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轟炸東京!(2/2)
陳桂民將自己收藏的金陵、葉鵬飛、王鐵鷹的紀念物一一拿出,除了葉鵬飛的懷表,其多為飛機殘骸,辛柏青飾演的黃棟權瞬間崩潰。
伴著他傷心的呼號,窗外東京灣的海面波光粼粼,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O
在崩潰中,黃棟權終於明白,那個蟲洞不僅撕裂了空間,更撕裂了時間。
每一個穿越它的人,都被拋入了不同的坐標、不同的年份,如同一把散落在命運長河中的骰子。
他們能做的,只剩下等。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兄弟,等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重逢。
這便是時空的詛咒一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加煎熬。
因為另一個兄弟的重逢,更因為在東京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陳桂民終於獲得一定經濟能力與地位,有了同國內聯絡的條件。
他們決定聯繫當初給自己發布任務的張治中將軍。
但很可惜的是,張治中在解放後被勸降,率團停留在大陸,但在那段歲月中溘然長逝,撒手人寰不過半年多。
絕望如同東京灣深不見底的海水,徹底淹沒了兩人。
與張治中這條線的徹底斷絕,意味著他們與故國、與那個賦予他們使命的時代之間,最後一道可以追溯的紐帶,「啪」的一聲,斷了。
他們成了真正的、被雙重流放的幽靈。
既被隔離在敵國的土地,也被放逐在時間之外。
泛黃的合影,那些用生命守護的信念,此刻都變成了無人認領、也無法安放的遺物。
他們擁有未來,卻失去了歸途,呼吸著和平年代的空氣,靈魂卻永遠困在了1
940年野貓山那個離別的深夜。
從此,天大地大,再無一人知曉他們是誰,為何而來,又為何在此掙扎苟活。
這種被世界徹底遺忘的虛無,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轟炸東京》進入尾聲的這一段,甚至要比此前的家國大義更加令人催淚,觀眾們無不痛惜這兩位幸運地存活、卻生不如死的英雄飛行員,對他們視自己如同孤魂野鬼的慟哭,感同身受。
終於在1984年,又一位兄弟罹難後,借著影片開頭兩國關係蜜月期的契機,陳桂民讓黃棟權留在東京守候,自己坐上了回到故土的代表團班機。
北平飯店的會議室里,午後的陽光在地毯上移動了寸許。
漫長的訴說與更漫長的哭泣似乎都已過去,空氣中只剩下沉重的寂靜。
兩條自1939年昆明龍頭村分岔的時空支流,在各自奔涌、歷經了無數驚濤駭浪與乾涸斷流後,終於在這間灑滿1984年秋陽的房間裡,緩慢而艱難地匯合在了一起。
井甜飾演的梁再冰幾乎要哭幹了眼淚,她沉默了許久,繼而問了一個與所有宏大敘事、國讎家恨都似乎無關的問題:「黃大哥————他後來,還拉小提琴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最溫柔、也最銳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陳桂民用幾十年時光、用商海沉浮、用無數個失眠之夜築起的心防。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屬於昆明小院的琴聲、陽光、笑聲,伴隨著辛柏青飾演的黃棟權微微歪著頭、專注調弦的模樣,轟然涌回。
陳桂民以為自己的心在守望與失去中早已石化,此刻卻感到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酸楚。
神州大地的無數國人,在此刻再次淚崩。
陳桂民沒有抬頭,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訴盡了一切,關於戰爭、關於流亡、關於被時間詛咒的孤獨,以及那些曾經鮮活美好的事物,是如何在殘酷的現實中一點一點湮滅,連最後一點溫柔的微光,都無法存留。
梁再冰看著他的反應,沒有再追問。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筆和一本便簽,繼而翻到空白頁,開始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和簡單的算式,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計算著什麼。
「陳大哥,你是一九四二年抵達東京的,金陵是一九四五年,中間隔了三年」
梁再冰的聲音恢復了平素的冷靜,帶著一種新華社編輯處理信息時的條理感,她寫寫畫畫,時而停頓,時而蹙眉。
陳桂民默默地看著她,看著她與記憶中那個在院子裡轉圈的小女孩重疊,又分離,最終變成一個用理性與悲痛共同對抗命運的、堅韌的知識女性。
幾分鐘後,梁再冰停下了筆。
