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竊聽風雲,路老闆的恐嚇,小劉老師期末考(2/2)
這種從草根到巔峰、於濁世守初心的敘事,完美契合了公眾對傳奇富豪的想像與解讀。
於是12月中旬上畫的《道士下山》成為了時下大熱的討論話題,對於它的各路解讀層出不窮,有些復刻當年姜紋《讓子彈飛》的盛況。
特別是在《轟炸東京》開機發布會熱度未消的當下,再加上由紀子等島國美艷少婦對八卦討論的強烈加持,去看《道士下山》成為了這個賀歲檔的社交貨幣。
只是很遺憾路寬本人潛心在昆明附近的野貓山片場耕耘這部力作,其他問界系影星集體出席,包括北電劉老師。
她面對記者關於「何安下的原型是否為路導「的提問,委婉地建議觀眾們自己去發掘和理解,因為張一謀導演和團隊賦予了何安下這個角色非常豐富的內涵。
好的藝術作品都像一面鏡子,觀眾在裡面看見什麼,往往也折射出他們自己的內心關切與想像。除了《道士下山》外,問界和吾悅的各路續作也接踵而至:
《再見前任3》,陸陽《鬼吹燈之尋龍訣》,薛曉路《匆匆那年》,寧皓《唐人街探案3》等等。除了泛亞電影學院第二期還沒有上戰場的忻鈺坤、申奧等人外,也就缺了一個在《轟炸東京》做副導演的郭帆。
與此同時,樂視文化的《小時代3》、《太平輪1》、《澳門風雲2》,萬噠的《智取威虎山》、《天降雄獅》,還有鷹皇的姜紋《一步之遙》、《黃飛鴻之英雄有夢》等也很快加入戰場。
幸好這一年的賀歲檔足夠長,在從2014年12月到2015年2月這長達三個月的時間裡,全國有近50部影片密集上映。
一直到元旦這一天,由北美問界、迪士尼等公司聯合出品的《星際穿越》上映,又攪動了一池春水。也就是這個中國電影的黃金時代能夠承載這麼多的佳片、爛片,如果放到後世日漸凋敝的市場中,恐怕會死一大批投資者。
當然,網際網路大廠的身影在這個賀歲檔中也昭然若揭:
企鵝投資了《狼圖騰》、徐京蕾的《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阿狸投資了《天降雄獅》和《小時代3》,後者主要是和阿狸的天貓商城合作賣貨事宜。
無論叫誰來看,都不能說這個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賀歲檔和中國電影有什麼問題,大家也看不到它未來的界限在哪裡。
500億?600億?這些路寬多年前就預測的數字很快就要成為現實,包括網際網路資本在內的所有資金熱錢瘋狂湧入,是看到了800億,甚至1000億的那一天。
然而,這樣的繁華還是掩蓋了很多問題,只是在剛剛進入3.0時代的當下,還沒有很多人能夠認清這一點但元旦這一天,路寬給前來探班的韓山平等人兜頭蓋臉地潑了一盆冷水:
「眼下的情況,韓總還是不要過分樂觀地好,花團錦簇之下的隱患多得很那。」
昆明郊外,野貓山片場,臨時搭建的休息棚里,取暖器燒得正旺。
路寬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對面坐著韓山平,旁邊還有郭帆、忻鈺坤、申奧、張沫、文牧野幾個年輕人,圍成一圈,聽院長「上課」。
包括餃子也在,他是專程來匯報自己在問界和皮克斯深耕了三年多以來的第一部作品思路,這會兒也和大家一同聽這位行業專家語出驚人。
「怎麼個說法呢?」老韓對他當然是無比信任的,只是疑惑這樣的判斷從何而來。
剛剛出爐不久的2014年中國電影全年票房來到了335億左右,比上一世多了近40億,也叫韓山平在自己副局的位置上穩穩坐著,幾乎就要看見那條通天大道了。
和票房一樣,這也是他上一世未曾觸達的巔峰。
路寬侃侃而談:「阿狸、企鵝、白度等幾家網際網路公司的動作人人都看得到,即便我們問界票務占據了70%以上的市場份額,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試探性下場了,後續將會如何動作、激烈程度如何,可想而知。」此前以連想為首的邪惡軸心計劃破產後,這幾家公司引以為戒,一直沒有敢太大動作,但這樣的態勢不會僵持太久。
剛剛出爐不久的票房對這些企業而言就是一針腎上腺素,這樣一座大金礦,網際網路資本無論之前被問界打得有多痛,都不可能只甘願做投資者。
