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定難軍,入局(2/2)
其實不管是北宋如此,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即使是眼前這個局面,他們也在潛意識裡認為,激化矛盾並不是最優的選擇。
而且經過這些人物反覆商議,覺得官家和蔡京還有童貫聯手,實在是有點嚇人。
不能和他們強硬對抗,最好還是收買,這幾個都不是清廉的,個頂個愛財貪污。
百年以來,這些利益團體行事已經有其巨大的慣性。一時能用錢處理,就儘量少生事。反正用不了幾年,蔡京就死了,差不多就能恢復原樣了。
哪怕是暫時吃點虧,也好過撕破臉皮,萬一真有被徹底裁撤的風險呢。
事情既然議定,這些將門世家之人,就不再如沒頭蒼蠅一般亂轉,而是目標明確。
他們一方面還是攛弄著何灌出頭,放下架子卑辭厚禮地請何太尉為禁軍做主,說大家願意奉何太尉為主,與蔡京商量。
官家日理萬機,就不必太辛苦他老人家最後出面來處理此事了,大家自行處理,這也算是為君分憂。
另一方面就開始從蔡京、童貫身邊人入手,預先有所布置。
當然,名義上的殿帥高俅也是他們重點關照的對象,要用錢砸這幾個老東西!
至於更會做人的王殿帥,這幾日收到的禮物更是數不勝數,都清點得手軟了。
各個藏在背後的有力人士,如禁中諸位,如政事堂諸公,如隱相梁師成,甚至包括做隱忍狀的清流士大夫一黨,都有人去奔走其間,探問他們對這件事的心意如何。
拉攏所有能為他們說話的人,盡力把這次對禁軍的行動消弭。
朝中這幫人都是能將火候看得極老的人精,這個時侯也沒有太實在的表示。就算不少人對蔡京很不滿,盼望他倒台而後快,但是現在官家親自下場了,現在持意甚堅,大家也不敢反對。
說白了,都在騎牆看熱鬧,誰贏他們幫誰。兩邊也都能接受,只要他們不倒向對面,就已經可以了。
誰也沒指望,梁師成和他手下那些清流舊黨官員,會真的支持自己。
在這個時候,突然傳來消息,因為汴梁今日市場的變動,朝廷特意引進西北商隊,來加強開封府的車馬漕運、百貨糧食、牛羊鮮肉之供應。
這一下,捅了禁軍世家的窩子,他們就算是再想安穩,再想團結,也不得不出手了。
實力的平衡已經完全被打破了,京營禁軍的兩條胳膊,分別是百萬禁軍的武力值和禁軍世家對汴梁經濟的掌握。
如今武力上有童貫的勝捷軍坐鎮京城,壓制禁軍;經濟上有陳紹插手,勉強可以讓汴梁擺脫對禁軍世家的依賴。
再不反抗,真要完蛋了!
——
陳紹早就知道,自己這一舉動,會讓自己的實力過早暴露。
但是他無所謂。
童貫馬上就要去伐遼了。
只要西夏一天沒滅,自己的地位就很穩固,不然你們自己來抵擋西夏?
誰也不願意來趟這個混水,甚至包括西軍,你以為他們和夏賊打了百年,是自己願意打麼。
這不是沒辦法,緊挨著麼。
如今陳紹的出現,讓他們全都鬆了口氣。
宥州,陳紹心情也很激動,頗有一種大考前緊張的感覺。
定難軍的將士要是對上禁軍將士,陳紹能笑出聲來,打他們實在是太輕鬆。
但是定難軍的商隊,對上京營禁軍世家的商隊,就純屬是越級挑戰了。
好在自己的目的,只是幫蔡京撐住一段時間就行,相當於對商隊的一次考驗。
考驗他們的採購、吐納、運送能力,也考驗他們的家底夠不夠豐厚。
這些商隊的背後,是西軍將門、西北酋豪、漢人地主、諸羌雜胡、部落酋長、西域豪強.
對他們而言,若是能趁此機會,把手伸向中原,尤其是京畿省,那將來財源滾滾,就是一場暴富!
放在普通時候,得花多少錢,去買通那一層層的關係啊!
