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天仙訓子,再斗柴犬(2/2)
李文茜實在忍不住分享欲,同母親講了些今天透過餐桌一角的見聞:
「媽媽,今天有點見識到真正富貴又有涵養的人家的家庭氛圍了,真不錯。」
「哦對了!吃到小時候在奶奶和外婆家才能吃到的新鮮春菜了,現在想想都饞的嘞!」
沈靜書好奇:「北方還有這麼新鮮的供應的啦?這麼幹燥的天氣。」
「他們家有個姓喬的老師傅在昌平小湯山置了塊地,不大,三十來畝,正經的設施農業用地,離京密引水渠不遠。」
「看起來就很普通,不過其他方面是真用心的。」
李文茜回想今天保姆喬大嬸和她解釋的每天一家人吃的原材料來源:
「這個大棚底肥只用內蒙古拉來的發酵羊糞,殺蟲用硫磺熏蒸器和黃板,雜草靠人工←。」「這個老師傅以前干國宴的,不興那些花哨的追溯系統,他信眼睛,信鼻子,信手底下的老繭。黃瓜扭子頂著花就得摘,晚半日就失了那股子脆勁;西紅柿要掛到蒂把泛黃才許下秧。」
「園裡還散養著百十隻柴雞,餵的是自種的玉米,蛋殼泛著淡青,磕開蛋黃能立住筷子。魚塘引的是活水,草魚鰱魚吃的是塘邊種的象草,肉質緊實,煮湯不用擱薑片去腥。」
閨女報菜名式地細細道來,沈靜書也聽得獵奇,「照你這麼說,倒像是民國時候我們那邊的望族一般了,教出的孩子應當也差不多。」
「比那些人家可強,倆寶寶可不是什麼書呆子,有靈氣得很。」
李文茜贊道:「我常同你說的,有些小孩子一看就知道家裡是開礦的,不是孩子們不好,是父母的淺薄都叫他們學了去,但人家教的這孩子,真是……」
「至少就我這個專業老師看,不知道實際情況完全看不出人家的深淺。」
「很明顯就是家裡大人從小就花了心思、日日照著好模樣教出來的。不嬌氣,不跋扈,聰慧靈動都在骨子裡,這種底子光有錢可養不出來。」
沈靜書越聽越好奇:「什麼來頭?你以前那些學生家長們當官的、有錢也不少,沒聽過有這模樣的。」幼兒園女老師定定地看了兩眼老媽,半晌才巧笑嫣然:「不好講,你別問了。」
即便人家今天同自己敞開心扉聊了許多,也沒有什麼額外的叮囑和暗示,但她還是選擇自覺地保守秘密「我去洗澡了媽媽,感覺被霧霾糊了一臉,你趕緊看你的《太平書》去吧!你最喜歡的顧楠馬上出來啦!」
李文茜知道媽媽喜歡劉伊妃(685章),要是自己跟她講自己親眼見到她、還一起吃了飯,近距離感受到她的女性魅力,還不知道媽媽怎麼激動呢。
幼兒園女老師這一時半會兒的簡直要憋死了,最終還是緊咬了牙關。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咬緊了牙關,也過了被暗中考驗的第一關。
3月5日是劉伊妃團隊和柴記者《看見》欄目約好錄播的日子,地點安排在光華路的央視新址大樓。時間約在上午十點,然而不到七點,柴晶已早早抵達。
她沒去自己那間狹促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來到了演播廳所在樓層的準備間。
這裡更安靜,也離「戰場」更近。
她需要這片無人打擾的空間,完成最後一次心理與戰術的梳理。
沒錯,在這位當今國內超越了楊瀾等前輩,成為最炙手可熱、甚至沒有之一的女主持人眼中,今天的訪談是一次戰鬥。
這個戰鬥有兩層含義。
第一層,是公正地從主持人和被訪談人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既有合作、更有對抗的微妙關係。合作,是因為雙方共同的目標是做出好節目。
主持人需要被訪者打開自己,被訪者需要主持人提供表達的空間,沒有這層合作,訪談就是審訊,沒人願意看。
對抗,是因為雙方的利益從來不一致。
主持人要的是真東西,是那些沒有被公關稿件打磨過的、有稜角的、甚至有些危險的情緒與觀點。特別是對柴記者這樣風格的主持人而言,這種對抗性更強。
但被訪者要的是安全表達,她需要維護形象,傳遞信息,不留下可以被曲解的隻言片語。
成功的訪談,恰恰是在這層對抗中誕生的。
主持人逼得越近,被訪者退無可退時給出的回答,往往越有價值。
被訪者守得越嚴,主持人必須找到新的角度、更準的問題,才能撬開那道縫。
這是一場短兵相接的拉鋸,不是你輸我贏,而是彼此成全,好的問題逼出好的回答,好的回答也印證了提問的價值。
某種意義上講,就像是刑辯律師在庭審中和檢察官以及出庭檢察員的對抗。
拋開其他因素,對被告人或上訴人而言,最好、最公平的判決就出現在這樣的對抗與妥協中。那這個「戰鬥」的第二層含義呢?
