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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這榮光,我陳紹不會獨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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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的一場大敗,徹底破碎了大宋速勝的美夢。

童貫整個人都垮了。

大帳內,他神色枯槁,再不見往日裡那種精氣神。

趙良嗣忍不住勸道:「宣帥,勝敗乃兵家常事,宣帥身系國家安危,千萬不可消沉不振。」

童貫嘆了口氣,強行挺直了腰杆。這是他最喜歡的動作,曾經在端王府伺候人的時候,即使是面對婦人,他們都得彎著腰。

後來到了邊關,無數的名將悍兵,世上最雄壯的人,在他面前也得彎腰。

童貫太喜歡那種感覺了,自己把腰杆挺的筆直,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累。

昔日齷齪不足夸,一朝成帥萬人望!

譚稹悄然靠近,說道:「宣帥,楊可世輕敵,可上書說『前鋒小挫,遼軍懾服乞降』,我等正準備接手城池.」

童貫點了點頭,看著譚稹揮了揮手,示意他親自去辦。

趙良嗣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很多時候,童貫的意志,並非是他本人的想法,而是這群追隨他二十年的幕僚們的想法。

童貫也形成了路徑依賴,大部分時候,都是順著他們來。

這件事,難的不是別的,而是要買通汴梁那些近臣。

讓他們不要在官家面前胡說八道。

只要梁師成點頭,蔡京也幫忙隱瞞,很容易就遮掩過去。

以前多少的大錯,也是如此這般處理,即使是官家聽到了什麼風聲,以他的聰明勁,猜到什麼,也不會處理這些近臣。

他自己也需要這些近臣,來給他弄錢,來給他壓制文官士大夫。

童貫急的是伐遼第一步,就把主力葬送了小一半,而且遼人也沒有想像中弱。

今後如何是好?

這時候,他又想起前些日子來商量投降的常勝軍郭藥師。

童貫心中有些後悔,早知道許他高官,此時雖然在白溝河慘敗一場,但至少可以說拿回了涿州,也算是功勞一件,或許可以遮掩一二。

對童貫來說,花些錢財,堵住汴梁那些人的嘴不算什麼,但是他伐遼的功績被蒙上了一層陰影,不知道還能否順利完成。

此時外面有人進來,送上一封書信。

童貫拆開一看,又是陳紹勸他不要輕敵冒進的,看了一眼落款,是白溝河之戰前五天寫的。

五天!

五天的時間,有的人連州府都走不出來,而陳紹卻能把一封書信,從定難軍送到了河北前線。

童貫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微微側頭,道:「把陳紹的信全取出來!」

幕僚們趕緊翻著書信,尋找出陳紹的,一共有六封之多。

節堂內的書信,幾時來的,幾時封存都有記錄。

童貫叫手下一一比對,竟然都是寫完之後,五六天就到。

在汴梁時候,收到的那些還要更快。

童貫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人一馬,跑斷了腿也到不了。他自己打過仗,行軍趕路,十幾年就這麼過來的。

只能是一個個站點,不斷換人接力,而且肯定有很多站點。

統兵這麼多年,私兵養了十來年,畢竟是統兵二十年的人精,童貫馬上就意識到了,陳紹有自己的情報機構。

而且鋪設到了河北前線。

在河北為他收集和傳遞情報。

而且此人在幾乎半年前,就在勸自己不要輕敵冒進,他的眼光之毒辣,實在有些駭人了。

難道他小小年紀,真的遊歷過遼東,熟悉女真和契丹。

「你們說」童貫突然壓低了聲音,嗓音有點干啞,「調陳紹率兵前來,他能扭轉戰局麼?」

大帳內眾人都知道陳紹,聞言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宣帥這是什麼意思。

誰不知道,陳紹是近年來,宣帥最厭惡的一個人。

以前宣帥可是生怕他參與到伐遼事來,就怕他沾了光,再拿到了伐遼的功勞。

童貫閉上眼睛,手撫在椅子上,腦子裡關於陳紹的畫面不斷閃過。

那個小小輜重隊長,在帳中最末位,突然高喊『有計』開始,自己給了他第一個機會;