如今什麼都不用干,就能獲得皇帝、蔡京、童貫、高俅的支持,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商隊中,那些各個勢力的代表人物,西北的豪商巨賈們,比陳紹還激動。
人人摩拳擦掌,都要大幹一場!
陳紹一大早,囑咐了負責此事的官員幾句,讓他們儘量配合。
然後就徑直回後面的庭院,接下來的事,他已不想多管。
自己已經出手,就看手下人的本事,以及蔡京的配合了。
昨天早上下過雨、下午又是暴雨,直到現在,天氣都沒完全晴轉。太陽在雲層里時隱時現,大多時候、天空都是陰沉沉的。
庭院位於兩道高牆之內,總算是聽不到蛙鳴了,但夏天的生命好像特別活躍,各種蟲子在庭院的樹木花草中、一直叫喚。還有蚊蟲,才是最煩躁的存在。
「嗡嗡」的蚊蟲翅膀細響,讓陳紹覺得這些厭物隨時可能叮咬自己,他下意識地伸手在空中飛快地抓了兩下。
「也不知道焚香驅趕蚊蟲,在這兒亂抓什麼。」種靈溪捂著嘴偷笑,指使手下丫鬟焚香,不一會雕鏤的青銅香鼎里,便緩緩飄出了白煙。
這香是用細紈篩出的炭粉,以梨棗汁與艾草合成的,不但一燒終日,還有果香散出,又能驅蟲。
焚香的氣味繚繞,陳紹盤腿坐在筵席上,漸漸也放鬆下來。
不再去想京城那場,自己無法左右的爭鬥。男人搞起事業來,尤其是陳紹這個年紀,是很忘我的。
他又想起,這兩天好像有點忽視了折氏,便問道:「繼母呢?」
種靈溪低著頭,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
「到底怎麼回事?」
「你凶什麼!」種靈溪冷哼一聲,道:「人家帶她去騎馬,不小心摔了一下。」
陳紹和折氏正是戀姦情熱的時候,哪聽得了這個,趕緊起身道:「沒事吧,我去看看。」
看著丈夫著急的模樣,種靈溪有些愧疚,趕緊跟了上去。
折氏躺在床上,見陳紹進來,臉蛋不禁泛起一絲甜蜜紅暈。
還沒等她開口,環環也跟了進來,折氏趕緊躺好。
「聽說你騎馬摔了?」陳紹心裡著急,稱呼都沒叫,好在環環也是個大咧咧的,沒有覺察出來。
「嗯,可疼了。」
因為有環環在,陳紹也不好多問,關心了幾句之後,就作勢要離開。
環環又留下來待了一會,聊了一會才走。
她前腳離開,陳紹就繞了回來,手裡還捧著一個盒子。
進到房中,折氏就站了起來,陳紹問道:「你這腿?」
「我裝的。」折氏笑著說道:「我們折家也是將門,人家五歲就會騎馬了,哪那麼容易摔下來。」
陳紹頓時明白了,她是藉口摔了,在這裡多住幾天。
折氏喜滋滋地拿過他手裡的盒子,揭開蓋子,頓有一股芳香之氣溢出,香味馥郁自然,如蘭如馨,聞者無不神寧氣靜,心曠神怡。
「是檀香。」
陳紹點了點頭,說道:「我怕你真疼,拿來給你鎮痛的。」
折氏跪坐在床頭,將盒子放好,陳紹趁機欣賞起她的腰臀。
她的姿態賞心悅目,身段本身也長得美妙。
尤其是那修長勻稱的雙腿,陳紹經常只讓她穿著上衣,把長腿露出來給自己看。
這婦人百依百順,讓陳紹心曠神怡,身心舒爽。
陳紹站在她身前,讓她跪著服侍,她也毫不牴觸,乖乖照做。
不知過了多久,陳紹好像聽到些腳步聲,緊接著便聽到「哐當」一聲大響。
瑞珠呆站在門口,不留神把青瓷盆摔得、滿地都是碎片。
年紀不大的瑞珠,顯然平素對夫人是相當敬畏,忽然看到折氏跪在席上的場面、才會如此震驚。
她趕忙跪俯到地上,伸手去撿碎片,心裡又驚又恐,口齒不清地說道:「奴婢錯了,這就收拾。」
折氏的神情也充滿了難堪與不好意思,臉頓時變紅,咬了一下朱唇,就想站起來,卻被陳紹按住了肩膀。
他笑著說道:「還收拾什麼?把門窗關上,去門口放風!」