這個話題要危險得多。
危險到這次去美利堅做胎兒檢查、並決定明年赴美生子的女記者,午夜夢回還在輾轉反側。她需要去做一檔紀錄片作為對霧霾天氣的回應,為了讓這部紀錄片獲得足夠的影響力,也是出於贊助商的授意,這次訪談中,女記者或者說是女主持人需要進行一些激進、危險的對話。
毫無疑問,柴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她不會再像上一次只是偶然提到這對夫妻帶著孩子在海外過年、躲過了霧霾天氣這麼簡單;而是可能引發來自權力者的警惕和審視一
哦?這裡還有一隻敢睜眼看我的小螞蟻?
沒錯,這就是聰明人女記者對彼此實力差距的認知,一點也不誇張。
即便柴記者準備按照2010年和丁院士的訪談一樣進行隱秘、有效的引導,在完成任務的同時儘量別引起忌憚;
也自問劉伊妃這樣光鮮亮麗、靠臉吃飯的女明星,應該沒有同浸淫行業十多年的自己在訪談中有掰手腕的經驗和能力。
因為就算她有著採訪泥石流的稱號,在各類時尚雜誌、首映、秀場的反應也堪稱完美,但訪談里某些嚴肅的社會議題,同那些花里胡哨的娛樂圈能一樣嗎?
她懂什麼是可持續發展,懂什麼是清潔能源嗎?
知道這些產業發展對於空氣污染和治理的意義嗎?
就像人家美利堅的特斯拉都官宣要推出下一代的平價車型了,國內的相關產業已經落後不止一步。這些和娛樂圈無關、和她丈夫的文化傳媒產業也無關的議題,奧斯卡影后她懂嗎?
未必吧?
柴記者是很有信心主導這次談話、獲得自己想要的效果的。
但是……她真的怕引來那位的關注。
誰又能不怕呢?
前車之鑑太多了。
但為了自己的孩子,為了她以後在美利堅能夠獲得最好的醫療、教育,做母親的沒有旁的選擇。窗外的北平城依舊籠罩在灰黃的霧霾中,能見度極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帶著些許面對重大採訪前慣有的緊繃,以及一絲難以言明的、混雜著興奮與謹慎的複雜情緒。桌上攤開著厚厚的文件夾,裡面是她和團隊歷時數周準備的採訪提綱、背景資料、以及關於劉伊妃與路寬夫婦幾乎一切公開信息的剪報與筆記。
有些段落下面劃了重重的線,有些旁邊用紅筆標註著小小的問號。
她翻開劉伊妃的資料,再一次從頭讀起。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1987年8月生;
1997年,十歲,隨離異的母親移民美國,從法拉盛到長島;
2002年,十五歲不到,回國考入北電;
2003年,出演路寬電影《爆裂鼓手》中的女侍應生,翌年改回國籍。
柴晶在這幾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歲到十五歲。
那是她自己的女兒還沒有抵達的年紀,她輕輕按住隆起的腹部,那個尚未謀面的孩子似乎踢了她一腳。柴記者在腦海里想像著一個十歲的女孩,拖著比身體還大的行李箱,跨過一片大洋,去往一個語言不通的國度。
五年後,又一個行李箱,跨過同一片大洋,回來。
兩次橫渡,兩次選擇。一次是母親的,一次是自己的。
她在空白處寫下一個詞:遷徙。
她想起自己在華清大學演講時說過的那句話:「採訪不是用來評判,採訪是用來了解;採訪不是用來改造世界,採訪只是來認識世界。」
「但主持人需要找到那把鑰匙。」
劉伊妃的鑰匙在哪裡?
