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球狀閃電》(中)為雪糕加更(1/2)
事實證明,從莫斯科去西伯利亞,並不比從國內去要近多少。
飛機降落在西伯利亞的冰原,寒風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瞬間將陳光和林雲從莫斯科機場的喧囂拋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他們找到一輛破舊的計程車,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帽檐壓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副厚重的眼鏡和緊抿的嘴唇。
車子在冰雪覆蓋的公路上顛簸前行,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雪霧和黑壓壓的針葉林,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林雲用略顯生硬的俄語嘗試與司機交談,出乎意料的是,司機在瞥了一眼凍得瑟瑟發抖的陳光之後,突然切換成流利的英語。
「科學城……」司機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學者般的腔調,「是上個時代浪漫主義的產物,當年的我們,天真地以為可以在這裡創造一個新世界。」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穩而有力,「可惜遠離文明中心,人才不斷流失,終究只是理想主義的泡沫。」
「您不像是個計程車司機。」陳光忍不住說道。
剛剛的俄語陳光沒聽懂,林雲代為介紹:「這位是俄羅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的研究員。」
「我研究的是遠東未開發地區資源規劃。」司機淡淡地補充,「一門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毫無用處的學問。」
「您……失業了?」陳光問道。
「今天是周日。」司機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我開兩天車,比一周工資還多。」
車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風雪的呼嘯。
車窗外,科學城的輪廓漸漸在雪霧中顯現。那些五、六十年代的赫魯雪夫樓整齊排列,斑駁的牆面積雪覆蓋,偶爾能看到一尊被冰雪半埋的列寧雕像,指向某個已被遺忘的方向。
這座城市不像千年古城那樣充滿歷史的厚重,卻散發著一種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懷舊氣息,仿佛一個剛剛逝去的青春時代。
車子最終停在一片幾乎一模一樣的五層住宅樓前。
「城裡最便宜的住宅區。」司機在離開前搖下車窗,意味深長地留下最後一句話,「但住在這裡的,可不是最便宜的人。」
陳光和林雲面面相覷,繼而推開沉重的單元門,一股陳舊的氣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廳昏暗,牆皮剝落,只有幾張模糊的政黨競選海報勉強辨認。他們借著打火機微弱的光亮,在狹窄的樓道里摸索,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呻吟,一直上到五樓。
剛繞過樓梯口,一個渾厚而略帶沙啞的男聲從黑暗中傳來,用的是英語:「是你們嗎?為BL來的?左手第三個門。」
他們推開門,瞬間被一種矛盾的感覺擊中。
房間似乎很暗,但天花板上一盞裸露的燈泡又顯得異常刺眼,濃烈的伏特加酒味和舊書紙張的氣味混雜,環顧四周,書籍堆積如山,卻亂中有序。一台老式電腦屏幕在他們進入時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電腦前站起來。他鬍鬚濃密,臉色蒼白,年齡約莫五十多歲,眼神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住久了,聽腳步聲就知道來的是生人。」亞歷山大·格莫夫打量著來客,目光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停留,「而能到這兒的生人,只有你們了,龍國人?」
