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領袖魅力(2/2)
她擰開薄荷味的瓶蓋,指尖沾了清涼的液體,不由分說拽過路寬的手臂。
「今天第一次看彩排,我終於明白你說的頂級導演從奧運會裡學調度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劉伊妃見過過最大的場面調度戲就是《歷史的天空》,但後者的場面調度難度跟奧運會相比,還是有些相形見絀。
整個文藝匯演環節一共有15000多名演員,包括解放軍戰士、專業舞蹈演員、武術表演者、民間藝術團體及志願者。
再加上不計其數的道具、服裝、燈光等元素的摻雜,每個節目和節目之間的串聯都是複雜的調度命題。
就像這第一場擊缶而歌里短時間內2008名戰士從候場到舞蹈、擊缶的七次隊形變換,就被老謀子運用到了他後世《懸崖之上》雪夜槍戰戲的子彈時間調度中去。
包括不同於影視劇組的單一架構,奧運團隊包含軍工專家、航天工程師、非遺傳承人等47個專業領域的整體協同,這種跨界的協作經驗,對於後期路寬拍攝巨型科幻電影的經驗積累是非常重要的。
特別是北平奧運會這種技術與美學結合的宏大敘事,簡直就是科幻電影的核心命題。
這場國家典禮的淬鍊,最終沉澱會成為他導演工具箱裡的特種裝備。
路老闆拍拍小女友的手:「行了,沒那麼矯情,大家都一塊兒餵蚊子呢。」
「別動!」她聲音壓得低,指尖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花露水抹在他被蚊子叮出的紅點上,立刻暈開一小片透明的涼意,又被她拇指指腹按著打圈揉開。
小劉的指甲修剪得圓潤,划過皮膚時像某種小動物柔軟的爪墊,她突然踮起腳,把沾著花露水的指尖點在他後頸。
「這裡也叮了。」她說話時呼出的氣息拂過他耳後,帶著櫻桃汁的甜香。
「好了,別管我,你忙你的就行了。」
「嗯,那我先過去。」
路寬工作時極少磨嘰,親昵地捏了捏她的俏臉就走開了。
感受著後頸微涼的觸感,未婚妻的手仿佛撫平了他心裡的焦躁。
再經歷了諸多挫折與磨難過後,兩人之間早築起一座無需言語的橋:
她在橋這頭為他點行路的燈,他在橋那頭為她壘擋風的牆。
此刻的劉伊妃,望著路寬站在主席台前的背影,那挺拔的輪廓在探照燈下鍍了一層冷冽的銀邊。
他肩線撐起熨帖的襯衫,後頸處還殘留著她指尖抹開的花露水痕跡。
像一枚隱秘的,愛的勳章。
彩排還在繼續,各支隊伍輪番上陣,重複著一小時之前的故事。
可現在就連看台上的劉伊妃都能看得出,第二次的表演情況比之第一次,只能說好得非常有限。
場地轉換的適應難題、氣候條件的天然影響、巨大儀式感帶來的心理緊張、表情管理產生的情緒衝突。。。
一切的一切,都叫第一次帶妝彩排的的文藝匯演演員們不知所措。
直到最後一個講述高鐵基建的《馳騁的時代》節目勉強落幕,激昂的音樂聲瞬間漸漸隱去,探照燈重新打開時。。。
整個大興訓練基地幾乎只剩下每個人耳邊的風聲。
不但是台上的導演組和奧組委工作人員,也包括台下親身演繹的演職員們,都為這種突如其來的挫敗打擊得不行。
探照燈刺眼的白光下,2008名戰士繃緊的下頜線在陰影中微微發顫,第三排左側的年輕士兵死死盯著自己發紅的掌心,方才擊缶時慢了半拍的失誤像烙鐵般灼著神經;
右側方陣里,某舞蹈學院出身的引導員咬住口腔內側軟肉。她本該如往常般用腳尖輕點地面給隊友提示節奏,此刻卻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這樣的掙扎,出現在幾乎每個人的臉上。
第二輪全程指揮的總導演路寬沒有跟張合平、張一謀溝通,直接舉起話筒:「請工作人員清理場地,把我們所有節目的演員一起請到場內。」
「請大家按照各自的節目分方陣站好,千萬不要奔跑、擁擠,造成踩踏。」
奧組委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他,只不過囿於這位總導演兩年間建立起的絕對威信,沒有人出聲質疑些什麼。