她抬起頭看向陳桂民,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按照這個間隔,以及你們八個人的穿越順序————」梁再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下一個出來的趙大哥是2002年左右,最後是我小舅舅。」
2002年。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兩人之間,也炸響在銀幕前所有觀眾的心中。
那一年,中國歷經多年談判,終於加入了WT0,更深地融入了世界經濟的潮汐;
那一年,北平成功獲得了2008年夏季奧運會的主辦權,舉國歡騰,一個民族的百年奧運夢照進現實,整個國家的精氣神為之一振,自信與開放的步伐愈發堅定有力。
那是一個充滿希望、蓄勢騰飛的年份開端。
然而,就在這樣一個屬於崛起、屬於慶典、屬於光明未來的時間坐標上,卻有一個被時間詛咒了六十多年的孤魂,一個從1939年烽煙中走出的英雄,將要背負著所有的犧牲、守望與未竟的使命,再一次闖入絕望的未來。
觀眾們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緊了。
同樣的,還有2025年的林恆,那個叫親姊林徽因嘔血寫詩的主人公。
陳桂民聽著梁再冰的推算,臉上的皺紋在光影下仿佛又深鑿了幾分。
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所以,所以我必須要回來。」
「我和你黃大哥,年紀都太大了————東京灣的風濕入骨,棟權他墜機時本就受了重傷,連我也不如。」
「我們或許————或許能勉強撐到2002年,在東京灣邊等來清源,但2025年,你小舅舅林恆出來的時候————」
陳桂民頓了頓,喉嚨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幾次試圖繼續,卻沒能發出聲音O
那雙看慣了商海沉浮與歷史煙雲的眼睛,此刻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種無助的、
屬於垂暮老人的茫然。
他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更不知道該如何囑託。
難道要對著眼前這個同樣年過半百,已為金陵、葉鵬飛、王鐵鷹、周煥章流過太多眼淚的小得螺說:「請替我們記住,等我們死了,替我們接著等下去,替我們————不要忘記我們」?
這太殘忍了。
這比讓他們在戰爭火海中死去,更加殘忍。
陳桂民最終只是抬起眼,目光越過梁再冰,投向窗外北平秋日高遠卻寂寥的天空,聲音輕得仿佛自言自語:「我們————在東京灣邊守了幾十年。有時候覺得,那不像是在等兄弟,更像是在————守墓。守一座沒有墓碑、也沒有人祭掃的,時間的墳。」
「守著我們自己————遲早也會躺進去的,那個位置。」
他轉回視線,看著梁再冰,眼神里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哀慟與恐懼,那是一個戰士面對千軍萬馬時也未曾有過的恐懼:「但是如果不告訴你,小得螺————這世上,就真的再沒有一個人,知道野貓山的那一夜,知道我們八個人為什麼消失,又散落在了哪裡。」
「一個人的死亡,不是呼吸停止,而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也把他忘了。
「」
「我們是軍人,為國盡忠,雖九死其猶未悔,可我們————也是人。」
梁佳輝的演繹在此刻極度升華,他的聲音猛得顫抖起來,終於說出了那句最深處、也最脆弱的話:「我們不怕被炸碎,不怕被燒成灰————我們怕被忘得一乾二淨,怕自己到最後————真的成了無主無姓、無人知曉的————孤魂野鬼。」
昔日這位面臨家國大義敢於第一個簽下生死狀的英勇青年,此刻像一個無助的孩童,在當初那個小妹妹「小得螺」的懷裡哭泣著。
電影至此,銀幕上那八位曾意氣風發、在昆明陽光下朗誦《少年中國說》的飛行員形象,完成了最深刻、也最令人心碎的轉變。
觀眾看到了他們接受任務時的慷慨果決、義無反顧;
更看到了時間洪流沖刷下,倖存者內心深處那份屬於普通人的、對被徹底遺忘的巨大恐懼與卑微祈求。
不止是中國觀眾,韓日乃至整個亞洲凡在華夏文化薰陶下的人們都很能理解的這種恐懼:
魂無所依,祭無所享,是為至悲。
陳桂民們不怕犧牲,卻懼怕犧牲得毫無聲響,懼怕自己連同那段歷史,一起沉入永恆的、不被記憶的黑暗。
這比任何戰場上的死亡,都更能刺痛銀幕前每一個同胞的心。
台下的張一謀眼前一片模糊,他心知肚明的是,正是這種對人性最幽微處的凝視,讓《轟炸東京》與其他主旋律電影拉開了本質的距離。
這使得它成為了一件真正的藝術品,而不是文化工具。
太多同類作品習慣於將英雄供上神壇,只展示其慷慨赴死的壯烈,卻不敢觸碰他們作為凡人的恐懼與脆弱。
仿佛英雄一旦怕了、一旦渴望被記住、一旦在深夜獨自流淚,那層鍍金的光環便會剝落。
但路寬偏要揭開這層光環。
他讓陳桂民親口說出我怕被忘掉,讓黃棟權抱著摔裂的小提琴無聲痛哭,讓那些曾在昆明陽光下朗誦《少年中國說》的年輕人,在時間的流放之路中活成了害怕被遺忘的普通人!