陳光和林雲點頭,看著眼前由《颶風營救》的男主連姆·尼森飾演的俄羅斯老者,也是紅色時代的科學家。
「我父親上世紀五十年代去過那裡,幫你們建三門峽水電站。」格莫夫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聽說幫了倒忙?」
林雲見多識廣,她謹慎地回答:「當時似乎有這回事,泥沙淤積問題當時估計不足。」
「啊,又一個失敗。」格莫夫喃喃道,像是說給來客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那個浪漫時代留給我們的,似乎只有失敗的記憶。」
他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再次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眼神複雜,低聲說:「很年輕……你們還是值得救的。」
這話讓陳光和林雲心中一震,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陳光想到了那時候的張彬,跟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格莫夫不再多言,將一個碩大的、裝著渾濁私釀伏特加的玻璃瓶和幾個茶杯大小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他熟練地倒滿三杯,透明的液體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喝不了這麼多。」陳光連忙擺手。
「那就讓這姑娘替你。」格莫夫語氣冷淡,不容置疑,隨即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然後又倒滿。
林雲沒有推辭,令陳光咋舌地端起碩大的杯子,仰頭將烈酒灌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
喝完後,她面不改色,伸手又將陳光那杯拿過去,喝掉了剩下的一半。
房間裡只剩下倒酒和喝酒的聲音,時間在伏特加的濃烈氣味中緩慢流淌。
陳光看向林雲,希望她切入正題,她卻似乎被格莫夫的情緒感染,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只是默默地又灌下去半杯,然後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斑駁的牆壁。
不知道是不是和之前在莫斯卡的哭泣有關。
觀眾也頗為不解,心頭的懸疑更甚。
陳光有些焦急地用空杯子輕輕頓了下桌子,林雲回過神看了陳光一眼,然後微微偏頭,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旁邊的牆壁。
陳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直到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這個房間的牆壁竟然全部貼著黑色的紙張。但因年久失修,牆體滲出的水漬已經浸染了黑紙,形成一道道蜿蜒的、觸目驚心的白色痕跡,如同某種神秘的符咒,又像是被凍結的淚痕,布滿了整個房間。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下來。
那些,全都是球狀閃電。
照片大小不一,但大部分只有三到五英寸左右,數量難以想像,陳光一張一張看過去,照片幾乎沒有一張是重複的。
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興奮,很顯然這是蘇大哥上世紀的遺產,真不知道他們從什麼時代就開始了這項研究。
格莫夫似乎是一個人孤獨了太久,有林雲同他喝酒、陳光和他討論球閃,很是滔滔不絕地聊了幾句,繼而在一個電話以後招呼大家離開。
「帶你們去看看真傢伙吧。」
