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前世今生的秘密(2/2)
沈星走了,但還是很紳士地給她關好了門,又留下個信封,裡面有些錢。
她一個電影製片廠的女職工,雖然工資比一般工人要稍高,但總歸養個孩子是很吃力的。
也就是廠長心善,給她單獨勻出了間家屬區筒子樓里的宿舍。
曾文秀抱著襁褓里的孩子,想起了救他回來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的聲嘶力竭簡直讓人無可奈何。
一直到自己抱著他在自己的畫布前轉悠,上面畫的是金陵電影製片廠作品《屠城血證》的分鏡頭和勘景圖。
這孩子伸著小手努力去觸碰那些畫布上的黑白和油彩,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哭泣。
看來跟她有緣,也跟電影有緣。
力排眾議的、或者說是在大家眼中一意孤行的曾文秀,徹底成為了一個還沒結婚的單親媽媽。
給他取什麼名字好呢?
姥爺姓路,便也姓路好了。
又引用著「心寬路自遠」的說法,給他取名叫路寬,簡單、順口、好記。
曾文秀從此過上了艱辛的生活,畢竟一個人帶孩子,在這個年代簡直是地獄難度。
閒言碎語太多,也無從止息。
譬如這是她和沈星的孩子,後者始亂終棄,她只能帶著私生子過活;
譬如這是她和廠里某個領導的感情結晶,不然為什麼領導會單獨給她安排一間宿舍?
總之,這個堅強、善良的姑娘,因為自己一向被嫉妒的藝術才華和老廠長的禮遇,成為了被傳閒話的對象。
她可以充耳不聞,可以橫眉冷對,但經濟上的壓力總歸是要面對的。
這個熱愛繪畫和電影的女孩甚至放棄了自己的愛好——
那些顏料和器材都是很貴的。
現在變成了孩子的尿布、奶粉、衣服。
但這個小路寬,有一樣好處。
每當她在繪畫、繪製分鏡頭和勘景圖,甚至在幫忙剪膠片的時候,兒子從來不哭。
他會很好奇地睜大眼睛去觀察色彩、線條、動靜。
再大一些,他會在廠里到處調皮、玩耍,好奇地去各個電影製作部門逗留、耍寶,看叔叔阿姨們的工作。
即便生活很艱難,但如果就這麼走下去,單親畫家媽媽和小路寬的故事也會很美好。
但時代風雲禮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1986年,朱大珂在《文匯報》上發表了《謝進電影模式的缺陷》一文,對後者進行了藝術和正智的雙重批判。
同時,國內文藝界也掀起了一場「大討論」。
很多文藝工作者選擇了明哲保身,劃清界限。
但曾文秀這個軸地不行的女孩又一次站在了風口浪尖。
1982年執意要收養這個孩子;
1987年,她又因為因堅持在《雨花台》布景中使用印象派風格,被調崗至洗印車間,原美術指導的職務和編制能否保住也存疑。
說到底,她像自己被下放幹校,鬱郁而亡的養父一樣,從來都只是個單純的藝術家。
他們都是前男友沈星眼中的傻子。
1988年,路寬7歲了,也開始記事了。
但母親和姥爺的污點讓他無法在廠里的子弟小學念書。
曾文秀也沒有經濟能力送他去金陵更好的學校,就在出租屋附近的鎖金新村第一小學念了一年級。
這一年的曾文秀29歲,但文藝少女的活潑恬靜盡去,只剩下灰心。
於藝術一途,她仍有激情,但已無餘力。
唯一能支撐她走下去的,就是把兒子路寬撫養長大。
於是這對母子開始了艱難困苦的生活,窘迫而無奈。
曾文秀在廠里收到排擠,基本閒置。
從美術指導的崗位待崗後,她被發配到了剪輯車間做膠片整理員,月工資78元。
每天七點半,她裹著灰藍棉襖,騎永久牌二八自行車送兒子小路寬去鎖金村小學,車后座綁著從廠里撿的廢膠片盒改裝的文具箱。
送完孩子得趕在八點前到廠,把沖洗間退下來的廢膠片按硝酸片基、醋酸片基分類——前者能賣金陵塑料三廠,每公斤換2毛錢。
