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膽敢(1/2)
「這話本來也沒人信,只以為他為自己開罪,偏那晚上同一條街上,有戶人家關門倒水時候,不小心把盆中水灑在了一個路人身上,等急著過去賠不是,才發現是那少當家的——跟做賊似的,一聽到有人過來就唬得直跑。」
「那時候雖然天黑了,畢竟離得近,已經見到那少當家的身上好似本就有許多濕痕,聞著一股子血味,當時沒有多想,後頭得知魏家死了人,也嚇得不行,跟人吃酒時候,不小心就說漏了嘴。」
「不但這裡有個證人,魏家布坊里也有兩個客人臨走時候,見得那少當家的在裡間。」
「還有那仵作驗屍,說死的魏哥兒身上雖然許多菜刀砍傷,其實都是死後才補的,害他死的是後腦殼那裡捅的一刀,那刀反手從右往左,使的是左手刀——正巧那當家的是個左撇子。」
「我那老姊妹聽到了這個事,上門跪著求那些個人出來作證,給自己兒子掙條生路,本已經有了頭緒,不知怎的,一夜之間,仵作、證人,個個改了口,衙門一下子就判了,而今只等著路一通,報給京城得了點頭,秋後就要問斬!」
「幸而有看不過眼的,偷偷告訴她,說是那布莊員外悄悄找了丁都頭,使了大錢改了驗屍文書,又拿話來嚇,逼著人改了口供……」
宋妙原還只是聽,聽到後來,忙拿了紙筆來記,復又問了幾句。
夏嫂子同楊家極熟,不知聽那楊老娘哭過多少回,盡數答了,最後道:「可憐她一把年紀,一個女兒攤上這種事,一個兒子下了獄,眼見家門都要破了,要不是那丁都頭,可能早洗淨了身上冤屈,哪裡至於這個結果!」
伙房裡頭多是浣衣坊裡頭出來的,家中情況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素日往來的三朋四友,多也是尋常市井人家,偶然有些富戶,也無多大勢力,不過靠著勤力、運道,翻一翻身而已。
越是這樣的人家,越容易遇事,越容易遭上頭欺負。
宋妙上午才使人幫著傳了話,一日間時不時就有人來找,等到下午時候,手中登記的紙都寫了厚厚一迭,有早年間的,也有近一二年的。
她從中篩選了五六個時間較近的案子,或涉產業、銀錢,或殃及人命,又有強買強賣等等,越篩越覺得那丁都頭素日行徑簡直罄竹難書,百死難贖其罪,至於錢忠明,此人雖隱在後頭,可要是沒有他支撐,外頭人又如何敢如此行事。
除卻下頭,另有那岑通判,並前頭許多高官,不管什麼原因,不去管束手下,同助惡其實也沒有多大差別了。
當天晚上,她便將這許多篩選出來的案子給了孔復揚。
「正言也在翻宗卷了!」孔復揚忙道,「他今日曉得路上那大蟲尿的事,等不得州衙裡頭自己慢吞吞幹活,已經安排了老盧帶著十餘人去跟去盯著,此刻他自己也去了衙門一道在查,我明日收了工,也會先回衙門幫著翻查——大家一齊出力,不用幾天,總能有個結果來!」
又道:「你放心,不是全無方向地找,正言聽說你們伙房路上險些出事,氣得不行,自己先去那坡上看了兩回,因說事情迫在眉睫,蓋棺定論的舊案翻起來費時費力,如若是命案要案,還要跟提刑司請示扯皮,就讓先要找新案。」
「他叫把岑通判到任以來,並前後兩任交接之間一應命案並涉產五百貫以上的案子先翻出來,再詳細看裡頭情況——幸而今日你們應對及時,我去看了那坡,背後都起一身冷汗!」
宋妙就道:「舊檔案也要翻,大半年積壓下來,又有各處縣鄉的送來,必定積累甚多,並不好挑,我這裡是伙房裡頭大家湊出來的,至少有七八成把握都是冤案,雖說其中詳細還要你們自行評判,總能省一點功夫。」
「公子且看一看,便只有一二分助力,能叫諸位省點力氣,也是好的——伙房人人也都賭一口氣,只盼能把惡人繩之於法!」
那孔復揚聞言,果然翻看手中得的文書,本以為只是尋常記錄,然則一看之下,意外非常。
