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劉伊妃:先母曾文秀之墓?(2/2)
小劉假寐,車窗外的霓虹照亮她略顯瘦削的側臉,青年導演終於從劉伊妃的髮絲間嗅到某種危險的芬芳。
不是她身上淡雅的柑橘後調香水,也不是她模仿張純如習慣口含的薄荷糖香氣。
那是她在表演聖殿的焚香,混著獻祭者血肉模糊的氣息。
劉伊妃剛剛眼底燃燒的熾熱火光,既是照亮銀幕的鎂光燈,也是焚儘自我的業火。
路老闆在心底悠悠地嘆了口氣。
這把火是他點的,看來終究也要由他來滅了。
7月底,蘇省金陵飯店。
「茜茜,媽媽陪你一起吧?」
「不用!米婭也別跟著我,在國內能有什麼危險?」
張純如也不大放心:「你在國內知名度比國外高得多啊,米婭怎麼能不跟著你呢?」
梳妝檯前的小劉沒空回頭,任憑劇組的專業化妝師一頓操作:「我把自己化成你,純如姐,再穿上90年代的衣服,帶個帽子、口罩,不會有事的。」
劉曉麗不依不饒:「媽媽不跟你走一起,遠處跟著你還不行嗎?」
「不行,你這麼漂亮,在路上回頭率太高了!暴露風險太大!」
「去,這孩子!」
張純如和劉曉麗對視一眼,見她還能神態輕鬆地開玩笑,心裡的擔憂稍解,以為是青年導演下功夫開導的結果。
她們哪裡知道江湖女俠的間歇性「病情」嚴重,路老闆也頭疼該如何疏導。
畢竟像小劉自己說的一樣,任何人都沒有權利隨意剝奪她這一次絕佳的進步機會。
「咚咚!」
劉曉麗開門:「阿飛啊,你怎麼來了?」
冷麵保鏢站在門口不進去:「老闆叫我今天陪同劉小姐。」
小劉妝造完畢,也無奈起身:「怎麼一個個的都不放心,好像我還是什么小孩子一樣。」
大家就看她的確像是完全變了裝,從髮型到穿衣風格跟劉伊妃是扯不上一點關係了。
劉伊妃拎著包包就要出門,手裡抖落的紙張還記錄著這些天的目標地點。
「我走了啊!」
「茜茜!茜茜!」劉曉麗出門喚了兩聲,這才無奈回了房間。
踱步了半天,老母親還是不放心,撥通了青年導演的電話。
路老闆正在金陵女大的復原現場:「劉阿姨?」
「小路啊,茜茜自己一個人出去了,她。。。」
「放心吧沒事的,金陵的幾個場景在電影裡的顏色都相對溫情,相信對她會是一種治癒。」
「昨天我同她也簡單聊了聊,我會想辦法疏導她的。」
劉曉麗嘆了口氣:「好啊,那拜託你了小路。」
「不客氣。」
。。。
開拍前的最後一哆嗦,小劉的金陵體驗系列博客又要更新了。
只不過這一次是在更有煙火氣的國內,同一個城市裡又有正在視察劇組前期準備工作的路老闆。
小姑娘心理上的安全感更強,那股艮勁兒也就稍去了一些。
劉伊妃坐在計程車上,生活體驗的地點都是劇本中張純如當年走過的路線。
還有少數她採訪過的倖存者及後代,也都通過劇組提前聯繫作為顧問,以顧問費的名義給予些經濟幫助。
評事街老宅,晨光剛爬上老城南的灰瓦,劉伊妃踩著青石板推開院門。
張太太剛買了早餐回來,話里行間都帶著笑:「劉小姐,你學的張小姐穿藍布衫呀?」
「看不出來我是誰吧?」
小劉笑著應了一句,低頭看自己身著的劇組新裁的棉麻襯衫——
這是比對張純如1995年考察照片選的料子,領口還別著同款蜻蜓胸針。
張太太看著大明星給自己簽名眉開眼笑:「認不得,認不得,你同張小姐太像了呀。」