三人上了一輛吉普車,這會兒的林雲和陳光才知道剛剛被灌進肚皮的伏特加有什麼作用,全身隱隱有些暖意來對抗酷寒。
坐上一輛老式的雙翼飛機,格莫夫給兩人介紹老邁的飛行員,「這是列瓦連科大叔,這是他用來給森林撒藥的傢伙,我們出發。」
陳光對雙翼飛機發動機的嘶啞聲有些擔憂,「萬一……萬一待會兒掉下去怎麼辦?」
格莫夫聽了林雲的翻譯哈哈大笑,半晌才意味深長道:「有時候,你飛到了頭,發現還不如中途就掉下來。」
這一段其實是在加拿大拍攝的,一段無人機的航拍鏡頭入畫,從飛機舷窗視角展現西伯利亞大地無垠的壯闊景象。
鏡頭緩慢平移,強調空間的廣闊與時間的流逝感,下方是無邊無際的墨綠色針葉林海,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如同披著白色巨毯。
高空的光線清澈冷冽,雪原反射著陽光,形成大面積的亮白色調,與森林的深綠近黑形成高對比度。
充斥著藍、白、黑的整體色調偏冷,營造出純淨壯美卻又略帶疏離的荒蕪氛圍。
短短的十幾秒看得電影宮裡的導演們嘖嘖讚嘆,他們是知道有無人機拍攝這樣的技術存在的,相信經過《球閃》的推廣,這個市場也要被打開了。
「西伯利亞,苦難、浪漫、理想、獻身。」林雲頭靠在舷窗邊,動情地看著異邦大地。
陳光此時對從她的那一天晚上回來後的異樣已經不再驚訝,和女軍官一起沉浸在了上個世紀的紅色帝國遺產中。
只是後者的子民們並不買帳:「你說的是過去的和小說中的西伯利亞,現在這裡只剩下失落和貪婪了,在下面的這塊土地上,到處是無節制的砍伐和獵取,從油田泄漏的黑色原油到處流淌。」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下了飛機後跟著格莫夫艱難地行走在雪地鐵軌中,三人來到一處隱蔽的隧道口,格莫夫像是帶著他們探險一般,搬開了一塊突出的大石。
一個直徑一米的黑洞口露了出來。
在低矮的洞穴中幾乎匍匐前行,狹窄的空間令人窒息,幽閉的恐懼隨著深入不斷加劇。
突然,格莫夫直起身子,陳光兩人也跟著站直,手電光照射下,他們面前出現一條寬敞的隧道,平緩地通向地下深處,先前看到的鐵軌在黑暗中延伸遠去。
隧道壁面平整,水泥牆上布滿釘銷和固定電纜的鐵環。他們沿著隧道向下走去,寒意逐漸消退,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隱約能聽到滴水聲,溫度已升至冰點以上。
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手電光柱仿佛射入無邊的夜空。光束在高處散開成暗淡的光圈,隱約照出高聳的洞頂。
每一步都激起層層回聲,讓人無法估量這個地下洞廳的規模,格莫夫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準備開始講述這裡的往事。
「四十多年前,我在莫斯科大學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我同成千上萬的人一起,看著剛從太空返回的加加林乘坐的敞蓬吉普車穿過紅場。」
「他揮著鮮花,胸前掛滿勳章。那時我熱血沸騰,懷著去一個全新的世界創造一個偉大業績的渴望,主動要求去正在組建的蘇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
格莫夫死寂的眼中燃起狂熱,那是一代人對紅色年華的追憶,彼時的他們,也曾經屹立在世界之巔。
「3141,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找到了我,也是蘇聯最早的球狀閃電研究中心。」老科學家從懷裡掏出伏特加酒瓶,「他只用一句話就說服了我——」
「加加林並不能在軌道上把一塊石頭像炸彈一樣砸向華爾街,但我們如果成功,可以把帝國主義的坦克變成玩具。」
「於是我來了。」格莫夫頓了頓,「也是我這一生噩夢的開始。」
他有些嘲弄般地看向臉色凝重的陳光和林云:「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們還有救嗎?」
「就在你們的腳下,曾經有5000多名蘇聯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和數學家,花費了三十年的光陰來研究那個幽靈。」
「在這裡曾裝備過世界上最大的雷電模擬系統,最複雜的磁場發生裝置,和巨型航空風洞等大型實驗設備,以從各個角度最大限度地模擬球狀閃電生成的環境。」
