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一家人游唐人街,意外頓生(2/2)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呦呦握著畫筆的手頓了頓,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完成了正在勾勒的一筆,才側過臉看向門廳方向。
一家人是元旦翌日來的紐約,一個月快過去了,路寬也為了鴻蒙奔忙了一個月,幾乎沒有陪家人幾天。對呦呦來說,還不如在北平待在一起的時間長呢。
「畫什麼呢閨女?」路寬走到女兒邊上。
「在畫光和影子怎麼變成顏色的。」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敘述事實般的平靜。
「爸爸你看,太陽從那邊過來。」她指向窗外的光源方向,「照在樹枝上,亮的地方是暖暖的灰,像摻了一點點土黃。影子這邊,」她的手指移到畫布上那片她剛修飾過的區域,「是冷冷的藍灰色,和後面牆的顏色混在一起了。」
呦呦頓了頓,又望向窗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對比現實與畫布上的光影關係:「沒有葉子的樹枝交叉著,像很多細線在玩捉迷藏。我在想,怎麼畫出它們後面那棟樓模糊的樣子。」
路寬驚嘆於孩子的想像力,又掃了一眼正準備從沙發上起身,眼神還戀戀不捨看著比賽的鐵蛋。客廳超大屏幕的電視上正在播放ESPN頻道對即將到來的第四十八屆超級碗的前瞻分析,畫面里反覆播放著西雅圖海鷹隊「轟爆軍團」防守組的兇狠擒殺,以及丹佛野馬隊佩頓;曼寧的傳球集錦。對一切競技體育都很入迷的鐵蛋剛剛看得很專注,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個橄欖球模型,直到聽到爸爸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爸爸!」
突然聽到電視機里的球迷呼喊聲,又轉了回去。
劉曉麗這會兒剛剛從廚房出來,把切好的水果給兩小隻擺到桌子上,「小路回來了,茜茜以為你要晚上到家呢。」
「除夕嘛,不在乎這一兩天的,一年到頭總得休息休息。」路寬笑道,緊接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四封紅包,沖聽到動靜下樓來的妻子和孩子們示意,「老任和莊旭給倆孩子的紅包。」
「他們回去啦?」
路寬點頭笑道,「莊旭想閨女了,急不可耐,任老頭被閨女想,催著他回去了,不然我還不好意思跑呢「不過他走之前就定好了,初三準時回來繼續準備戰鬥,上飛機之前還喋喋不休。」
小劉捂嘴偷笑,可想而知這個全年無休的老戰士的怨念,又接過丈夫手裡的紅包沖雙胞胎招手:「來領壓歲錢咯,任爺爺和大伯給的壓歲錢。」
按理說,首富家的孩子對這種中國人傳統習俗的紅封利是不會有太大的感覺,因為他們根本沒有購物和消費的需求。
但呦呦和鐵蛋都顯得神情雀躍,這倒不是因為紅包里錢的多寡,事實上,他們對自己家到底有多少錢並沒有直觀概念。
北海幼兒園裡的小朋友家境大多優渥,他們見過阿布達比皇宮酒店裡的揮金如土,也見過紐約上東區鄰居們的低調奢華,
錢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個抽象的背景板,一種理所當然的生活底色。
如果不是偶爾在街頭看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是地鐵口裹著舊毯子、面前擺著紙杯的流浪漢,他們甚至很難將錢與生存必需直接聯繫起來。
但外婆劉曉麗帶著他們進行的社會化訓練,也恰恰就是從這些市井錢財開始的,譬如在奧克蘭就帶著他們在亞洲超市結帳,在紐約的這一個月以來,這種自主權被放大了。
劉伊妃給了姐弟倆一個小額度的「每周預算」,用於購買自己喜歡的畫冊、樂高零件、博物館商店的文創小物等等,或者在中央公園散步時,給自己和照顧他們的助理和安保叔叔阿姨買一杯熱可可和一份小點心。
錢被裝在他們自己的小錢包里,由他們自己決定如何花銷,花超了就沒有,有結餘則可以攢起來。於是,在兩個孩子現在的認知里,錢不再是遙遠而模糊的東西。
它是公園裡旋轉木馬前遞出去換來歡樂旋轉的幾個硬幣,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商店裡那本關於恐龍的精裝畫冊,是能夠給辛苦陪他們逛了一整天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叔叔阿姨們每人買一份小蛋糕的能力。在兒童發展心理學中,現在的雙胞胎正處於「具體運算階段」初期,開始理解符號、規則和因果關係,紅包對他們的吸引力遠超面值,它代表著被長輩祝福和認可的、可立即兌現的購買力和決定權。鐵蛋打開隨行就市的「美元紅包」,抽出一疊嶄新的、面值不一的綠鈔。
有100美元的,有20美元的,也有幾張10美元和5美元的,顯然是莊旭和老任有心準備的,方便孩子花用小男孩把手裡的一遝鈔票甩得劈啪作響,「爸爸,我們用富蘭克林、林肯、華盛頓、漢密爾頓去唐人街換好玩好吃的吧,我給你和媽媽、姐姐還有外婆買新年禮物!」
鐵蛋自然不是遊戲種田文的召喚系領主,他要拿來交易的這些都是不同面值美元上的人頭。「你不攢著買你的Gopro攝像機了啊?」老父親哪壺不開提哪壺,這說的是兒子在中央公園看到美國滑輪少年頭上戴的運動攝像機,結果被媽媽劉伊妃婉拒(735章)。
主要是擔心他為了拍攝素材去搞極限運動,再像那天大霧天氣里上到六七米高的樹上,真真兒的要嚇死個人(710章)。
鐵蛋搖頭,「媽媽說太貴了,爸爸你工作三天三夜都買不起,還是算了吧。」
路老闆剛要夸兒子兩句,點子王又有些奇思妙想講出口:
「等我過完年回幼兒園了,看看有沒有小女孩願意送我的,她們總是說自己家裡很有錢。」我二代智能機就來看看你們家到底多有錢!