夫勇者,非無畏,畏而不避,壯士也。
陳桂民在故土停留了近一個月。
他去了天安門廣場,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下長久佇立;
去了翻修過的故宮,在那些梁思成夫婦曾竭力守護的殿宇間徘徊;
他甚至悄悄去了一趟昆明,龍頭村早已不在,但那棵老桉樹似乎還在。
更多的時候,他是和梁再冰在一起,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看她工作,聽她講這些年國家的變化,仿佛要將錯過的時光,壓縮進這短暫的相聚里汲取溫暖。
但他終究還是得走。
離開前夜,陳桂民對年過半百的小妹妹道:「我得回去,棟權一個人————守不住。清源,還有你小舅舅,他們回來時,總得有人接他們。」
當然,有了梁再冰這個堅實的錨點,陳桂民和黃棟權在東京的守望,似乎不再完全是漫無邊際的漂流。
他們有了一個可以分享回憶、傳遞消息、並共同保存那些存在證明的親人。
這份聯結微弱卻真實,像黑夜海上的燈塔,讓兩個老人在無盡的等待中,抓住了一絲慰藉。
2002年秋,一個颱風過境後的清晨,薄霧瀰漫。
第七名飛行員,胡戈飾演的趙清源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走了。
也是在這一年過後,時隔近半個世紀,黃棟權再次踏上了祖國的土地,見到的卻不是記憶中那個最喜歡聽你自己拉小提琴的林徽因,而是已生華髮的「小得螺」。
梁再冰像小時候一樣,緊緊抱住了這個瘦削的老人。
黃棟權渾身一顫,繼而將頭埋在她的肩頭,發出一聲壓抑了六十三年、混合著無盡鄉愁、委屈的哀慟嗚咽。
兄妹二人在灑滿落葉的院子裡抱頭痛哭,仿佛要將一生流離的淚水一次流干。
這次相聚短暫,黃棟權放不下東京獨自堅守的陳桂民和不知何時會歸來的林恆,他將自己這些年重新撿起、卻再無勇氣彈奏的小提琴留給了梁再冰。
臨別前,應梁再冰的請求,他時隔半個世紀,再次拉響了《送別》。
鏡頭在嗚咽的琴聲中微微晃動、失焦,小提琴手黃棟權的手指在琴弦上顫抖地移動,琴弓拉出的旋律不復當年的流暢優美,音色喑啞得像一個老人在咳嗽。
《送別》的曲調,在這座靜謐的四合院裡,斷斷續續、卻又頑強地流淌開來。
梁再冰站在他身旁,幾乎是用氣聲跟著那破碎的旋律哼唱起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11
隨著歌聲,鏡頭開始快速、卻又充滿情感地閃回。
1939年的小院裡,年輕的黃棟權坐在桉樹下,身姿挺拔,琴弓穩定,七個兄弟圍坐在四周,小得螺還在不知疲倦地轉著圈,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妻笑看著這一切。
所有這些畫面,都伴隨著此刻四合院裡那蒼老顫抖的琴聲與沙啞的哼唱,如同被時光浸透、又被淚水模糊的老膠片,在觀者眼前掠過,最終定格在黃棟權布滿老年斑的的手部。
淚眼婆娑中,辛柏青飾演的黃棟權驀然哀聲:「林老師說的對,那時候————
我們還不懂什麼叫《送別》————」
風從樹梢上吹過來,把地上最後幾片落葉捲起來,打了個旋,又輕輕放下。
黃棟權走了。
但從此,這世上便有了三個在不同地點、卻懷著同一份記憶與期待,在默默等待最後一個親人的人。
陳桂民,黃棟權,梁再冰。
他們是一個特殊家庭中被時空撕裂的紐帶,共同守護著一個跨越世紀的秘密與承諾。
這份等待依然漫長,依然充滿未知的痛楚,但至少,孤墳不再無人祭掃,孤魂不再徹底無依。
這微弱的三點星光,在浩瀚的時間黑夜裡,成了彼此,也成了那段歷史,稍可依憑的慰藉。
影片至此,情節張力與情感積累已至頂峰。
觀眾們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經歷了熱血、悲壯、漫長的孤寂與稍許的慰藉後,所有的懸念與期待,都不可避免地聚焦於最後一幕一—
2025年,最後一個飛出蟲洞的王牌飛行員林恆,他將會面對什麼?他將如何抉擇?