——
時間過得很快。
夏秋之交,京畿地區無風,天氣晴朗,艷陽高照。
天地之間的萬物,仿若都在風平浪靜的天氣下、歡快地生長著。
寧靜的氣氛籠罩著世間,太平無事的盛世仿佛會無限持續下去。
太尉何灌約定下時間,叫大家上門細談。
牽扯此事的人太多,自然不能每個人都上何太尉府邸處去,禁軍將門世家公推了十幾名代表,或者家世深厚,或者精明強幹,石崇義也忝在其中。
王宗楚這些日子吃的盆滿缽滿,也跟了來,要為禁軍張目。雖然他是為了禁軍世家好,但是在那些世家眼中,卻反而看輕了他。
一點好處,就收買得他敢和官家還有蔡京對抗,說明此人的眼界也就那樣,是個沒見過富貴的。
當然這些話是不會當著他面說的,甚至還會對他更加恭維逢迎,只是私底下卻不再拿他當個東西,嘲諷的話非常難聽。
此次到何灌府邸人數眾多,待客自然就不能在內書房了。
何灌將會客之所設在了內院花廳當中,此時天氣已經慢慢有些涼了。所來之人,都是在汴梁養尊處優慣了的。雖然號稱都是武將,實際上根本沒去戰場吃過苦,就算是這汴梁城中接近秋深之季的涼氣,都有些挨不住。
花廳當中,早有何灌府邸的下人生起了地龍。
何灌雖然是不怎麼講求享受之人,但是到了汴梁也得入鄉隨俗,他身為三衙高官,該得的一份也少不了他的。
尤其是在禁軍中混,你要是過得差了,沒有人看得起你。越是他這種不是世家出身的,越要注重自己的排場,免得被人嗤笑。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只要你出身低,無論做什麼,他們都會私下嗤笑你。你用的東西再高端上流,他們也只會說你是窮鬼乍富,只知炫耀。
這個時侯在花廳下面地龍裡面升起的無煙炭,因為汴梁附近早就是林木稀疏,能夠用來燒這種炭質細密的多年大木尋也尋不著,都是從西川運來的,價格極昂。
但燒起來火力足,無煙氣,極品的還有一種淡淡的香氣。
一眾將門世家公推出來的代表之人,此時就老老實實在花廳當中等候何灌到來。就是燒著地龍,有的人還將輕裘披在身上。大家都是有心事的,雖然彼此都是極熟,這個時侯卻少有互相之間的寒暄,都是大眼看著小眼,等候何灌的到來。
放在往日,他何灌這敢般拿架子,大家早就日娘、撮鳥的不伺候了。
不過今天,卻都一個個按捺住性子,等何灌將架子擺足。
世家子弟都是很現實的,他們不在乎你一時得志,私底下不知道說得多難聽。
反正是他要攬這個差使的,就由他去和皇帝說,去和蔡京鬧,將來要是生出事情來,大家順理成章的就一股腦推在他頭上。
到時候讓這何灌自己掙扎去,想要大家伸手,那是絕無可能的。
你今日的風光,就是明日的哀葬,這種底層出來的,得志就猖狂的短視泥腿子,他們見得多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隨著承宣一聲通報,就看見何灌只穿著半新不舊的家常單衫,帶著一個交角璞頭,沉著臉走入花廳當中。
他看也不看眾人,直愣愣走向自己的座位。
在座之人,雖然根基深厚,不少家世都是開國傳下來的,但是官位離著何灌卻差得遠。
大宋都門禁軍當中雖然主體都是這些將門世家形成,但是三衙的幾個位置,都還是向來安排有經驗,有軍功,尤其是在邊地打過仗的。
趙佶登基之後,重用高俅,已經是大違宋朝皇帝用人家法的亂來。當然,這也算是一個制衡之法,是趙佶自保的手段。
他的皇位、皇權,也不是一上來就這麼穩固的,禁軍曾經也確實是他奪權的武器。
哪怕是都門禁軍,也好歹要注重一點軍中階級之法,何灌進來之後,這些世家中人全都起身,深深行禮下去:「見過太尉!」