下了班,曾文秀會從金陵火柴廠領散裝的材料,每晚糊300個火柴盒,入帳1塊2毛錢。
小路寬會蹲在廚房的煤爐邊幫忙塗糨糊,手指常被鹼性膠水灼出紅印。
彼時還不懂生活艱苦的他常常發問:
「媽媽,你怎麼不畫畫啦?我小時候最愛看你畫畫。」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回廠里看電影呢?我很愛看蘇聯的那部《醜八怪》。」
這是一部中蘇關係緩和後引進的兒童片,講述反抗校園霸凌與勇氣。
自小聰慧,已經能夠看懂周圍人冷眼的他,喜歡這部電影裡小主人公反抗的姿態。
他也想成為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曾文秀的面容老邁了不少,但從來不跟孩子講生活的苦。
別的孩子去照相館,她會拿從廠里節省出來的顏料給小路寬畫肖像畫。
曾文秀手把手地教他在紙上潑墨,告訴兒子什麼叫線條的勾勒、筆觸的變化、留白的藝術處理。
國畫、油畫、水彩、素描。
這位藝術家媽媽無所不通。
但小路寬最感興趣的還是電影。
這是他從小在金陵廠長大的念想和習慣。
終於有一天,彼時還不算多麼懂事的孩子在簡陋的出租房裡嚎啕大哭:
「他們都看過《霹靂貝貝》,我一個電影廠長大的孩子竟然都沒看過!所有人都在笑話我!嗚嗚嗚!」
《霹靂貝貝》是中國首部兒童科幻片,講述了一個帶電男孩的奇幻冒險,滿足兒童對超能力的想像。
1988年一經上映就風靡一時,孩子們爭相模仿片中的「放電」手勢。
曾文秀心疼極了,咬咬牙拿出了紙筆,仔細地算了一筆帳。
留足了兒子的學費、家裡的生活開支、自己治病的錢——
從前幾年被批後,她的身體就一直不大好,罹患慢性支氣管炎。
空氣稍微有些差或者寒冷的環境就會發作,極為痛苦。
算來算去,本身就入不敷出的家庭小帳,被她生生地擠出了3毛錢。
學生票3毛錢,夠滿足兒子的心愿了。
這是七歲的路寬第一次走進電影院。
此前,還未記事時,他在金陵電影製片廠看過幾場露天電影。
包括去年才拿獎的《紅高粱》。
只不過這會兒的小路寬,跟他後來相交莫逆的北電老大哥,還差著三十多歲呢。
小路寬看得如痴如醉。
即便這只是國內科幻電影的一次小小嘗試,但他已經有些沉醉得不可自拔了。
充滿想像力的劇情、鮮活的人物形象,還有在孩子眼中超酷的帶電能力。
出了影院,小路寬興奮地跟媽媽講著故事情節。
曾文秀很驚奇地發現,他這么小的年齡竟然就有這樣的表達能力和思維邏輯。
「媽媽,我決定了。」小路寬抿著嘴。
曾文秀在寒風裡等了兒子一個多小時,支氣管炎又犯了:「什麼?咳咳咳。。。決定什麼?」
「我不做畫家了,我要做電影導演,我要拍科幻片!太酷了!」
「好啊,都隨你,到時候媽媽給你做美術指導好不好?」曾文秀沒把兒子的話當回事。
廠里長大的孩子,有幾個不想做導演的。
數九寒天中,就像曾文秀發現路寬的那天差不多的冷,母子倆的身影漸行漸遠。
小路寬只自顧自地跟母親複述著電影的精彩,卻沒有注意到媽媽咳到眼眶充血的病態。
但是這一天,一顆中國電影、科幻電影的種子在他心中種下了。
不得不說,曾文秀養大的這個孩子極為聰明。
從小學到初中,不但學業完成得又快又好,還會抓住一切機會到廠里去搜羅和汲取電影有關的知識。
曾文秀常常把他藏在洗印車間,小路寬會拿費里尼的《八部半》片盒做枕頭,會出神地看黑澤明《羅生門》的廢膠片。
這只是被毛手匠人們剪廢錯,又不是大師黑澤明拍錯,直接看未沖洗的膠片,簡直是為天才量身定做的起步方式。
立志要成為導演的小路寬如痴如醉。
有時候,閒下來的曾文秀也會拿著車間的顯影劑,在廢棄的牆上教他怎麼畫分鏡頭:
「你看,悲傷是鈷藍色漸暈,憤怒要用硫酸銅結晶紋路。」
「這是鏡頭中的色彩運用,你要是感興趣,可以看看《紅高粱》里張一謀的調色和布景。」
母子倆就這麼孤苦無依地向前走。