速速給我投幣!
「不可以!」劉伊妃哭笑不得,「外婆不是跟你講過不能要別人的東西嗎?」
「我沒要啊?」鐵蛋振振有詞,很有卡Bug的經驗,「就像發的酸奶和餅乾一樣,都是她們主動送給我吃的,我還分了點給姐姐呢!」
「她說不要,我才都吃了的。」
一屋子的大人盡皆失語,又像上一次驗證小男孩的人氣一樣看向呦呦。
後者不知道說什麼好,又天然地覺得弟弟這樣不對,但總算沒能因為個人好惡撒謊,小嘴緊緊抿了半天才無奈地抱著老爹的大腿:「爸爸,現在都兩點了,外面太陽很大,我們出發吧。」
看把孩子逼的,都學會轉移話題了。
簡單收拾完畢,一家人輕車簡從,前往曼哈頓的唐人街。
紐約有三個規模較大的唐人街:
法拉盛唐人街在皇后區北部,以緬街和羅斯福大道為中心,這裡規模最大、最繁華,路老闆的狗腿子哈維幼時就住在法拉盛,也因此他對中國文化、電影都很熟悉;
布魯克林第八大道唐人街位於日落公園,也被稱為小福州,以福建移民為主;
路寬一家去的是離居住的第五大道最近的曼哈頓唐人街,位於下東城,西起百老匯,東至Esse大街,覆蓋超過55個街區,地理位置優越,歷史最悠久。
呦呦和鐵蛋來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主義國家「遊學」已近一個月了,不過因為唐人街狹窄逼仄,出於安全考慮劉曉麗母女一直帶著他們在居住的富人區附近活動,今天還是第一次來。
路寬在車上摟著兩個趴在車窗上觀察的小朋友,慢條斯理地講述唐人街的由來:
「美國是一個多種族國家,就是你們在街上能看到的各種顏色的人,有一群和我們一樣的人也來到這裡生活,為了淘金、修路或者躲避戰爭。」
「他們原本分布在各個大城市,就像你們去過的北平和魔都,大概一百多年前,一位美國總統簽署了《排華法案》,通過稅收、籍貫和工作機會的剝奪,變相把所有華人都驅趕到了一起,因為只有在這裡他們才能團結互助,不至於餓死、凍死、被欺負,就形成了唐人街。」
兩小隻聽得入迷,也聽得懵懂,呦呦突然反應過來:「我們不就是華嗎?」
「對,我們就是華。」路寬點頭。
鐵蛋大怒,刷得掏出一遝人頭,「爸爸,是這上面的哪個總統搞的什麼華什麼的?我要撕了他!」「不在這裡面。」路老闆笑道,「再說這是你的錢,別犯傻。」
雙胞胎看著街上逐漸增多的人群,看起來都不是特別的光鮮亮麗,也不乏乞丐流浪漢。
從第一感官上看,至少比她和弟弟這一個月在上城區遇到過的全世界最有權力和財富的那些白人,要差得多得多。
唐人街聽起來很有代表華人的畫面感,似乎是什麼海外飛地一般,但真正有底蘊和背景的移民都不會在這裡居住,馬友友、張純如、林穎等等所有,都生活在和白人同等的街區。
一直截止到2014年,這裡仍有超過三分之一居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許多家庭祖孫三代擠在狹小的出租屋中,高密度居住與低收入疊加,導致社區環境髒亂差,火災等安全隱患突出。
或者而言,很多混得不好的潤人最終都會來到唐人街。
因為這裡不用講英文,可以非法移民,有許多最低限度的生存便利。
就連這個唐人街的前身原本也是臭名昭著的五點區一
當時這裡聚滿了被解放的黑奴、愛爾蘭移民以及猶太貧民等社會邊緣群體,人員密集、疾病叢生、犯罪率全世界第一,萊昂納多和劉易斯主演的《紐約黑幫》講的就是這裡的故事。
前路逼仄無法繼續前行,一家人推門下車。
雙胞胎繼繁華的上東區、鎏金的華爾街、擁擠的時代廣場等地之後,終於又解鎖了一個新的地標,這個叫做唐人街、中國城的地標給他們的第一印象尤為深刻。
喧囂的聲浪和複雜的氣味便包裹上來,粵語、福州話、普通話交織的叫賣聲,海鮮攤檔的咸腥氣,燒臘店裡飄出的油脂焦香,以及空氣里隱約的火藥味。
那是為幾天後的農曆新年慶典準備的鞭炮。
種種一切,都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
呦呦仍舊無法理解,「爸爸,既然美國人排華,為什麼這些人還要來這裡生活?」
她和弟弟早已懂得好惡的道理了,在幼兒園裡對不喜歡的小朋友會遠離,這是很正常的邏輯。「這個問題很複雜,你們暫時還理解不了。」路寬一左一右牽著他們的手慢慢悠悠地逛著。媽媽小劉接話耐心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啊,你和弟弟不也選擇了不同的愛好嗎?」「你喜歡畫畫,弟弟喜歡踢球,這些都能讓你們愉悅。」