劉法統安城戰敗,自己把身邊的親信送到西北,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橫山前線,自己想要犧牲掉他,來分化打擊西軍,沒想到他硬抗了下來;

大家都想著衝擊興慶府,圍攻朔方,徹底滅掉西夏時候,他提出要去鹽州。

然後他就從鹽州開始,一點點拿下了定難軍如今的地盤。

到現在,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承認,他已經是不容忽視的一股力量了。

譚稹低著頭,心中暗想,宣帥可能是白費心思,紹哥兒那人,他怎麼會來——

鹽州城外。

新建的一個堡寨,十分特殊,這裡面沒有屯田種地的百姓,反而充滿了匠人。

堡寨內,新築的軍械所,爐火幾乎已經全部燒起來了。

整座城寨上空,日夜煙霧沉沉,黑灰亂飄,連附近的樹梢上都是一層灰。

有些土窯的頂部縫隙里在冒黃色的煙,那是預煉鐵礦石的窯。更多的橢圓形爐子是高爐,每個高爐的頂上都黑煙騰騰,下面開著四個風口,水輪帶動的鼓風機「哐當哐當」在搖動,木輪磨出的「嘰咕」聲令人牙酸,剛來這裡的人會不太習慣。

陳紹其實一開始對軍械的興趣不大,他覺得這種東西,是隨著時代的發展,慢慢出現並且成熟的。

但是在了解一番之後,陳紹才知道,原來此時的火藥技術,尤其是炮的技術,已經很高了。

此時火藥的配方,是低速燃燒的黑火藥,不適合作為管狀火器的發射藥。

所以必須用弩車、弓箭打出去,用來放火、攻城有奇效。

張道濟在汴梁,做了四百輛霹靂炮車,就是紙殼或陶殼爆炸物,點燃之後用弩車打出去。

守城時候,特別好用。

韓世忠在用完之後,覺得這東西打一般的西夏部落或者村寨時候,非常好用。

因為興靈平原上,房屋都十分易燃,方便他殺人放火,把寨子裡的西夏人逼出來。

這個軍械堡寨里,很多設備都是匠人們自己設計製作的。

看著有些粗糙,但都極其實用。

比如說有些水排壞了、要換新的,便有二三十屯民守在附近,輪流去拉動皮橐,直到水排恢復運轉。

整個場面就像工廠作坊一般。

但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西夏和北宋早就有的技術,現在幾乎沒有任何新的東西。

陳紹善待匠人,不管是哪一族的,哪怕是党項拓跋氏的,只要是有一技之長,都可以保全家族性命。

寨子的另一頭,里還有許多爐子,下面的炭火在鼓風的時候已經燒到了外面,上面高高地放著個灰陶大缸,鑄鐵被燒得半融之後便流到下面鐵池裡。

幾個人在那裡踩著水車,利用水車的慣性,使得綁定在大缸上方的鐵棍不斷攪動,還有人按時按點撒混合的泥粉進去。

這些經過翻炒的鐵料,再通過反覆錘打低碳鐵坯,消除雜質並提高硬度。有一部分會拿去鍛造鎧甲甲片。

大宋的甲冑,已經達到了冷兵器時代的巔峰,有的傳家寶甲,是將2-3萬片不同尺寸甲片組合成一套完整鎧甲,而且還不是特別重。

也有一些直接送到堡寨里的鐵匠鋪,立刻鍛造成犁頭、鋤頭等各種農具。

剛剛從隔壁堡寨回來的一個農夫米擒祁大,在今年初就第一批用上了新犁。

他是米擒部的羌人,此時他一邊沿著田畝間的小路步行,一邊正看著手裡的一張牛皮卷、念念有詞。

牛皮卷是堡寨內的佐吏發的,上面有一張配料方子。祁大要在十五天內,將這些字的筆畫、在地上抄寫記住,還要分得清哪些料叫什麼,每月都會檢查。

他每次都背的特別吃力,尤其是那些鐵料加多少,碳粉加多少.