「最誇張的時候,巨型雷電模擬器產生的閃電強度,比自然界中自然閃電都大了好幾個數量級,以至於北約的核監視系統檢測到震波後,認為是地下核試驗,我們的政府承認了,在核裁軍談判中因此吃了不少虧。」
陳光抬頭仰望那座放置巨型電極的梯形台,它以深深的黑暗為背景,在電筒的三道光柱中顯現出來,像是密林中阿茲台人的祭壇,有一種神聖感。
但可悲的是,當他們這些球狀閃電的的可憐追隨者,滿心歡喜地想要獲取昔日帝國的研究經驗時,卻被告知這只是一場夢。
一場噩夢。
格莫夫在林雲的追問下講述了他的噩夢。
「帝國最頂尖的團隊在1962年就成功產生了一枚球閃,我到現在都能記得當時的參數,閃電電流是一萬兩千安培、電壓為八千萬伏、放電時間為一百一十九微秒。」
「就當我們以為可以輕鬆按照固有參數去製造出它、進而發展成為超自然的武器、在古巴飛彈危機期間為國鑄劍時,卻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連姆·尼森飾演的老科學家格莫夫,臉色因酒精而潮紅,又因痛苦而灰敗,在對比度略微加強的鏡頭下可嘆而滄桑。
「在當時的國內,決定論和機械論是壓倒一切的思維方式,科學家也是要被正智思想領導的,球狀閃電被定位為應用項目,傳統的線性思維決定了我們只能按照參數去不斷嘗試,但又不斷失敗。」
「所有人,無數人,從年輕到衰老,從疾病到死亡。」格莫夫感慨道,「我們不斷更新重建雷電模擬系統、外加磁場系統、微波激射系統、空氣動力系統,在這裡度過了人生的黃金歲月。」
「八十年代中期,受星球大戰計劃的影響,球閃的研究得以擴容,一度達到了鼎盛,但最可悲的事情也發生了,我們根本無法生產它、更別說控制它。」
「即便偶爾在幾萬次試驗中成功了一次,它也會飄飄然地突然穿牆出現在某處,像是死神一樣隨機帶走誰的生命。」
格莫夫淚眼渾濁,帶著兩個異國的研究者來到了梯形試驗台的背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裡是三十年裡為3141獻身的愛國者們,惡劣的工作環境殺了他們,國內的正智風波也隨時要大家去坐牢。」
他艱難地踮腳點著一個名字:「這是我的妻子,在我被迫害療養期間認識的一位護士。」
「這是我的兒子,他被基地生產出的最後一顆球閃蒸發乾了全身的血液,成了一具乾屍。」
「當年的控制中心是多麼明亮乾淨,只是在那潔白的防靜電地板正中,攤放著我兒子的遺骸,他即便成了這樣,也要繼續成為我們的研究對象。」
「從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死了。」格莫夫痛苦地閉上眼,「在這種自然或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人類真的太渺小了。」
「科學的入口處,就是地獄的入口處!」特寫鏡頭下,連姆·尼森飾演的前蘇聯科學家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涕泗橫流!
台下不乏觀眾看得淚流滿面,鏡頭切換到兩人返航的飛機,以及陳光在內心的獨白。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第一次是在鄭敏的筆記扉頁,這一次來自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科學家。
他不由得想起但丁的《神曲》,地獄之門上寫著一行字:
進入此門者,必須捨棄一切希望。
一次意外的西伯利亞之行結束了,但帶給陳光和林雲的震撼卻遠未終止。
性格怯弱,因為父母的慘死和整個紅色帝國的失敗而陷入悲觀情緒的陳光,向軍方的雷電研究小組請了個長假。
如果不是導師高波力勸,他甚至可能直接辭職。
即便他是起到關鍵核心作用的數學家、物理學家,也是目前唯一的全模型構建者,但這位陳博士現在已經很難再專心投入工作中去了。
除非他能祛除格莫夫在自己面前悽慘痛哭的場景,以及搞清楚那個發自內心的疑惑和叩問——
當我追逐球狀閃電的時候,我在追逐什麼?
但林雲呢?
鏡頭中的的她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反倒因為外圍局勢的惡化,沒日沒夜地繼續投入球閃及球閃武器的研究。
直到一年多以後,林雲的男友江星辰找到了陳光。