呦呦扯了扯媽媽的大衣,示意那些看起來明顯不是很「不愉悅」的乞討者,「我應該給他們一些錢買點吃的嗎,他們不也是「華』嗎?」
路寬正色了些,蹲下身子摟著女兒,「媽媽說的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但他們選擇到這裡生活,就要接受這一切,就像你們選擇了幼兒園,加餐就只能吃這個幼兒園提供的餅乾和酸奶。」「你想幫助他們,這很好,但首先要保護好自己。」
他又示意那些明顯已經認出自己的人群,「這些人和我們長得一樣的臉,一樣的膚色,但不代表就是自己人。」
「如果今天是你一個人揣著口袋裡的美國總統,他們會一哄而上搶走,甚至把你推到地上去,跌得很痛呦呦聽得睜大了眼睛,連同鐵蛋都覺得很詫異。
他們當然不是害怕,是奇怪。
來到這個世界快五年了,除了自己調皮和戶外活動的小意外,他們還沒體會過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巨大惡意,因為他們從未涉足可能發生危險的場所。
今天這個看似都是同胞的唐人街,已經是最魚龍混雜的地方了。
美利堅很快給兩小隻上了一堂生動的安全教育課。
街角傳來的哭吼聲吸引了一家人的注意力,阿飛也趕了幾步站在孩子們的身側,眾人定睛去看,一起在唐人街或者是美國這樣中下貧民社區里常見的搶奪案件就這麼發生了。
呦呦和鐵蛋甚至來不及看到什麼細節,只看到一個中年女人對著跑遠的一個黃種人和黑人叫罵,混合著粵語和不大流暢的英文。
「她口袋裡的美國總統被搶了?」鐵蛋問姐姐。
呦呦點頭:「是。」
她看著那個跑遠的年輕人,以及周圍似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路過者,熱鬧的街道上,節日的紅色背景與冰冷的現實碰撞在一起。
劉曉麗也很久沒來過這麼亂糟糟的地方了,即便知道周圍起碼有十幾個安保人員圍著自己一家,還是有些不放心地走近了外孫、外孫女。
「小路,茜茜,趁著白天趕緊逛一逛就回去吧,我看店鋪和國內的小街小巷也沒多大區別,他們也都見得多了。」
「好啊。」路寬笑著應了,他原本也沒想這么小就給孩子們灌輸很多複雜的觀念和情緒,只是恰逢其會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不是看起來這麼安全就是了。
很突兀又很應景地,街邊突然有一群記者蜂擁而來,裡面也有很多呦呦觀念中的「華人面孔」,操著一口流暢的英語。
即便瞬間被阿飛和三個高壯的黑人保鏢拒之人牆外,記者們的話筒和鏡頭仍舊像槍管一樣戳了過來,尖銳的問題在嘈雜的街道上爆開,字字誅心:
「路!有內部消息稱你才是鴻蒙資本的真正控制人,這是否屬實?」
「你承認利用與觀海的個人關係,向諾基亞董事會和西大有關部門施壓嗎?」
「你們的收購資金是否通過離岸公司洗錢,最終來源於某些不便透露的宏色背景?」
「有報導稱你出身於紅色商業家族,你的所有併購行為是否都服務於國家戰略而非商業目的?」「你是否在通過資本運作,系統性竊取美利堅尖端技術?」
很顯然,蓋茨、鮑爾默以及高盛CE0勞埃德等人的反公關第一槍打響了。
這些問題簡短、直接、充滿暗示,像一梭梭子彈,目的不是獲取回答,而是在公共場合、在攝像機前,將這些極具煽動性的指控與路寬這個名字強行綁定。
其中幾張華人面孔的記者喊得尤其大聲,將同胞的標籤與指控者的身份扭曲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刺眼的背叛感。
呦呦聽不懂這些語速極快的英文,但她很聰明地擡頭去捕捉爸爸的表情,他牽著自己的手依舊寬闊溫暖,但父女連心,深沉的面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女孩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唐人街,和圍觀看戲以及提出問題的一張張貌似同胞的面孔,突然間有些明白了父親剛剛同自己講的話。
長得像,不一定就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