何灌雖然臭臉,但是說話態度還可以,擺擺手道:「不必多禮,不必多禮。老夫府邸,輕易是見不到諸位衙內的,你們的貴足少踏賤地。今日好不容易有這般熱鬧,又何必多鬧什麼繁文縟節?這個節口上非比往日,咱們還是認真談正事要緊。」
何灌剛愎自用,自視甚高,整個禁軍都有名。
他又好攬事,其實是個不大受禁軍將門世家待見的。
但是當初為了平衡高太尉的權勢,大家還是表面上奉他為首,再加上他在邊境打過仗,立過功,還是帶了一些部下、親信安插在侍衛親軍步軍司以為心腹,也算是有點力量。
大家才這麼捏著鼻子忍著他,今日又是有求於他,何灌的架子就加倍的大了。
這個時侯,無論你再怎麼不爽,心裡再怎麼罵,也只有臉上堆笑忍耐。
等到將來,有的是機會和法子,報復在他或者他的子孫身上。
石崇義就是如此,他掛著一臉人畜無害的憨厚笑意,起身很是巴結的對何灌道:
「太尉就是太自苦了一些,看這府邸的陳設,誰能想到您老人家是位居三衙統軍之位的太尉!
如此天氣,還是一身單薄衣衫,也太不寶愛自家身體了。我常與兄弟們說,何太尉是我輩的泰山之靠,豈能不擅自珍攝?
小子我這幾日得了幾件從遼東而來的皮貨,遼地如今亂紛紛的,女真人和契丹人打仗,打的商路閉塞,這幾件皮貨得來不算是太輕易,回去以後就遣人送來,不值什麼的東西,無非就是屬下一點心意,但請太尉賞收了罷。」
何灌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遼地不通,西北商路不是通了麼,那裡皮貨也多,你沒買幾件?」
石崇義吃了一頓搶白,也不惱,笑著說道:「那西北的陳紹,和咱們不對路子,怎麼能買他的皮貨。」
這份修養和耐性,其實還真是一般年輕人沒有的,別看石崇義只是個捧日軍指揮使,當年陳紹當過的官兒,但是誰敢只拿他當個指揮使看?
禁軍中多少的高階將官,都是人家扶持上去的,他可是石家的嫡長子。
何灌嘴角一歪就算是笑了,對石崇義淡淡道:「石指揮使有心了,我這把老骨頭在河東邊地打了數十年仗,大風雪中都奔襲奪下西賊古骨龍城,汴梁秋日氣候,實在不足一提。
倒是你們,身為武將,也實在是實在是稍稍有點過於愛惜自己身體了,也難怪人家說咱們禁軍不能打仗。
都門禁軍總是要整練的,朝廷還指望你們不日能上陣,為國效力,廝殺立功,但總還是要稍稍磨礪自己一下,莫要弱不禁風!至於皮貨輕裘,收下卻是不必,老夫足感盛情就是。」
這番話就何灌本人來說,沒啥問題,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算是足夠客氣。
按照他的經歷,一路順風順水,幾次見陣也未曾遭遇敗績。
從都門禁軍出去的人有這般戰功的,朝廷向來提拔是不遺餘力,因為要利用他們來平衡西軍的勢力。
但是對禁軍將門世家中人而言,卻一個個心裡仿佛吞了一隻蒼蠅也似。
你何灌也太裝了,大家都這般捧著你了,怎麼還越來越過分!
在場的人都是禁軍將門世家的人精,誰聽不出何灌話里的意思?
這番話何灌已經自己是禁軍主事之人的表面身份,再度坐實了一道,而且隱然有將來還要由他掌管禁軍的意思。
還有他要自己整頓都門禁軍事的意思。
既然朝廷整飭禁軍,理由是禁軍不能打,養著沒用。那何灌的意思就是,要讓都門禁軍上得了陣,真正能派上點用場,朝廷自然就不會再裁撤禁軍。
只要不裁撤,篩選一些,淘汰一些,都是可以的。
這就觸碰到世家門的核心利益了。
這個棋子,好像過於有自己的想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