性格怯弱、對林雲充滿好感的陳光,此前倒是見過這位年輕的艦長一次,只不過他納悶的是對方給自己打電話的原因。
黃小名飾演的江星辰第一次在電影中露臉:「陳博士,有興趣出海玩玩嗎?」
「額……可以嗎?」
「當然。」好奇心推動著陳光和這位珠峰號航母的年輕領袖見了第一面。
他南下到了港口邊,隨處可見關於防空、防諜的標語,肉眼可見的戰前氛圍令人咋舌。
陳博士這一年多以來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但在此前的博士選題的另一個方面、即關於龍捲風的形成和預報方面的研究上,取得了革命性的進展。
他的論文和研究成果甚至受到了號稱氣象學界諾貝爾獎的世界氣象組織獎的五人提名,下個月就要去參加位於俄克拉荷馬州的國際熱帶氣旋學術研討會。
這其實都要歸功於這幾年在球閃研究上的高強度數學工具、物理工具的應用,以及對氣象學的研究思維。
但與此同時,脫離了軍事科學研究合作的陳光,也無法通過部隊人士對現在的戰爭形勢有深切的認知。
直到江星辰在一艘出海的帆船上同他聊起這些事。
賊寇勢大,出動航母聯合艦隊,進逼領海在即,總體而言很不理想。
陳光有些愣神地看著他,這位年輕的航母艦長似乎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這裡是導演路寬為影片過審和全球公映的考慮,刻意淡化了和現實的關聯,完全是一個架空的世界局勢。
軍人身份的江星辰脾性直率,在熱心地教陳光一些譬如看海圖、使用六分儀的航海知識後,在一處小荒島上登陸。
「實話說,我這一次是為了勸你回去,回到雷電武器研究中心。」這位航母艦長嘆氣道:「你不必先拒絕我,我從林雲那裡了解了你們在俄羅斯的經歷。」
「我認為,他們是在用僵化的武器研究機制來研究自然科學界的一個基礎課題,其過程中不免缺少新思想,缺少想像力和創造力。」
「還有當時前蘇的政治環境,相信你通過他的描述也可見一斑,那並不是一個開放的研究環境。」
「但現在……」江星辰頓了頓,「我們需要你,林雲和雷電武器也需要你。」
他見陳光不說話,稍稍嘆了口氣,和面前的陳博士談起一樁軍中秘辛。
電影敘事也通過他的講述,向陳光和觀眾同時描摹展示著林雲的性格形象,不斷完滿豐富著這個人物。
銀幕畫面閃回插敘,原來,林雲對武器的痴迷已經釀成了惡果。
她曾在本科時發明過一種液態地雷,但實際上是經過納米技術改造的硝化甘油,去除了這種液體炸藥對振盪的敏感性,卻增加了它對壓力的敏感性,因此這種液體存儲時的深度是嚴格限制的,盛裝它的容器分成許多互不相通的層面,以防底部液體因壓力過大而被引爆。
把這種液體潑到地面上就算完成布設,在這塊地面上行走就會引爆炸藥,殺傷力很大,傳統的工兵根本無法探測。
當時的林雲喜出望外地向上級推薦了這種地雷,但當時我方已經加入了國際反地雷公約,她也遭到了嚴厲批評。
但就在去年年初,智利和玻利維亞的一次邊境衝突戰場出現了這種地雷,更可怕的是,敵對雙方都使用了它。
誰提供的技術,不言而喻。
「我認為你和林雲的性格在工作中是一種很好的互補,你是防火牆。」江星辰沉聲道:「她有時候真的太瘋狂了,沒有人阻止她的瘋狂。」
「我也許更做不到。」陳光自嘲,但對於面上局勢和林雲的擔憂最終還是說服了他,「我下個月參加完學術會議,就會回到研究中心。」
江星辰有些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銀幕上的敘事加速,簡略明了地交待了陳光此後如約前往俄克拉荷馬參加氣象會議的經過。
他利用此前的研究成果,發明了一種偵測和預報系統,可以發現龍捲風脫胎前的「母體」強雷暴中的「風卵」,從而通過飛彈系統發射油氣燃燒彈對下沉冷空氣進行精確打擊。
這種燃燒彈能在瞬時放出巨大的熱量,使下沉冷空氣團升溫,從而破壞龍捲風的形成,也即破壞了「風卵」。
這就是目睹了球閃的殘酷和無奈的這一年來,陳博士對於「科學造福人類」所做的貢獻,也是他和林雲在性格上有如天壤的明證。
台下的觀眾迫切地想要知道球閃後續的研究情況和此前種種異象的科學原理,沒有太過關注這段簡單說明。
但很顯然,這樣的敘事並不是無意義的。
陳光從國外載譽而歸的第一站,是林雲的一場家宴。
他認識林雲也不少年了,一年半以前能夠順利參與到一個低級別的軍事代表團去莫斯科,已經他看出這位女軍官的家世不凡,包括今天江星辰講述的液態地雷的故事。
換做一般人,恐怕早就被處分了吧?