從2015年國慶之夜的當下展望,十年後的中國與世界,無疑會是另一番格局。
祖國的崛起之勢已不可阻擋,經濟、科技、國際影響力都將達到新的高度,民族自信與精氣神也將更加飽滿。
但與此同時,國際地緣政治的複雜博弈、歷史問題的延續與發酵,也必然存在。
這樣一個強大而複雜的未來,與一個來自1939年、背負著國讎家恨與犧牲戰友全部期望的王牌飛行員相遇,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場內部分沒有提前觀影的中外導演、資深影評人,尤其是那些了解路寬創作風格和廟堂尺度的業內人士,心中都開始盤旋一個巨大的問號:
結局,究竟會怎麼拍?
如果按照傳統戰爭片或復仇敘事的邏輯,讓林恆在2025年的東京成功投下燃燒彈,完成物理意義上的「轟炸東京」,固然能滿足一部分觀眾的情感宣洩。
但這無疑會使得影片從一部深沉的歷史悲歌與人性寓言,滑向一種略顯過火的民族主義幻想與戰爭呼籲。
這不符合路寬國際導演的身份,也背離了影片此前鋪墊的、對戰爭創傷與人性脆弱的深刻反思,更與張純如開場時闡述的基調相悖。
以廟堂此次高規格支持但不干預的姿態來看,也絕無可能允許一部真正呼籲戰爭的電影在大會堂這樣具有象徵性意義的地點首映,更別提高調邀請亞洲各國使節觀看。
然而,如果不讓林恆完成「轟炸」,前面如此長時間積蓄的國讎家恨、戰友犧牲、漫長守望所形成的情感洪流,又將導向何處?
如何設計最後一個情節,才能既承接前面所有的悲愴與重量,又不陷入簡單的暴力復仇,完成主題的最終升華與情感的終極撫慰?
這幾乎是擺在導演路寬和所有觀眾面前的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但正因如此,結局的揭曉,才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銀幕上,導演路寬會給出一個怎樣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來為這部註定載入史冊的電影,畫上一個足以匹配其深度的句號。
鏡頭在低沉的旁白與舒緩而略帶傷感的鋼琴旋律中推進。
歲月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無數個體的悲歡,也推動著一個古老國度不可逆轉的復興征程。
自2002年那個秋日離別後,又是七年光陰悄然流逝。
2009年,初秋,北平。
早已退休的梁再冰在家裡接起電話,聽筒那頭,是陳桂民蒼老又異常平靜的聲音。
他說,他和棟權商量好了,想回來,回祖國看看。
不是偷偷地回,是想————正大光明地,站在陽光下,看一看。
「我們————沒多少時間了。」陳桂民的聲音透過越洋電話,帶著電流的雜音,卻字字清晰,「我們想去看看天安門,看看國慶六十周年的大閱兵,看看現在的祖國,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孩童般的、小心翼翼的祈求:「小得螺,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了。」
電話這頭,梁再冰握著聽筒,哽咽溢出喉嚨。
她哪裡忍心拂逆這兩位哥哥此生最後,或許也是唯一的夙願?