但祁大沒有怨言,在大冬天裡,他反而紅光滿面,因為他是被選出來,進入匠人堡寨學習的幾個幸運兒之一。

此時的光景,他實在沒什麼不滿意的。想想前年冬天、他家還是米擒部屯戶時候,記得那時下了雪,一家人晚上冷得發抖,白天還得幹活,像這種快中午的時候、早已餓得兩眼發花了。

米擒部基本被漢化了,部落里以前的首領們,占著絕大多數的土地,他們就是佃戶。

最好的田用來種稻穀和宿麥,風調雨順沒遇到天災的時候,一畝每年收成、舂得兩石多米麥;坡上的旱地主要種些豆、粟、麻、桑等。上繳八成,剩下的糧食,根本不太夠吃。

特別是勞力漢子,要下地乾重活,拼了老命才能侍候好老爺們的田地。他們吃得多,只能多煮一些菜葉、以及能食用的樹葉草根,才能勉強把肚子填飽。

婦人更是只能忍飢挨餓,讓男人多吃一些、才有力氣耕田幹活。

如今歸了陳大帥,自己家二十幾口子,分到了田地四十畝不說,只需要上繳三成的產量。

而且還可以租用農具,干起活來事半功倍。

雖然這四十畝里,有一些是用來種植牧草的,但是官府收牧草時候,也會給錢。

若是自己順利地進了匠工堡寨,每個月都有額外的糧食和肉配額。

就是有時候,要被徵調去修建其他新的堡寨,常會碰到西夏兵馬前來破壞,雖然有兵馬護衛,死人依然是常有的事。

但是這已經足夠好了。

當初宋夏交戰,他們的命,更是隨時被收割。

民心不會騙人,他們感覺自己的生活好了,有了希望,就會自發地來守護如今這個政策。

在宋、遼、夏都已經立國百年以上,國家弊病叢生的時候,三國的百姓都苦不堪言。

新出現的這個勢力,則是勃勃生機.

女真也是新出現的勢力,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野蠻地殺戮和掠奪。

陳紹的定難軍,與他們相比,其實就是王道和霸道的區別。

米擒祈大走到自己堡寨,碰到洗衣裳回來的妻子,他低著頭看配方,都沒發現妻子。

妻子就跟在他身後,在旁邊聽了一會,突然問道:「你怎麼又記錯了,我都記住了。」

祈大嚇了一跳,回頭抬手就要打。

婦人趕緊躲開,過了一會又問:「你說大帥是不是糊塗,咱們的地多了,他怎麼沒加加稅?」

米擒祈大一巴掌打在她的胳膊上,罵道:「你這蠢婦大字不識一個,還敢說節帥糊塗!」

婦人雖然是米擒人,但是早就和漢人混居幾輩子,精明伶俐,以前家裡的帳她算得一清二楚,能細緻到有多少升米,「你說節帥給我們這麼多好處,他想要什麼?」

「要什麼?」祈大笑道:「要我們給他賣命唄。」

婦人點頭道:「那還好,不挨餓就行。」

「對,賣命就賣命,咱們的命,什麼時候這麼值錢過!」祈大說的是真心話,以前的老爺們,也會讓他們去賣命,而且不給好處!

婦人說道:「要是你們的命賣完了,我們也可以頂上。」

夫妻兩個一起往家裡走去,堡寨內他們的房子堅固寬敞,颳風下雨的孩子們也不會受凍。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家裡的孩子,夫妻同時加快了腳步。

——

陳紹騎著馬,在鹽池附近巡查。

他已經徹底不對童貫抱什麼希望。

自己不是神,見識和腦力都有限,也不想去弄清楚大宋為何如此拉胯。

陳紹深知,就算是如今皇帝完全信任自己,讓自己頂替蔡京來宰執天下,也根本救不活大宋。

沒那個能力.