但這位陳博士總算沒有想到,能夠在一個上世紀五十年風格的大院和二層小樓前,見到這位著名的理工科出身的高級將領,他的肩章上有三顆星。
李幼兵扮演的林峰氣度儒雅,很是高興地同陳光聊了些球狀閃電和他最近關於龍捲風「風卵」的研究成果。
林峰是哈軍工的高材生,電子學專業出身,但已經很久沒有從事技術工作,而是轉到純軍事指揮領域。
但以他的視野、格局,包括聽女兒在俄國和格莫夫交流的經過,還是能給這兩位天縱之才的博士們一些建議和方向。
「球狀閃電的研究很難,但也可能很簡單。」林峰在家宴飯桌上平易近人地和兩位後輩閒聊,「給你們舉個例子吧——」
「我們五六十年代見過的第一台計算機是前蘇聯的,主頻我忘了,內存是磁芯存儲器實現的4K,裝它的箱子比書架都要高,小雲成天向我吹噓她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編程高手,但到了那台計算機上,編一個計算32的程序都會讓她出一頭汗。」
林雲笑道:「那時只有彙編語言吧?」
「不,只有0和1。機器不會編譯,你要把程序寫到紙上,然後一個指令一個指令地把它們翻譯成機器碼,就是一串0和1,這個過程叫人工代真。」
「也許是我們想的太複雜?」陳光腦海里突然出現上個月跟江星辰出海時看到的燈塔,禁不住喃喃道:「那燈本就是在那裡的,但只有亮的時候你才能看到……」
「什麼?」林雲被他沒由來的一句話打了個岔,但又極聰慧地想到:「你是說……」
「對!」陳光猛地站起身,「會不會格莫夫的3141發現的27枚球閃,根本就不是他們創造,而只是發現?」
「所以我們之前的數學和物理模型都是狗屎!現在用最簡單的0和1的思維去想,我們不應該試圖生產,關鍵也不是在閃電本身的結構,更不在於磁場和微波之類的外加因素,而在於使閃電覆蓋儘可能大的空間!」
林雲極其興奮地看向林峰:「爸爸!軍方實驗室有沒有可能支持我們建立一個……一個不小於二十平方公里的閃電陣列?我想在這個區域內將安裝上千個閃電發生器。」
「那就涉及到超導電池儲存了,一節的價格三十多萬,你們需要一萬節……」林峰面色怪異,「夠我們裝備好幾支蘇-30中隊了。」
林雲頓時有些氣餒,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從父親這裡走一點後門,何況是她這個校級軍官來申請這種資金規模的實驗,特別在知道蘇大哥之前的失敗之後。
實驗性的研究,只能投入實驗性的資金。
一直沒有講話的陳光突然一拍桌子,「我想起了前段時間去海上,漁民是怎麼打魚的?他們也沒有在近海的每一處都插上網吧?」
「所以我們只需要將閃電移動起來,它覆蓋的面的面積足夠大,我們就能建立發現球閃的基礎。」
陳光胸有成竹道:「現在把雷電武器放電打擊的目標,從地上搬到另一架直升機上,就能形成一條橫在空中的放電電弧。」
「如果兩架直升機以相同的速度飛行,就能帶著這條電弧掃描大面積的空間,效果與閃電陣列是一樣的這樣只需要很少的超導電池就行了!」
林雲開心地連飯也顧不得吃了,「我現在就去打電話給基地!」
林峰看女兒推門而出的背影,對做客的陳博士感慨道:「從很早開始,似乎唯一值得為之瘋狂的,就是武器了,各種武器。」
還有它們的應用,陳光在心裡補充道。
「這是她媽媽。」林峰不知道想起什麼,也沒了胃口,帶著陳博士來到書房,指著牆上的照片給他看。
他突然看向這位氣象學博士,說出了一句和江星辰大意差不多的話:「小陳,如果有可能,你多幫一幫她,但要保持自己的底線。」
軍人說話直率,也不遮遮掩掩:「我不是說我的女兒沒有道德底線,是她媽媽的事影響太大,導致她沒有科學倫理底線。」