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關係,以極其隱秘且穩妥的方式,梁再冰為兩位身份特殊的老人安排好了歸國的一切。
他們將以「長期匿名向國內教育、抗戰老兵救助基金大額捐款的國際友好人士」這一經過真實的身份,獲得登上城樓西側觀禮台的資格。
現實世界中,這一天導演路寬也因為地陷天塌時的義舉和奧運功績,被邀請觀禮(543章)。
2009年10月1日,上午,晴空萬里。
此處,補天映畫以其登峰造極的特效技術,將梁佳輝與辛柏青兩位演員的形象,天衣無縫地「嵌入」了真實的歷史影像資料之中。
他們穿著整潔但略顯過時的中山裝,站在西觀禮台靠後的位置,與周圍真實的觀禮嘉賓融為一體,仿佛本就屬於那個歷史性的時刻。
陳桂民拄著拐杖,站得筆直,如同當年在航校接受檢閱;
黃棟權身體更弱些,坐在輪椅上,由梁再冰輕輕推著。
兩人都戴著深色墨鏡,遮住了大半面容,也遮住了那無法抑制的、劇烈翻湧的情緒。
當國旗護衛隊邁著鏗鏘步伐走過金水橋,當雄壯的國歌響徹雲霄,五星紅旗冉冉升起時,兩位老人藏在墨鏡後的眼眶瞬間紅了。
徒步方隊、裝備方隊依次通過,鋼鐵洪流,氣勢磅礴。
每當解說員報出那些陌生而強大的裝備名稱時,陳桂民都會下意識地輕輕點頭,黃棟權則會低聲重複一兩個關鍵詞,仿佛在確認一個遙遠而輝煌的夢。
大閱兵的氛圍逐漸推向高潮,當戰略飛彈方隊那龐大的載車,如同移動的山嶽,帶著碾碎一切來犯之敵的威嚴,緩緩駛過長安街時,整個廣場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解說員充滿自豪與力量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現在駛來的是東風—31A洲際彈道飛彈方隊!這是我軍戰略威懾的核心力量,是維護國家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的堅強盾牌!」
「它的最大射程超過一萬一千公里,可覆蓋全球所有主要戰略目標,是我國戰略核力量的基石,也是維護世界和平的重要保證!」
「東風!東風!」
在歡呼的人群中,陳桂民和黃棟權像是孩子般手舞足蹈,他們摘下了墨鏡,貪婪地望著那面鮮紅的旗幟和國之重器,仿佛要將這一幕刻進靈魂深處。
當最後一個徒步方隊踏著雷霆般的步伐通過,廣場上激昂的進行曲驟然轉為高遠的旋律,遠處天際線傳來低沉而威嚴的轟鳴,如同遠古巨龍的甦醒。
「現在通過天安門廣場上空的,是空軍航空兵空中梯隊!」
解說員的聲音充滿自豪,「他們代表著人民空軍邁向戰略空軍的鏗鏘步伐,是保衛祖國領空不受侵犯的藍天鋼鐵長城!」
首先掠過的是領隊機梯隊,八架殲—10戰鬥機拖著紅、黃、藍三色彩煙,如同在碧空鋪開一道絢麗的彩虹橋,精準地通過廣場上空。
陽光在銀灰色的機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陳桂民和黃棟權坐在輪椅上,不約而同極力地仰起頭,脖頸上鬆弛的皮膚繃緊,渾濁的眼睛努力地睜大,追隨著那些在陽光下充滿力量感的現代戰鷹。
他們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那不再是他們熟悉的、帶著帆布機翼和開放式座艙的霍克—3,而是蘊含著尖端科技的鋼鐵猛禽。
強大!自信!不可侵犯!