也操不起那個心。

為今之計,還是儘快解決掉西夏,即使不能徹底滅掉他,也要讓它半死不活,失去反擊能力,慢慢耗死他。

真攻進去的話,陳紹有點發怵。

成吉思汗已經給自己試過了,這夥人實在是太剛烈了,成吉思汗家底厚,不怕跟他們硬碰硬。

自己這點家底,可禁不起它死前的一口。

只要用堡寨戰法,不斷壓縮它的生存空間,讓他們自己內鬥,消耗完最後的力量就是。

畢竟此時,西夏內部斗的還特別厲害,要是自己真的全面進攻,反而會促使他們暫時擱下矛盾,一致對外。

吳階不斷地給他講著如今的局勢,推進的還算順利,只是西夏的反撲也很猛烈。

有三個堡寨,從年初開始準備,一直沒有建起來。

陳紹點頭道:「不要心急,這個戰法,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吳階的想法和他一樣,但是吳階不敢提出來,因為軍中有很多的主戰派,他們急於立功,早就想發動總攻了。

自己的資歷不夠,說了話他們表面上聽,心裡不服。

但這話從節帥的嘴裡說出來,今後自己再說,就是執行節帥的意志。

這些驕兵悍將,便說不出什麼來了。

定難五州,都是節帥打下來的,兵馬錢糧全部在他手中。

文武官員,也是陳紹安排的,他還和西軍種家聯姻。甚至吳階自己,也是陳紹一手提拔起來的,沒有人會在這裡挑戰節帥的權威。

陳紹在一棵樹下停住,下馬之後,其他人也跟著下來。

他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問道:「這是鹽州,這是興慶府,半年來我們推進了大概多少?」

吳階蹲下身子,撿了兩個石子,放在兩個圈之間,說道:「半年前在這裡,如今在這裡。」然後他用手指點著說道:「這是威遠寨、定西寨、金邊寨、羊里寨,每個寨子都有兩千以上兵馬!」

陳紹看了一眼,推進的其實不算慢,剛開始鹽池就是邊境,如今鹽池和興慶府中間的土地,基本是對半開了,自己這邊還多了五個堡寨。

五個堡寨,呈扇形排列,就像是一道彎月,慢慢席捲著興靈平原。

兩邊的政策不同,吸引著西邊的百姓,不斷來投奔。

只要來了,就會得到妥善的安置,留在西邊,只能是被那個大煞星韓世忠不斷掠殺。

西夏以前就夠狠了,如今來了比他們還狠的,人心漸漸東傾。

陳紹抬起頭,對周圍的人說道:「如今戰事順利,諸位都有功勞,要再接再厲,切莫懈怠,功成之日,我與諸位共享富貴,絕不相忘。」

吳階率先抱拳道:「願為節帥效命!」

片刻後,那些新上任的統兵官、都指揮僉事、虞侯都頭等一眾武將,也跟著附和起來。

——

興慶府,皇城修的十分宏偉壯觀,糅合了各方精華。

漢式廡殿頂大殿金色琉璃瓦、加上藏式鎏金寶頂,組成了朝政區。

寢宮區則是穹廬式殿閣党項氈帳形制、外加漢式木構梁架。

除此之外,還有曼荼羅式迴廊環繞金剛座大殿,是皇宮成員禮佛專用的。

李乾順獨自坐在這空曠的大殿上。

腦海中殘存著戰場上畫面片段,他前幾日御駕親征,帶著西夏的鐵鷂子去摧毀了一個正在修建的堡寨。

他怎麼都忘不掉,那個瀕死的寨民,奮力投擲出手裡毫無殺傷力的石塊時候,那道兇狠的眼神。

曾經,在西夏党項皇室的統治下,他們根本不敢也不會露出這種眼神,即使是殺死他們的時候。

要是東邊人人如此,自己又該如何逆轉頹勢?

這幾年,隨著戰場上源源不斷的失利,李乾順已經被折磨的十分憔悴。

他總是在噩夢中,夢到自己坐在空蕩的宮殿寶座上,孤獨落寞;再也沒有上朝的大臣,外面風雨交加、一片江山飄搖的景象…

西夏不缺宮斗,從建國開始就不缺,開國皇帝李元昊就死在了兒子手裡。一個失敗的上位者,處境是多麼悲慘,他是很清楚的。

對失敗的恐懼,會鞭策他更加慎重地做事。

但是如今,局勢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大殿外陽光刺眼,重檐下留下一道光暗分明的影子。

李乾順一動不動地坐在公座椅子上,目光下垂,沉思著眼前的事。

西夏開國以來,在沒有比此刻還絕望的時候,敵人並不是比以往都強大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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