她領著劉伊妃進了老宅,手舞足蹈地示意:「十多年前就是在這裡,張小姐同我姑奶奶做訪談,走的時候還給她留了一百多元。」
「當時我就坐在旁邊看張小姐,覺得她眼睛真的亮的呀!」
「劇組的人昨天來過,同我講清了你要來,哎呀,把我高興的唷!」
小劉笑著點點頭,在屋裡摘下了偽裝,環顧四周。
老宅八仙桌上堆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搪瓷缸、竹殼暖水瓶,窗台上晾著昨夜洗的碎花枕巾。
張太太取出桂花酒釀元宵擺在餐桌上:「那會子張姑娘也住這屋,半夜打字機咔噠響,吵得我麻將都打錯牌哩!「
「劉小姐,一起吃一點吧?」
「不了不了,謝謝!我早晨吃好了過來的。」
張太太熱情得很,當即請她坐下,也不忙著自己吃飯,絮絮叨叨地講起了張純如當年在這裡和慰安婦倖存者的訪談實況。
劉伊妃扶了扶黑框眼鏡,一筆一畫地開始記敘。
從這個鼻尖嗅著酒釀元宵香氣的酷暑早晨,她正式走進這座風雨起蒼黃的城市。
晨霧未散的金陵圖書館前,梧桐葉濾下的光斑在石階上跳躍。
小劉踩著露水踏進特藏室,素色襯衫被窗欞切割成斑馬紋。
管理員老周推來移動梯,金屬滾輪碾過柚木地板的聲響,驚醒了沉睡的塵埃。
「你好劉小姐,劇組打過招呼了,你可以待到中午,暫時沒人過來。」
他指著臨窗的榆木桌:「這裡就大概是當年張女士的座位,她在這裡查了一周的資料。」
「謝謝,添麻煩了。」
老周笑著端來一杯雨花茶:「不客氣,我是金陵人,說什麼都要支持的。」
劉伊妃安靜地坐下,微縮膠片機嗡鳴著吐出1937年的《紐約時報》。
她摘下半邊口罩,當1937年12月13日的頭條浮現時,指尖懸在受難者照片上方三寸,像給舊時光行注目禮。
中午,遇難同胞紀念館。
劉伊妃蹲坐在萬人坑遺址前臨摹倖存者證言,鵝卵石小徑將牛仔布料的膝頭磨出淡青印痕。
她在體驗張純如當年的心緒,不覺間淚水將筆記本上的小楷暈染成水墨痕跡。
紀念館的白牆將陽光折射成珍珠色,灑在她臨摹證詞的本子上。
忽有穿中山裝的老先生駐杖而立:「姑娘,『卅』字要這樣寫——。」
他枯枝般的手在虛空中比劃舊式筆順。
小姑娘抬頭,巧笑嫣然:「謝謝伯伯。」
寫著寫著,淚水突然在「母親尋子」的段落暈開,將墨跡洇成江心洲的輪廓。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徹底代入了張純如,還是酷暑炙人,劉伊妃只覺得金陵的一切都那麼暖心,即便在這樣肅殺的紀念館中。
下午,浦口火車站。
熱浪漸漸散去,蒸汽在月台鐵軌上織出薄紗。
劉伊妃立在褪色的「天下為公」標語前,口罩上方露出的丹鳳眼讓賣糕阿婆看得怔忡。
竹蒸籠揭開的剎那,梅花糕的甜香裹著桂花蜜流淌。
「阿婆,請多撒些松子仁。」
劉伊妃記得張純如筆記中,初到金陵在火車站下車,就是拿這一樣小吃果腹。
她要嘗一嘗,再帶一些回去。
阿婆顫巍巍多添了勺糖漬金桔,望著眼前那截瓷白的脖頸和鴉色的如瀑秀髮:「小姑娘是淮陰人嗎?」
「是,能聽出來嗎?」
「像的。」
劉伊妃笑著跟她道別。
看著小劉遠走的窈窕背影,老眼還未曾昏花太過的阿婆這才記起,這不是孫女床頭貼的小龍女嗎?