很顯然,他們投資的萬噠和樂視文化的影片,在回報率上同網際網路行業的暴利相比稍遜。
今年的335億,明年必定突破400億,國內票務市場再度陷入燒錢大戰,也不過是遲早的事,只是看其他大廠如何突圍而已。
「但問題在於,這些票補雖然短期內激活了市場,卻也在無形中扭曲了供需,燒錢大戰將觀眾的消費預期鎖定在廉價上,一旦補貼退潮,購買力也隨之回落,製造了一個隨時可能坍塌的需求泡沫。」這是路寬警告韓山平的第一點。
「再者。」路寬補充道:「資本無疑是逐利的,我想大家都不能太過樂觀地認為,這個市場中的所有人都會像問界一樣本分經營。」
他看向韓山平:「韓總,你應該比我清楚。網際網路公司投電影,要的不只是票房分帳,他們要的是資本市場的故事。一部電影票房好不好,直接掛鉤股價。票房高了,股價漲;票房不及預期,股價跌。那你說,手裡握著票務平、握著宣發渠道的人,會不會動歪腦筋?」
一旁的郭帆皺眉:「意思是……自己買自己的票房?」
「買票房多難聽啊,這叫技術性調整!」路寬玩笑了一句,看著不明所以的眾人,提前給行業管理者韓山平,以及問界或者說國內未來的導演中堅力量們,科普3.0時代的「邪修」玩法。
他豎起三根手指,「他們的手法會很多。第一種,幽靈場一一凌晨排滿場次,系統顯示售罄,實際上一個觀眾都沒有,發行方自己出錢買票,把數據刷上去。」
「第二種,鎖場一用極低成本鎖定大量場次,製造一票難求的假象,誘導真實觀眾入場。」「第三種,偷票房一用A電影的票賣出,票房記到B電影頭上,或者直接操作票務系統後改數據。」他頓了頓,掃了一圈幾個年輕人:「你們可能覺得,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造假出來的高票房會擠占真實好電影的排片空間,劣幣驅逐良幣。更嚴重的是,整個行業的數據失真,投資方看了虛假的票房數字,以為某類題材好賣,一窩蜂去拍爛片,最後觀眾用腳投票,整個市場崩盤。」
「泡沫破了,誰最慘?不是資本,資本可以跑路,最慘的是那些真正想做電影的人。」
餃子,忻鈺坤,申奧,郭帆,張沫,文牧野等人面面相覷。
真正想做電影的人?
不就是俺們嘛!
棚里一時安靜下來,韓山平皺眉端著茶杯,半天說話。
所有人都在消化著穿越者給他們揭露的、在中國電影黃金年代下的未來一角,那是煤老闆和網際網路資本輪番蹂躪後的慘澹,一直持續到2026年都沒有太大好轉,是一種西地那非都拯救不了的疲軟。如果說2014年的當下,走進電影院已經成為每個國人逢年過節的家常便飯;
在十多年後的未來,資本留下的一地雞毛,文化傳媒產業的日漸慘澹,會幫助大家把這個「壞習慣」逐步戒掉。
除了世界經濟形勢的惡化外,如果非要把這樣的局面歸咎於某個人、企業、勢力的話,那最後一個接盤的網際網路大廠們無疑是罪魁禍首。
韓山平突然想起什麼,若有所思地看向路寬:「經你一提我也想起來了,前天在局裡,有人提出了阿狸的那個娛樂寶,說是制度創新,現在看來……」
「制度創新?馬芸把理財產品說得這麼清新脫俗呢?」
路老闆哂笑道:「它讓普通網民可以用100塊、1000塊的低門檻投資某部電影,承諾保本保息,收益率與票房掛鉤。這聽起來很美好,像是人人都是製片人。」
「但它的危害在於,將電影徹底金融化和投機化。」
「資本方不再關心電影本身的藝術價值或社會意義,只關心如何設計產品結構、如何營銷概念、如何炒高預期票房來吸引更多散戶資金,並最終推高相關公司的股價。」
「電影成了資本遊戲的一個道具,票房數字成了必須完成的KPI。為了完成對賭、兌現收益,各種票房造假手段自然會層出不窮。它催生的不是好電影,而是一個個急於套現的金融泡沫。」
路寬談及許久不曾交手的老馬,倒不是為了什麼私利,完全是擔心問界多年以來辛苦搭建的框架、規矩、風氣被一股腦地帶壞。
如果大家都去做惡,中國電影的黃金時代必將提前謝幕,即便他已經給孩子們、給自己準備了更多更為豐厚的產業後盾,但總不願意看到覆轍重蹈的。
正因如此,在元旦這一天的昆明郊外,路寬借著老韓春風得意地找到自己的時機,企圖從現在開始未雨綢繆,從開始就掐死這樣的苗頭。
他管不了人民群眾兜里的子兒變多還是變少,但絕對管得了國內電影行業,事實上現在就是他說了算。無論是憑藉問界在國內電影行業全產業鏈的半壟斷地位,還是通過對局長老蔡,副局兼中影老韓等權力者的深度影響。