大家已經習慣於在困難的時候把目光投向他。
確實,路寬不認為第三輪彩排有什麼必要再繼續了,至少是今晚。
萬事開頭難,今天是第一場帶妝彩排,即便超出預料,但他還是能夠理解大家的發揮失常。
畢竟這段時間國內發生的事情也確實太多,不乏有影響到現場演員們的情緒的因素。
但沒有意義的循環往復,只會讓演員們的信心被摧毀殆盡。
這和電影拍攝中的演員情緒是一個道理。
小劉也好奇地聽著他的發號施令,默默地走近到男友側後方不遠處,同馬文並肩站立。
夜風掀起她栗色的發尾,探照燈的光柱如利劍劈開墨色天幕,台下的15000人不再是模糊的數字和人海,如同無數個精密方陣咬合而成的巨型機械。
只是這台承載了國人希望的巨型機械,此刻有些疲憊。
出人意料的是她那位未婚夫的指令:「好,朋友們,請大家先放鬆下來,我跟大家聊幾句話。」
「各位都知道我和張導是電影導演,張導的職業生涯比我要長得多,但即便是我,也在經手的電影項目中經歷了數十位不同的主配角。」
「我想告訴大家的是,無論是再天才的演員、亦或是最笨拙的新手,都從沒有誰在鏡頭前能一次就奉獻出完美的表演。」
「在場有些年齡大一點的朋友們喜歡李雪建老師的,他在《返老還童》里飾演李明的父親,在海邊的朝陽下逝世的那場戲NG了八次,當然也是他自己精益求精的結果。」
「在場有年齡小一些的朋友喜歡劉伊妃的,她在第一部出道的電影《爆裂鼓手》里不但創造了我經手的演員中,最高的NG記錄,也創造了掉眼淚最多的記錄。」
看台上的導演組們面頰上的嚴肅稍有些鬆弛,大家都明白過來這是在給兢兢業業卻不得其法的演員們解壓。
馬文捏了捏身邊少女的肩膀,後者只是面帶微笑看著自己的男友,享受這一刻能同他分享人生或美好、或艱難的瞬間。
偌大的訓練場上的一萬五千名演員們倒沒有笑出聲來的,只是從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看來更鬆弛了些。
路老闆的聲音又響起:「請我們的工作人員關閉一半直射場內的探照燈,再請現場的演員朋友們閉上眼。」
他的聲音通過環繞音響在黑暗中擴散。
「深呼吸三次,忘掉你們是戰士、舞者或志願者,只去感受腳下這片被無數人踩實的土地。」
這種集體放空的技術源自電影拍攝中的「情緒清倉」法則,當演員因頻繁NG陷入自我懷疑時,有經驗的導演會立即叫停拍攝,通過他的方式,根據演員類別的不同給他們解壓。
黑澤明在《亂》片場讓頻繁不入戲的武士演員們卸下盔甲午睡;
伯格曼在《假面》拍攝期間曾因麗芙·烏曼反覆無法進入「沉默對峙」的戲份而叫停,他將整個劇組撤離片場,只留下女演員獨自坐在波羅的海岸邊的礁石上,讓海潮聲沖刷她積壓的表演焦慮。
他對烏曼講了一句導演圈內流傳的經典名言:不是你在演角色,是角色在等你迷路。
路寬把整個奧運會作為他通過電影大師道路上極重要的一步,此刻也其實正扮演著黑澤明和伯格曼的角色。
只不過他要松解的神經,是15000名演員組成的人山人海。
演員們跟隨著他的指令照做,路寬沉穩有力聲音繼續飄蕩在訓練場中:「接下來,請大家互助,做三件事。」
「第一,後排的人給前排的人捏肩,幫助他/她松解繃緊的斜方肌。」
「第二,閉上眼睛微笑也好、傻笑也罷,讓你的嘴角彎起來,特別是我們的戰士們,記住這種感覺,也要運用到表演中去。」
「第三,想想你們人生中最荒唐的糗事,至今回憶起來能夠付之一笑或者會心一笑的。」
劉伊妃聽完這三個要求,看著台下窸窸窣窣的聲響,驚異地看著男友。
這是格洛托夫斯基里的「戲劇治療」方案啊!
捏肩,是通過肢體接觸降低心理的緊張和防禦機制;
接著用誇張的面部表情來重置神經記憶;
最後用共情性的自嘲來消解完美主義的焦慮。
他相信台下的演員們,沒有不想全力以赴把節目表演好的,但越做越錯,以至於惡性循環。
劉伊妃心裡明白,他這是把戲劇表演中的演員精神熱身,在大型調度表演中使用,應該。。。
算是開創性的吧?
