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最偉大也最平凡(2/2)
「梁三喜如何來的?79年春,作家李存寶到前線和官兵吃住了四個月,他聽到一個故事:一個從農村入伍的連隊幹部,因家裡極度貧困,參軍以來已經欠下不少帳。他上戰場前,和家中的妻子寫信,希望他死後把撫恤金拿去還債,遇事多想想國家的難處,不要向組織伸手……故事還沒有講完,李存寶已經淚流滿面。」
「他回來向我哭訴,於是,那個同志就成了《高山下的花環》梁三喜一家的原型。幾經修改後,我立刻明白小說引發的巨大變革,簡直前所未見。從前,作家總是忽略軍隊生活與整個社會千絲萬縷的聯繫,視野狹窄,形成一種孤立的『軍營』文學,好似他們生活在烏托邦中……從這一天開始,軍旅文學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但李存寶還遠遠沒有達到這一文學的最高,我們很快迎來了新的革命家!他高呼『我們在一起』的口號來了!」
西苑,雖然是初夏,這裡仍然涼爽宜人。昨天下過雨,路上有碎葉和還沒風乾的水漬。
「嘩!」
一輛轎車駛過了水潭。不久後,車上下來幾個人,行色匆匆拐進了院子裡。
「——喬公,喬公!」一個同志輕聲道。
「怎麼了?」
「這是今天的主要報刊和新聞,有一篇文藝評論,我個人覺得很有想法……」
「行,你先放在這。」
喬公換了件衣服,看向這篇名為《軍旅文學的革命者》來。作者是一個叫張守任的編輯,和許多名作家合作過。
他在評論中痛批過去的「軍旅文學」,認為他們主要有以下缺點:
一昧的樂觀主義。
高大全的人物形象。
以及前兩者所導致的「單一的美學特徵」。
簡單來說,這些文章從不把戰士們當做「人」,他們仿佛都有一樣的性格,一聲令下就能勇猛衝鋒——固然曾經有過這些人,而且不少。
但是,前線卻不全是這樣的高大全人物。
正如餘切再次和「尖刀連」戰士見面,發覺他們已有不少人下海做了生意一樣,從前的軍旅文實際上只肯定了戰士們最光輝的一面,把他們當做樣板來塑造。
這個人本身的是非觀、價值觀卻被忽略掉了,這既和前線的實際情況不符合,也失去了對社會的宣傳意義。
讀者無法在故事中共情,也就無法激發社會對戰士們的更多肯定。
這是自然的。
為何部隊總是孜孜不倦的組織筆會?
不僅是給戰士們一個泄壓閥,也是向社會塑造軍人的形象。
喬公眉頭緊皺,到這時候他忽然眉頭舒展開,輕聲念道:「《未婚妻的信》是新軍旅文學的新高峰,四年後,我們再一次看到《血戰老山》,作家詳細描述每個人的行為動機,家庭背景,挖掘出更深刻的社會內涵。」
「我們因而明白,偉大的並不是神一樣的人,而是這個人和我們一樣普通,卻選擇了保家衛國、誓死血戰。」
「最偉大也最平凡。」
喬公一拍大腿:這話真好!
最偉大,也最平凡!
別的都太書面化,真是拗口!有這句話就夠了!
不正是這樣嗎?
《文藝報》這篇評論好!說清楚了餘切的軍旅文為何受到歡迎,從根本上,他創作的是下一維度的小說,他當然要對那些過去的軍旅文形成降維打擊!
這仍然是作家的洞察力——看似在戰場上,實則在那戰場外的思潮上。
喬公雖然喜歡看小說,但並不愛看文藝評論,而且,他也不喜歡傳統小說,最喜歡武俠等劇情跌宕起伏的通俗文。
《未婚妻的信》、《高山下的花環》他都曾看過,很滿意。
這些小說,一點兒也不像那些文學。
而現在又有了代表「新高度」的小說——《血戰老山》!
他的幾位老友尋到這裡,招呼他打牌。卻見到他抱著一本書看了起來,「不打牌了,今天不打了。」
「真不打了?」
「不玩了。」
兩三小時後,他的衛生員逼迫他放手,他才戀戀不捨的抬起頭。
這本小說何止是新高度?簡直是集大成之作,是很多篇的《未婚妻的信》,每一個人都栩栩如生,優缺點分明……而這樣的不完美的人,卻構成了不可摧毀的集體。
他叫人來,仔細吩咐一番……5月中旬,一個前所未有的殊榮出現了。
橋牌局的常客們,自費購買了兩千冊小說,無償贈予給前線的戰士。這在部隊和社會上颳起了一陣強勁的「老山」旋風。
戰士們紛紛稱讚,余老師寫出了「我」自己。王濛又召開討論會,會上充分肯定餘切「軍旅文學新高度」這個身份。
這是餘切又一個頭銜。
無數人都在等待《血戰老山》的結局。
此時,餘切也啟程前往南方。他在燕大上了前半年的最後一堂文學課。
燕大中文系組織了一批作家培訓班,這群二十來歲的新銳作家和中文系學生一起上課,吃和住也在一起。餘切注意到他們的文章中,有很多馬爾克斯、餘切,卻很少提到沈聰文這個人了。
沈聰文才死去兩個月,他就像是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如果沈聰文還活著,老沈可能會覺得這種狀態很合他意。
現在的世界,是餘切的世界。沒人找沈聰文的麻煩,也沒人吹捧他。
「你們知道沈聰文嗎?你們怎麼評價他的文學成就?」
學生們關注文壇動態,立刻說「不是完人」,「在主旋律的時代寫他的小橋流水人家」……這都是餘切前幾個月為沈聰文「定性」的話。
餘切很失望:「這都是我的話!有沒有你們自己的話呢?」
學生們面面相覷。
「那你們並不是真的認識沈聰文!」
此時,餘切更明白了沈聰文為何總被忽略。
他年輕時雄心勃勃,晚年卻在文學上隱身,在文化界也被邊緣化,落魄得只能搞搞文物研究。
儘管《邊城》中的鳳凰小城得益於他的文章,在將來蛻變為文旅大市,但沈聰文始終沒有參與到時代最主要的話題之中……他在感情、在事業上表現出驚人一致的逃避態度。
正如沈聰文自己說的,他是一個不入流的「鄉下人」,最後也得到了被遺忘的苦果。
這是餘切應當警惕的。
前去南方的路上,恰好和張趙和同路,沈聰文的愛人張趙和在這段時間想通了,決定送沈聰文回歸鳳凰。
餘切聽說這件事,也抽出時間送了沈聰文最後一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