這一刻,沒有言語,只有兩行渾濁的濁淚,無聲地從英雄飛行員滿是溝壑的臉頰滾落上。
梁再冰一手輕輕搭在陳桂民顫抖的肩膀上,一手扶著黃棟權的輪椅背,同樣淚流滿面。
她知道哥哥們看到了什麼。
那是他們用一生孤寂守望、用兄弟鮮血祭奠、終於能夠看見的,祖國的未來之翼。
音樂在此刻變得極其舒緩,悠遠,帶著一絲恍惚的夢境感。
突然,鏡頭猛地切入陳桂民的主觀視角,一切都發生了詭異而寧靜的變化。
補天映畫在這裡採用視覺溶解與圖層疊加的技術,2009年晴朗的北平天空,如同被滴入墨水的清水,色彩開始蕩漾、褪色。
那些拖著彩煙的殲—10的清晰輪廓,在陳桂民恍惚的視線中,開始重鑄。
鮮艷的彩煙褪為戰時的硝煙與灰塵的色調,流線型的金屬機身變得復古,赫然便是老式雙翼機的粗糲線條,銀灰色的塗裝斑駁脫落,露出記憶中熟悉的霍克—3的黃綠色迷彩。
整個轉換過程如同記憶倒流般的視覺魔術,充滿了不真實感與時空錯位的震撼。
幾乎在同一瞬間,黃棟權的主觀視角也迅速切入。
他眼中的世界同樣在崩塌與重構,廣場的歡呼人群、飄揚的紅旗、巍峨的城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的沙畫,迅速淡出。
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波濤起伏的東京灣海面。
兩人坐在輪椅上,但身處的背景已從2009年的北平,變成了2025年初春某個陰鬱清晨的東京灣畔。
就在這片被置換的、充滿錯位感的天空下,那架由殲—10變成的霍克—3戰機,機身塗著偽裝的日寇標誌,正搖晃著、掙扎著,從薄霧與晨光交織的天際線處,歪歪斜斜地殺了出來!
扮演者張震目光冷峻如鷹,緊抿的嘴唇透出視死如歸的決絕,即便穿越了近百年的時空錯亂,那雙眼睛裡依然燃燒著1939年昆明陽光下的熾熱!
王牌飛行員林恆,此刻終於抵達敵國心臟,亮出了最後的獠牙!
閱兵式的禮炮和歡呼,在兩位老人耳中變成了東京灣港口輪船低沉的汽笛,穿透迷霧傳來。
大會堂放映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這不是觀眾們受到驚嚇,而是對如此大膽、直接地將不同時空、不同心境並置纏繞的視覺呈現感到震撼與錯愕。
鏡頭語言在此刻成為了角色內心世界最直觀的投射。
「嗚!」
黑暗中,不知道多少人拍案叫絕!原來他要這麼拍!
在兩位老人面對東風、殲—10以及祖國繁榮昌盛的極度興奮與慰藉中,最後一個兄弟林恆在他們的幻想世界中出場了。
鏡頭中,梁佳輝飾演的陳桂民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在現實與幻覺的交界處,他猛地掙脫梁再冰攙扶的手,掙扎著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老人家枯瘦的手指向天空中那架只有他和黃棟權才能看到的,孤零零的霍克—3,嘴唇哆嗦著和身邊的戰友一起,發出了艱澀的呼喊。
「戰爭結束了!我們勝利了!中國人永遠不會被欺負了!」
「林恆!林恆!」
「返航!返航!」
聲聲泣訴,句句啼血!
陳桂民和黃棟權兩位老人,此刻已經分不清眼前的幻想與閱兵的現實,也不忍看到同胞和戰友在和平年代做無謂的犧牲。
驀然間,一段熟悉而蒼涼的小提琴旋律如嘆息般極輕極緩地響了起來,《送別》響起。
這一次,沒有歌詞,只有琴聲。
琴弓擦過琴弦,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蒼涼,喑啞,卻無比堅韌。
大銀幕畫面慢慢褪去了顏色,變成一段剪影:
1939年,昆明,龍頭村。
桉樹下的院子裡,八個穿著飛行夾克的年輕人站成一排,笑著,鬧著,小得螺在一旁不知疲倦地轉著圈。
剪影退化成為凝固的照片,很快漸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浮現的字跡,如同銘刻在時光之碑上。
劉伊妃母子、母女三人在影片的最後用自己的聲音出場,溫柔而沉靜地誦讀了這段尾記:
他們為一場早已結束的戰爭,飛行了整整一生。
但他們從未忘記自己是誰,也從未忘記自己為何出發。
謹以此片,獻給所有為中華民族獨立富強而艱苦奮鬥的人。
(全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