路老闆的「恐嚇」還在繼續:「未來的行業是什麼樣?我也常常在想,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這些都很快會變成現實。」
「屆時,整個行業會陷入流量+IP的狂熱,影視公司將大量預算砸向天價片酬,明星拿走投資50%-80%的蛋糕,真正用於劇本打磨和特效製作的資金被嚴重擠壓。」
「於是持續飆升的製片成本,虛高的演員片酬疊加資本的投機狂熱,使電影製作的單位成本急速攀升。資本的邏輯粗暴簡單,只要明星陣容強大,再加上社交媒體的造勢,似乎就能點石成金,至於故事本身,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部分。」
他轉向若有所思的賽博妲己,「郭帆,你上個月和張導他們一起參加北影節和幾個論壇,有什麼感想嗎?能不能預測這樣下去的後果。」
「後果………」郭帆躊躇了幾秒,「後果就是電影越來越難看,資本吹起的泡沫爆炸,曲終人散,一地雞毛,再也沒人看電影了。」
韓山平感慨道:「要真的是這樣,那這十幾年我們辛辛苦苦把觀眾拉進電影院的努力,就都付諸東流了。」
已經在泛亞電影學院學習兩年多的忻鈺坤、申奧、張沫等人站在行業的高度,看到更多全世界電影產業的發展現狀、未來,對這番話以及路寬的判斷當然是堅信不疑的。
同樣堅信不疑的還有在一旁聽得入神的餃子,只不過最後韓山平在繁花似錦下被驚出的一身冷汗,也叫他聽得心裡大急!
我還沒出山呢,怎麼就要曲終人散啦?
路寬看了看腕錶,指針已接近晚上八點。他起身,撣了撣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我得走了。」
韓山平一愣,擡頭看了看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領導來了,」路寬嘴角勾起溫和的笑意,「還帶了一大堆拖油瓶。我得去機場接一下。」「領導?」韓山平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道,「你家不就那倆小祖宗嗎?剛放寒假是吧?哪來很多拖油瓶?」
「小劉把班裡的學生都帶來了。」路寬一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圍巾,一邊解釋道,「說是第一學期的表演期末考試,就放在咱們這野貓山片場。」
男子無奈,「剛入行的蹩腳女老師是這樣的,整天搞些新花樣。」
他轉過身,對著還在消化方才那番「行業末日預言」的郭帆、文牧野等人擡了擡下巴:「你們幾個,北電出來的,都別坐著了,跟我走。待會兒幫著在酒店安頓好你們那些學弟學妹,別亂了套。」郭帆、文牧野幾人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
剛剛還在思考資本洪流、行業危機、未來慘澹這些沉重命題的幾位年輕導演,思路瞬間被拉回了現實。從雲端跌回地面,面對的是一群即將抵達、充滿好奇與興奮的表演學院學生,需要安排住宿、協調房間、維持秩序……
可不就是一群活生生的拖油瓶嘛!
韓山平看著這群剛才還眉頭緊鎖、憂心行業的年輕人,轉眼就要去當孩子王,也不禁失笑,搖了搖頭:「得,正事談了一半,領導駕到。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他頓了頓,「這個什麼娛樂寶的事……我也先回酒店跟老蔡先匯報下,大家剛一聽,都沒你想得這麼透徹。」
「明兒見!」路寬拍了拍韓山平的肩膀,沒再多說,率先掀開厚重的門帘,走進了昆明冬夜清冽的寒風裡。
郭帆等人趕忙跟上,一行人鑽進等候已久的黑色越野車,引擎低吼,車燈劃破黑暗,朝著機場方向駛去棚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取暖器嗡嗡的聲響。
韓山平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剛才路寬用茶水在舊木桌上無意劃出的那些潦草線條和數字上,那關於泡沫、造假與崩塌的預言,似乎還帶著未散的寒意。
不遠處,城市的燈火與春城郊外的繁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