他連忙道了謝,胡亂幾口咽了官驛裡頭飯菜,換了雙鞋,帶著那文書,牽了馬出門就跑,也不管自己飯是吃完了,那馬兒可憐見的嘴裡還在慢悠悠嚼乾草,沒能咬穩,落了一地,想要回頭去就,硬給拉著韁繩扯走了。
再說孔復揚到了衙門,進了庫房,此時天色已晚,外間仍舊點燈燃燭的,一堆人在那裡翻來翻去,韓礪獨坐一旁,身邊宗卷擺得最多,卻是旁人找出來符合條件的,搬來他這裡再做選看。
「正言,你看這個!」孔復揚急忙上前,把宋妙給的文書遞了過去,「宋小娘子給的,說是伙房上下集思廣益出來的,都是近來命案錯案,列得甚是簡明扼要!」
韓礪聞言,夾了根竹片在手中宗卷里,放到一旁,復才接過孔復揚手中文書。
因早見過宋妙所擬規矩條例,又有伙房行事細則,他心中其實已有準備,饒是如此,等看到紙上文字,本來皺起的眉頭,還是不自覺就放鬆了。
很厚的一迭文書,但他看完,只花了很短的時間。
韓礪知道自己瀏覽的速度確實比尋常人快,但更清楚今次能這麼快,最主要是因為這一位宋小娘子的行文實在漂亮。
人看到條理清楚、敘述得當文字時候,很容易自自然然就讀了下去,並不用花時間去理解其中意思,整理重點信息。
她把每一樁可能有用的案子都列得清晰極了,時間、地點、事主,命案在前,冤案在後,衙門怎麼判的,而今又是什麼進度,冤枉的點在哪裡。
行文的結構跟衙門裡宗卷的制式要求相仿,但是更為細緻。
最前頭提綱挈領的文字上,她做了全然的簡化,譬如魏家命案,列出兇器、致命傷、人證、物證各項存疑,疑點分別是什麼。
這裡只是寥寥幾個字用做概述。
概述完,後頭又是詳述,整理了苦主敘述的來龍去脈,剔除了一應多餘的表述、情緒上的表達,雖然是冤案說明,但顯然提筆者並不把它往冤案方向去描寫,而是真正不偏不倚地記錄下來最原本的案情和疑點。
孔復揚等他看完,忍不住問道:「怎麼樣,有沒有用?」
韓礪點了點頭,從桌上一摞宗卷中翻出來一份,仔細與宋妙文書中所寫逐一比對,最後叫道:「盧兄!」
盧文鳴晃了晃頭,從一堆宗卷里站起身來,忙過來應話。
「楊二郎殺姐夫魏傑這個案子是你翻出來的,我剛剛看過了,判書裡頭問題果然甚多,只是宗卷里不少語焉不詳的,你且照著這一份文書對一對,明日一早請岑通判安排人找仵作過來問話。」
吩咐完盧文鳴,他又一連叫了幾個人,將宋妙所寫文書逐一發放下去,讓人拿來核對自己手中宗卷。
等一應發完,孔復揚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嘆道:「當日在京都府衙時候,若能有宋小娘子幫著給一眾巡捕、差官做記錄,我也不至於同辛巡檢他們起衝撞……」
「你倒挺有臉說的。」韓礪看了他一眼。
「三人行,必有我師嘛!」孔復揚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一副自得模樣,「宋小娘子前日才誇我,說我擅於博採眾家之長,我當時就覺得這話誇得太到位了,等回去反覆仔細思量,越想越覺得甚有道理,幸得她提點,日後自然要將此項優點發揚光大!」
他說得到此處,倒是很有些惋惜一般,道:「可惜她手藝實在太好,人人都盯著,不然等我得了官,當真很想要收她做門客——有這樣一個細緻伶俐人在門下,又能做吃的,又能幹活,光是想,就覺得日子有盼頭!到時候上上下下……」
孔復揚還沒上上下下完呢,就聽對面韓礪道:「前日還是給你管公廚,而今連幕僚都要當了,天一黑就發夢,果然當真太閒了。」
說完,他站起身來,讓出身前、身後桌椅來,指著桌子上許多文書,道:「你來審吧,審完整理出個結果來,我回來再看。」
孔復揚一愣,忙道:「我只是來送個文書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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