卻見買糕人已走向暮色中的綠皮火車。
下午四點,劉伊妃來到今天的最後一站,牛首山。
這也是張純如在金陵的最後一站。
經歷了倖存者的訪談、金陵圖書館的資料收錄、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含淚走訪,在離開金陵之前,她來了一趟牛首山。
秋棲霞,春牛首。
八月的牛首山尚未染上秋色,滿山蒼翠浸在琥珀色的斜陽里。
劉伊妃踩著青石台階緩步而上,素色襯衫被山風鼓起溫柔的弧度,褲腳沾著幾星金陵圖書館帶來出來的舊書塵。
她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浸潤的瓷白面容,俏皮的馬尾隨著步履輕晃,發梢掃過脖頸時驚起細碎流光。
小姑娘心裡微憾,這麼美的景色,要是他也在、也能看到就好了。
山色入懷,她沿著野湖兜兜轉轉。
湖畔的蘆葦蕩漾成翡翠色的波浪,幾隻蜻蜓掠過水麵,點開層層迭迭的金色漣漪。
劉伊妃蹲在棧橋邊,指尖輕觸睡蓮葉上的水珠,涼意順著腕骨爬上心尖。
遠處古剎飛檐下的銅鈴叮咚,驚起白鷺掠過她仰望的眉眼——這一瞬被山間清風拓印成詩。
她記起了張純如手記里的隻言片語,往深處走了走,想摘些花草回去給她聊作撫慰。
起身時褲腳掃過叢野雛菊,劉伊妃俯身去扶那些搖晃的白色小傘,驀然看見一座石碑半掩在花叢後。
「先母曾文秀之墓」七個字驀然撞入眼帘。
曾文秀?
記憶如湖面碎光般閃爍,這三個字瞬間驚得她指尖懸在碑前寸許!
劉伊妃怎麼也不會忘記,路寬在水磨鎮車禍後被送到華西醫院,在病床上昏迷囈語時喊出的那三個名字。
曾文秀、劉伊妃、黃亦玫。
彼時因他大病初癒,小劉沒有刨根問底的想法,但也曾疑惑他怎麼在夢裡喊自己電影中的角色名。
可在這金陵的深山中,這個名字又一次如此突兀地映入眼帘!
是巧合嗎?
小姑娘怔怔地和墓碑瓷磚照片上的溫婉婦人隔世相望。
她梳著舊式波紋短髮,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齡,額角碎發被風拂成溫柔的弧度,月白色斜襟衫領口別著珍珠紐扣。
眼底流轉著暖意,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讓人想起總為調皮孩童留門的母親。
永遠含著三分慈愛七分包容。
劉伊妃默然了半晌才自嘲式地「嘁」了聲,中國人重名的也太多了吧?
不奇怪。
何況他是從小在茅山長大的孤兒,怎麼會和百公里外的深山野湖邊的墓碑扯上關係呢?
她順帶掃視了一眼,周邊的雜草很少,應當是附近人家的親屬埋葬在此吧。
任憑再大的腦洞,劉伊妃也無法在兩者間建立邏輯上的關聯。
倒是可以回去跟他聊一聊這樁趣事,世界之大真的無巧不有呢。
既來之,則安之。
暮色漸起,山風裹挾著桂花香拂過她的發梢,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
劉伊妃將剛剛摘下的野薔薇和雛菊分出了些,靜靜地擺在墓碑前,隨即準備離開。
一連幾日,這位為角色準備了幾乎近一年的年輕女演員,用自己的腳步丈量了整座金陵城。
挹江門牆根濕滑的青苔,中山碼頭呼嘯的江風,清涼山腳下最後的安全區。
暮色里最後一班輪渡鳴笛起航,江鷗掠過中山碼頭殘缺的「天下為公」標語,像歷史長卷里未乾的墨點。
明城牆下,當纖瘦身影被路燈拉長投射在斑駁彈孔牆上時,她突然駐足,模仿張純如舉起右手虛按牆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褪去「神仙姐姐」的柔光濾鏡,此刻的劉伊妃眼底沉澱著金陵城的厚重。
她知道,當明天開機的鏡頭對準自己額角新生的一根白髮時,那便是最動人的妝造——
自己終於和1995年的張純如融為一體。
2006年7月31號的晚上,文青少女劉伊妃在自己的博客上,為金陵體驗之旅畫上句號,寫下了開拍前的最後一段博文:
原以為要演的是歷史苦難,卻在餛飩攤的煙火里懂了張純如的執念。
那些慘痛的數字背後,是會在雨夜給鄰居送傘的阿婆,是硬塞茶葉蛋的民工,是活在市井褶皺里的千萬個具體的人。
表演不再是模仿某個動作和神態,而是把秦淮河的月光裝進鏡頭,替那段不能言說的歲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