酷暑,寒冬,家無餘財。
唯有愛滋潤了路寬幼小的心靈。
但窘迫的家境,也叫他天生就比別的孩子多受幾分冷眼、多聽幾分閒話,也多長了幾顆心眼。
他很不理解,為什么小時候笑臉相迎的叔叔阿姨們,在母親失去編制後就動輒惡語相向、冷臉以對;
他很不理解,為什麼以母親的藝術能力,要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洗印車間一干就是十多年,卻很難獲得更好的機會;
他很不理解,為什麼這麼多毫無干係的人,要在背後指指點點,說自己是私生子、是野種,是一個不祥之人。
他們的理由很簡單,自從在橋洞下撿到了自己,曾文秀失去了愛人、失去了崗位,失去了進步青年的一切。
變成了現在這個年老色衰的中年婦女。
小小年紀的路寬有很多不理解,但他逐漸理解了至關重要的一點:
沒有錢和權力的人,原來在這個世界是會被看不起的。
他的世界裡,除了曾文秀外,從此再沒有多餘的一絲溫情能夠給到別人。
因為也從來沒有人給過他。
時光易逝,終於在路寬初二這一年,曾文秀病倒了。
這一年是1997年,香江回歸祖國。
這一年,鄂省江城的一個叫安風的10歲小姑娘跟著母親出了國,改了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四處打量著。
但總歸還是生活富足。
這一年,蘇省金陵的一個叫路寬的15歲少年甚至有了輟學的念頭,因為他要努力賺錢給母親買藥、治病。
製片廠的老人們常說,路寬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不但學習成績好,受母親曾文秀的薰陶,藝術素養也高。
關鍵是這孩子腦子真活泛啊!
15歲的路寬沒有傻呵呵地去賣花、糊火柴盒,而是依靠著對金陵電影製片廠的熟悉,另謀了很多有趣的生路。
他會收集剪輯室淘汰的35mm鋁製片軸,磨掉廠標後賣給朝天宮舊貨市場,每個5元。
有次誤將未清洗的《鴉片戰爭》底片軸賣出,被文化稽查隊追查,自掏腰包買了一條紅梅煙擺平。
他會從廠外錄像廳老闆處賒帳拿貨,用《鐵達尼號》宣傳期廢棄的冰山道具模型當展示架,在校門口賣5元一張的壓縮碟。
遇到城管時,路寬就把碟片塞進《大鬧天宮》膠片盒,假裝排練少先隊活動。
他會從宣傳科垃圾堆撿《甲方乙方》《有話好好說》手繪海報邊角料,拼貼成「限量版」賣給集郵市場,每張3元。
用廠里淘汰的顯影液做舊,謊稱「導演簽名初稿」。
。。。
很難講,路老闆後來的一系列挖坑、埋人的騷操作,是不是從這個時候起開始積累熟練度的。
只可惜,他的這一世,似乎真的就是被人從小咒罵的「天煞孤星」,是個苦命的孩子。
初二這一年,曾文秀病重,行將就木。
主治醫生辦公室里,帶著花鏡的老大夫無奈地給他分析病情,看著這個女病人唯一的親人。
「你媽媽應該是長期過度勞累,加上在洗印車間的工作原因,長期接觸顯影液等化學試劑。」
「硝酸銀的顯影液可能會導致支氣管的纖維化,乙酸定影劑則很容易腐蝕鼻黏膜,引發萎縮性鼻炎。」
「加上車間的通風性差,吸入這些試劑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現在再次複診,確認為塵肺合併肺癌,剩下的時間,可能超不過一個月了。」
再多的話,目眥盡裂的路寬就沒再聽得進去了。
他行屍走肉般地回到病床前,哭得很小心翼翼,鼻涕也不敢大聲地擤,就怕驚擾了好不容易入睡的母親。
這一瞬間,很多畫面映入他的眼帘。
很多個凌晨,半夜帶著咳嗽回來的她;
每次早晨起床,已經提前出門打零工的她;
每次把最可口的飯菜留給自己的她,每次省吃儉用給自己買紙筆研究鏡頭和構圖的她。
還有,7歲那一年,在電影院外,興奮地滿臉通紅的自己,看到的那個被凍得涕泗橫流的她。。。
他好想穿越回到自己7歲這一年啊!