林峰嘆了口氣:「林雲小的時候是她媽媽帶大的,我在前線,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
「但79年她媽媽也作為通訊連連長去了南越,那時通訊設備比較落後,前線通訊還使用大量的電話線路,敵人也慣於切斷電話線後設伏。」
「有一次激戰正酣,她帶人查線時遭遇埋伏,三位通訊兵在接線時被一種偽裝成竹節的炸彈奪去生命。」
陳光心裡一頓,想起了林雲車上的裝飾品,台下的觀眾亦如是。
她把那個差點殺死她母親的地雷當做裝飾品,然後自己也發明了另外一種「優雅」的液態地雷。
林峰停頓片刻,目光掠過相框邊緣:「排雷過程中,她媽媽不幸驚動了越軍留下的蜂群,馬蜂追著她蟄,她跳進池塘,每次探頭換氣都能看到蜂群盤旋。」
「前線通訊一刻不能耽誤。」將軍的喉結動了動,「她最終衝出水面,頂著蜂群接好了線路。當巡邏隊發現時已昏迷不醒。」
「醫院裡,毒素讓她全身皮膚發黑潰爛,五官腫脹難以辨認。五歲的小雲見了母親最後一面。」他轉向陳光:
「此後整整一年,林雲再沒說過一個字,等重新開口時,語言已經很不流利了。」
林峰語氣愈發低沉:「再後來,她同迷上球狀閃電的你一樣,已經深深地愛上這些武器了。」
「人就是這樣的,這些改變他們人生的東西,總是會以不同的方式占據內心……至死方休。」
銀幕前的觀眾和此刻的陳光一樣,算是慢慢在看清林雲這個真正主角的形象。
從三十分鐘左右陳博士引出核心線索開始,電影篇幅就一直在鋪墊和展示、現在又通過江星辰和林峰的回憶,具象她性格的成因。
但伍迪艾倫等人卻尤其驚訝——
沒有導演會在影片行至中後段,就提前把主角的人物邏輯、行為動機完全揭示給觀眾看,因為這會破壞敘事結構,使得後面的內容失去期待感。
因為這是小說改編電影,不少人已經知道最後的結局。
而想要做增益,就必須改變敘事結構,使之更具情感衝擊力。
路想要做什麼?
喜歡在影片裡玩隱喻的賈科長則想起來在那一段關於紅色帝國和格莫夫的戲份中,有一段林雲外出又紅著眼眶回歸的片段,難道伏筆在這裡?
在他的認知中,如果這位天才導演先給了你一塊美味的麵包,那後面定然還會有可口的牛排,他絕不會叫你半飽不飽地吃到最後。
所有此刻心存疑慮的導演們,都等著這塊牛排將會以何種方式、出現在何處。
……
無論如何,關於球閃的研究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因為戰備局勢的緊張,在和平年代不大可能被允許通過的球閃發現實驗,還是在林雲的艱苦努力下通過了申請。
林峰是不會徇私的,一切只能按照規章制度來,因此他們這個所謂要製造球閃武器、卻至今連球閃都沒研究明白的軍事項目,僅獲得了兩架武直9的支援。
首次試驗這天天氣很好,凌晨的地面幾乎是淨風,參加項目的所有人員來到試驗現場,所有工程師、工人和地勤人員加起來也就二十多人。
離直升機起飛點不遠處還停了一輛救護車,醫護人員雪白的衣服在初露的晨光中十分刺眼。
林雲取來兩件黃色的連體工作服讓飛行員穿上,「這是從供電局借來的屏蔽服,是在高壓線上從事帶電作業的工人穿的,它用法拉第籠原理產生電屏蔽,對閃電也有一定防護作用。」
一名飛行員接過防護服笑道:「如果它比毒刺飛彈更可怕,穿了也沒用。」
林雲沒有開玩笑的心思,看著兩架武直9升空,順風飛行,互相靠近開始放電。
從地面的望遠鏡中看去,兩機開始慢慢拉大距離,電弧也在被拉長,它開始幾乎是一條直線,隨著距離的增大波動也越來越大。
當兩架直升機最後到達極限位置時,電弧仿佛是一條在空中狂舞的輕紗,好像馬上就要掙脫兩端的束縛凌空飛去。