她翻到2005年,羅斯福酒店泳池被拍到的照片,把這頁折了一個角。
柴記者沒有把這件事看作緋聞或爭議,而是每次看到這裡都有些敬佩她的勇氣。
她在想:一個十八歲的女孩,面對全網的目光,站出來說「是我勾引的他」(313章)。那不是解釋,那是宣告。
宣告自己有選擇的權利,也願意承擔選擇的後果。
柴晶突然想起自己採訪李永波時悟出的那個道理:
一個人在面對大量反對聲音的時候,其實已經在內心消化和感受這些聲音了,只是她不願意承認。如果你用敵意的方式去質問,她就會出於防衛把自己的立場踩得像水泥地那樣硬實。
劉伊妃被擁躉和對家們追問過太多次。
被猜測,被審視,被放在各種敘事裡,但這麼多年她幾乎從不回應,以至於到現在她根本無需回應。那不是冷漠,那是她的「水泥地」,柴晶沒有打算去撬開它,她只是想找到那個可以松鬆土的地方。她繼續往後翻。
2009年5月,雙胞胎出生。
2012年春節,孩子在奧克蘭。
2013年春節,孩子在阿布達比。
柴晶的手指停在這幾行字上。
奧克蘭,阿布達比,南半球的海,沙漠邊的城市。
她幾乎可以想像到兩個孩子在海邊跑,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而此刻窗外,能見度不足兩百米,也悶住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為什麼要做那部還只存在於構想中的紀錄片。
女記者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想改造什麼,是今年一月,醫生看著她的檢查報告,告訴她寶寶罹患良性腫瘤,輕聲建議她去美國待產。
這個決定讓她恐懼。
恐懼不是因為自己要去,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可以去,而那些沒有能力離開的母親呢?
看,有些人總是不自覺地裹挾大眾來給自己提供勇氣,她們真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呢。
她把手放在劉伊妃的資料上,對方當然也可以去。
還不是今年才去的,去年就在奧克蘭。
她帶著孩子,在農曆新年的鞭炮聲還沒有響起的時候,抵達了一個空氣清透的南半球夏天。柴晶當然沒有打算質問「你為什麼要躲開?」
對抗不會讓她開口,只有理解會。
她想起自己採訪藥家鑫父親時,藥父說臨刑前兒子要捐眼角膜,他拒絕了,說「把你的罪惡全都帶走」。
當時自己低著頭用筆敲著手說:「「你這麼說他會難受的」。
那一刻她感到藥父的意識在搖晃,身體在顫抖,他被自己說哭了。
那不是軟弱,那是她終於「進入」了對方的生命,這一次短暫的訪談的生命。
沒錯,對劉伊妃,她也需要這樣的進入。
不是一個記者進入一個受訪者,是一個母親,進入另一個母親的心裡和最脆弱的地方。
柴晶合上資料,閉上眼睛,試著像劉伊妃那樣活一遍,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從母親的感受出發,抵達一個母親的感受。」
不評判,不預設,不讓她服務於我的主題。
我只是想聽她說,作為一個母親,她看見了什麼,又害怕過什麼。
這才是採訪,這才是抵達,也最能在不引起權力者審視的基礎上,從他的演員妻子嘴裡獲得需要的內容,來為自己的紀錄片增色、宣傳。
窗外的霧霾似乎淡了一點點,但天還是灰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柴晶把筆記本合上又打開,在最後那行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九點四十五分,助理敲門。
劉伊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