他會忍住了和母親分享《霹靂貝貝》的衝動,多問一句。。。
媽媽,你冷不冷?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一個月後。
臨終前,曾文秀努力地坐起身,捧住了兒子俊朗又稚嫩的臉龐。
「你沒有見過你姥爺,他是一個很愛笑的人,我也是。」
「他養大了我,我養大了你,但你不愛笑,也不知道隨誰。。。咳咳。。。」
曾文秀擠出一絲微笑:「小路,咳咳。。。媽媽要走了,看不到你的電影了,也做不成你的美術指導了。」
「別難過,你最喜歡電影,但人生不是連續放映,是無數單幀畫面的選擇——」
「記住,哭的時候按下暫停鍵,痛的時候調整焦距,愛的時候。。。」
這句話沒有說完。
但路寬已經沒有興趣、沒有耐心、沒有心情去考慮這種關於愛的話題了。
曾文秀,這個和他無親無故的美麗女性,只因為在那個寒冷的冬日,長江大橋底下的一次相遇,為他付出了生命。
至死無悔。
生性浪漫的文藝少女,臨終前囑託兒子的不是生活的油鹽醬醋,因為她知道以路寬的聰明才智不成問題。
她擔心的是十幾年艱難的生活經歷,把他的內心完全封閉。
十五歲的少年,被這個世界冷眼以對的少年,終於失去了他唯一的親人。
似乎也永遠失去了愛的能力。
——
豪華酒店的房間中,桌上已經擺了七隻空空如也的紅酒瓶。
路寬的語氣依舊像開始時那般淡然,只有講到了曾文秀的去世,對面的劉伊妃才在他臉上察覺到些情緒波動。
「這就是我的夢,在我十九歲之前一直在做的夢,逼真吧?」
「我時常在想,這可能就是我另一個世界的人生,一段不忍卒睹的經歷。」
「在這個母親和孩子的角色外,我又加上了些更富有戲劇性的人物,於是一個沒有任何血緣紐帶的家庭就誕生了。」
「這就是《小偷家族》。」
【所以。。。曾文秀是你夢中的人物對吧?】
「嗯。」
已經聽得快要哭幹了淚水的劉伊妃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似乎也是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喝多了的路寬起身,栽栽歪歪地倒在了床上。
嘴裡扔在喃喃自語。
小劉趕緊抹了抹眼淚,去衛生間用熱水濕潤了毛巾,跪在床邊仔細地給他擦拭著。
月光被紗簾篩成銀箔,鋪在路寬稜角分明的臉上。
他的眉骨隆起峻峭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陰影像被揉皺的鋼筆字帖,凌亂地洇出了眼下的青灰。
看著他的失態,小姑娘心中已然是驚濤駭浪了。
路寬託辭是自己夢中的經歷和見聞,只是為了有個人可以傾訴這段往事。
深埋在他心中的,永遠的遺憾和苦痛。
他沒想過劉伊妃會不會看破什麼。
因為路寬不知道她見過墓碑,也不知道她聽過自己喊出這個名字。
但完完全全地聽完了來龍去脈的小姑娘,怎能不淚盈於睫?
怎能不痛徹心扉?
這哪裡是你夢中的人生啊,你就是你自己的人生吧!
不然,你提到曾文秀時的眼神何至於如此悲傷?
不然,往日從沒喝醉過的你何至於酣睡在床?
不然,你何至於把她在電影裡寫作你的養母?
還偏要自己去扮演她的兒子?
甚至,劉伊妃在日記中寫到的,他的馬基雅維利主義的人格——
沒有感情地利用所有人,作為自己的工具。
就是從這樣帶著一絲溫情的悲劇往事中誕生的吧?
一念至此,淚飛頓作傾盆雨。
劉伊妃已經沒有功夫去思考,他此前小道士的身份這這段經歷的關聯。
你說是夢,那就是夢罷。
月光濾過劉伊妃垂落的髮絲,在她面頰織出兩道淚痕。
睫毛被淚水浸潤,每顫動一次便墜下兩粒水晶珠,順著鼻翼的玲瓏曲線滑落。
她極心疼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唇上殘存的珊瑚色唇釉被咬出缺口,擦拭路寬掌心的動作也忽然放慢。
過去雲山霧罩在他身上的神秘,就在眼前他醉酒後的呼吸起伏中,逐漸逸散。
現在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什麼通天緯地的小神仙,不再是引領時代的天才導演,不再是名動海內外的年輕富豪。
他只是一個早早地失去了媽媽,忍受著世間的無情和冷眼,不知道愛為何物的可憐人。
劉伊妃溫柔地把頭靠在他的胸膛,心有所想,便脫口而出。
「沒事的,沒事的,以後有我來愛你。」
驚!
她突然訝異地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