此刻的大興體育館內,在此前曾經立下過十年之約的一位男導演和一位女演員,心中同時多了幾分感悟。(315章)
小劉想起了梅爾辛手稿里的一句話:
真正的表演不是精準的提線木偶,而是讓靈魂在規則縫隙中自由喘息。
路寬則從與伯格曼交流的回憶里獲得了新的感悟:
大場面從來不是指人多,而是讓每個靈魂都在鏡頭裡活著。
「好!請工作人員把燈光重新打開,請大家都睜開眼!」
路寬突兀的聲音打斷了在場演員們的心理按摩。
包括劉伊妃在內,所有人迎著刺目的光線看著主席台上這位年輕導演。
「同志們,自從我們的奧運團隊組建,大家被選拔進入隊伍開始,已經接近半年的時間了。」
「在最後的這兩個多月時間裡,我可以負責任地講,訓練的強度和難度只會更大,甚至會有一部分演員和節目被淘汰。」
「這一次在大興訓練基地的帶妝彩排過後,隨著六月鳥巢主體建築完工,我們會在現場進行整個輪次的合成演練,直到開幕那一天。」
訓練場上飄蕩的聲音令演員們心有惻惻:「剛剛大家的表現我不多評價,各位心裡有數。」
「現在是北平時間十一點半,你們今晚可以自怨自艾、可以垂頭喪氣、可以輾轉反側。」
路寬的聲音陡然間拔高,帶著磅礴的氣勢:「但是!過了今天,請大家記住!你們肩上扛著的,不是個人的榮辱,而是十三億同胞的期盼!」
他的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疲憊卻堅毅的面龐,聲音在探照燈的光柱中震盪:
「西南的廢墟下,還有孩子們攥著半截鉛筆,想要去描摹他們心中偉大祖國的奧運盛會!」
「災區帳篷的收音機里,所有等待重建的同胞們,都無比渴望在新家裡看著我們在如何去驚艷世界!」
「一個月前奧運聖火在世界傳遞,巴黎掛出了五環手銬旗,暴徒衝擊殘疾人火炬手,可這朵火焰,終究還是回到了神州大地!」
「同志們,我們所有的同胞都在翹首以盼,盼望著兩個月後的那一天,奧運聖火來到北平、來到鳥巢。」
路寬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卻更顯千鈞之力:
「同胞在看著我們,溫柔又充滿期待!敵人也在看著我們,帶著冰冷與嘲笑!」
「可他們忘了!中國人造得出萬里長城,難道還擺不平這方寸間的舞台嗎?」
「我們的祖先用算籌丈量過銀河,今天的戰士難道算不准零點幾秒的鼓點嗎?」
夜風捲起沙塵,卻吹不散他字字鏗鏘:
「這一次的天崩地裂,我是死裡逃生的幸運兒。」
「我永遠不會忘記14號那一天在冒縣西南的小土坡上,就在我頭頂離地5000米的高空,李大校帶領著十四位英勇戰士們捨生忘死的情景,以及他在機艙里說的話。」
「今天,我想把這句話也送給大家——」
路寬深吸一口氣!
連帶著整個訓練場連同台上的一萬五千多人都瞬間屏氣凝神!
站在陰影里的劉伊妃,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崇拜的那個男人,看他將手臂猛然揮向夜空,仿佛要撕開厚重的雲層!
「同志們,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
「八月八日那天,你們揚起的不是缶槌,是中華民族向世界宣告的權杖!你們奏響的也不是鼓點,是二十一世紀中國崛起的心跳!」
「過了今晚,請你們把每一次排練,都當做有死無生的高空跳傘,用你們的自信和熱情,讓西方記者傲慢的鏡頭顫抖!讓陰陽怪氣的報導啞火!」
「讓那一晚的奧運聖火燒照亮整個鳥巢的夜空,照亮每一雙仰望東方的眼睛!」
遠處威亞架的鋼索錚鳴,仿佛在為他的話加冕。
最前排的旗手突然抬手抹了把臉,這個在邊境哨所零下三十度仍站如青松的漢子,此刻被某種比嚴寒更鋒利的東西刺穿了鎧甲;
一向表情穩定的戲曲演員們也激動異常,花槍武生攥著紅纓的指節泛白,鳳冠霞帔的旦角們眼妝被淚水暈開成模糊的黛色;
場上占比最多的「最可愛的人」、平日裡最不怕苦不怕累的戰士們,此刻胸膛劇烈起伏,喉結滾動間咽下的不僅是汗水,更是滾燙的誓言。
台上導演組的成員們同樣心潮澎湃,彼此交換著欣慰的眼神,張一謀摩挲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這位經歷過無數大場面的導演此刻竟有些眼眶發熱。
張合平更是為自己當初同韓山平一起不遠千里追到蓉城、向這位青年導演發出定向徵集的決策感到振奮!
訓練場看台上的路寬依舊站在燈光下,劉伊妃也眼眶泛紅瞧著她的未婚夫。
這個畫畫好的人,演講也一直蠻不錯。
時間臨近十二點,看著一萬五千名演員的面色,感慨軍心可用的路寬抬起話筒:「林妙可小朋友,請你起個頭,帶大家唱首你要表演的《歌唱祖國》,我們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夜色如墨,訓練場的探照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一萬五千名演員的身影拉得修長而肅穆。
一聲清脆的童音劃破寂靜。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林妙可站在隊伍中,紅裙在燈光下鮮艷如初綻的花,稚嫩卻堅定的嗓音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片夜空。
戰士們最先跟上,喉嚨里爆發出排山倒海的聲浪,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齊,響徹了這一方靜謐的夜空。
夜風掠過訓練場,一道道身影如青松般挺拔,在燈光下鍍上金色的輪廓。
某個瞬間,所有自責與焦灼突然坍縮成同一種認知:他們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連著身後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心跳。
此刻台下那一萬五千雙眼睛閃爍著激動的淚光,分明在說——
他們要以最熱烈的希冀,去供奉著整個民族最崇高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