但對於這些對球閃一無所知的人類而言,即便做足了準備,意外還是很快發生了。
無法控制的閃電擊毀了尾部螺旋槳的控制線路,造成螺旋槳停轉。
而直升機的尾漿是用於平衡主螺旋槳產生的扭力矩,它一旦失去動力,直升機的機體自身就會朝主螺旋槳旋轉的反方向轉動。
陳光面色驚恐地對著負責指揮的林雲大喊:「讓他們跳傘!讓他們跳傘!」
「再等等。」林雲不為所動,甚至又往前走了幾步。
所幸在所有人揪心的目光下,兩名飛行員平穩著陸,即便速度和激起的塵煙都過大了些。
陳博士想到江星辰和林峰對他的囑託,氣急敗壞地拉著林雲來到角落裡。
「為什麼不讓他們跳傘,放棄直升機?」
林雲不說話,只是眼神淡漠地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況且我的耳機收到這兩個陸航飛行員的信息,是無礙。」
是啊,和軍方合作了幾年的陳光當然知道。
現在跳傘棄機,就意味著實驗的大失敗,項目必然會被擱淺;
但由飛行員艱苦斡旋著著陸,尚且有、或者如林雲所說的有很大希望平安無事,還可以收集數據繼續前行。
陳光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今天第二次對這個他暗戀的女軍官怒吼:「如果讓你來指揮進攻,路線上有你自己研究出的液態地雷,你會命令他們趟過去嗎?」
林雲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流露:「按照新的軍事條例,女性軍官不能單獨擔任前線指揮。」
她像此前無數次一樣,輕飄飄地繞開了規則,繼續在她瘋狂的科學倫理下探底。
陳光看著林雲的背景,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瘋狂湧現,不知會在何時爆發。
艱苦的研究一天天過去,與日俱增的是外圍日益緊張的戰備局勢,和基地里逐漸嚴峻的部隊氛圍。
所有人的壓力都很大,尤其是林雲。
雖然沒有人指望過她這個小小的校級軍官的一個超自然武器項目能對大局起到多大作用,但林雲自己是充滿信心的,就像她在本科時就研發出的液態地雷一樣。
這一天,陳光找到在實驗室兩天兩夜沒合眼的林雲,給了她一個改變了球閃歷史的建議:
「格莫夫沒有給我們任何資料、他的資料也沒有什麼價值,我導師張彬的成果也完全消化掉了,現在我的數學模型已經無法再有任何進步……」
林雲眼睛裡布滿血絲:「你想說什麼?」
「我想起張彬說的一句話——如果在基礎理論提供的框架中進行推演,不可能越雷池半步,數學做到了極致,現在我們必須要轉移到現代物理學最前沿去了。」
林雲同意了。
她再一次破例發揮了一些狐假虎威的作用,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總裝組織召開了一次擴充球狀閃電項目組的會議,與會的主要是非軍方研究機構的代表,大多為物理專業,其中有國家物理研究院的領導,還有幾所著名高等學府的物理系主任。
但很遺憾的是,他們在球閃和氣象學方面的物理基礎,甚至沒有此前發明了龍捲蟲卵的陳光強。
「沒有再基礎一些的了嗎?我們要的是能顛覆整個基礎物理框架的學者。」
物理院的領導冷冷地看了林雲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要不我把霍金給你請來?」
「要是真的就好了。」陳光感慨道。
直到一直負責配合他們實驗的許大校想到一個人,「領導,丁儀行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