個偏門旁支的公子哥,那些個來追究責任的僕役雜碎,見了自己,只怕納頭就要跪,哪裡還敢像今日行事!
因知李齋坐鎮州衙之後,夜晚也宿在後衙,多數時候吃的乃是公廚——為此,衙門還特地新雇了兩個新廚子。
不過上官行事難以琢磨,有時候讓人把吃食送去公署里,有時候自己去吃膳房吃。
蔡秀花了兩百錢,尋個雜役幫忙盯著,等到李齋這一日去公廚吃完飯打回走的時候,捏著文稿,守在半路,把人攔了下來。
他穿一身簇新衣裳,戴冠著靴,看著當真相貌、氣度俱佳,上前行了一禮,先行問候,自報姓名、來歷,道:「學生從上官手上接了統算差事,負責推演城中糧秣、物資調度,眼下幾處地方有些理解不明,因上官不在,又知此事實在著緊,只好前來打攪參政!」
竟是越過廖推官,自行來報了。
再如何粉飾、表現,李齋多年為官,哪裡看不出眼前人的意圖。
為官的,有些不喜歡手下人太過循規蹈矩,兩巴掌打不出個悶屁來,有的卻不喜歡手下過分表現、越俎代庖。
不過李齋心胸包容,只要手下有才幹,不管什麼行事、性情,都不介意。
此時他見了蔡秀品貌,又聽得是太學生,隱約還有文名,只覺是年輕人主動進取,不以為忤,腳下略停了一步,請他起身,方才一指前頭,示意向前走,邊走邊問道:「是哪裡不明?」
蔡秀便說了幾點疑惑出來,提的問題都還算是有內容。
李齋逐一給了答覆。
蔡秀再又細問。
等到問答妥當,李齋少不得問一回這差事眼下有幾個人在做,其中可有什麼為難地方。
蔡秀便道:「其餘人都被借調六路發運司了,另有幾個傷病在床,或是心情不佳、不好勉強的,眼下只得學生一個——不過學生正是年輕時候,為國、為朝、為百姓做事,正當不惜身、不惜力氣!」
「況且參政更為辛苦,學生這都不算什麼了!」
其餘不說,這學生風度翩翩,對答如流,不過一路功夫,就讓李齋對他有了些好感。
他便又問了一回對方進度。
蔡秀就把袖中早備好的文稿取了出來,道:「其實已經統算好了,也仔細核過……」
前頭就是公署,李齋帶著人進了屋,接了那文稿,略略一翻。
蔡秀連忙上前,暗暗長吸一口氣,預備抓緊時間,一會趁對方稍看一遍,就要上前解釋自己是如何算,怎麼想的。
但還沒等他開口,就見李齋翻到後頭一頁時候,本來很和煦的面色微微一凝。
蔡秀擅於察言觀色,連忙低頭去瞟,卻見對方已經看到自己後頭作為添頭,湊數湊出來的內容。
其中雖然有些事胡編,但絕非亂造,而是自己根據其他數據推演出來的,只是簡單粗暴些,有些差別而已。
這些數字,擺在紙上,就只是數字,按理人眼一掃,很容易被文字帶著走,再有自己一番解釋……
「這裡是不是算漏了?去北面雲羅方向兩隊廂軍、巡兵的人數計進去了嗎?」見得蔡秀含糊答應,李齋搖了搖頭,「若是計進去了,糧秣消耗不應當是這個數才對。」
他說著,又指了指其中一條數,道:「這裡也有些不對,禁軍同廂軍用的都是京城送來的宋氏行軍糧,消耗理應比尋常糧秣少一半更多,怎麼兩個口徑算出來,耗費的幾乎是一樣的數目?」
蔡秀頭皮都麻了。
他隱約是有印象,糧秣里的確有一個品類喚作宋氏行軍糧,當時還覺得奇怪,行軍糧就行軍糧嘛,沒事冠個姓氏上去做什麼。
但這所謂宋氏行軍糧的數量很少,不過是目前所存其他常用乾糧的十之一二而已,他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更沒去仔細翻查檔案,只當做尋常乾糧一樣來算——誰會想到,乾糧和乾糧,居然還能不一樣呢??
他很想要急中生智,只是這樣問話太過細節,如何好敷衍?
正急得汗流浹背時候,卻聽得門外一陣匆匆腳步聲,蔡秀抬頭一看,見得來人,當真背後悚然一驚,汗都被毛孔給吸進去又倒吐出來了一樣,又黏又冷——卻是那聞訊而來的廖推官。
後者進門之後,連忙上前行禮問候,道:「參政,下官有幾樁事情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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