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這榮光,我陳紹不會獨享(2/2)
西夏開國以來,在沒有比此刻還絕望的時候,敵人並不是比以往都強大太多。
當年熙河之戰、元豐五路伐夏、永樂城之戰,都是到了絕境。
甚至興慶府都被圍了起來。
但那時候,西夏上下團結一心,根本不懼,每次都將宋人擊敗,逆轉戰場局勢。
可是如今,宋人根本不給逆轉的機會,他們甚至會在優勢的情況下,避而不戰。
不打,怎麼翻盤?李乾順已經兩次透支最後的國力,聚起所有力量,要和宋人決戰。
每次他們都堅壁清野,躲在堡寨和城池裡,不給一點機會。
血正在一滴滴耗干,西夏的國力,早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如今是靠河西的瓜州、沙洲在輸血。
想到這裡,李乾順站起身來,再不能坐以待斃了!
他匆匆起身,往殿外走去。
次日一早,興慶府外,一支浩浩蕩蕩的議和隊伍往鹽州走去。
他們本來是要去宥州的,但是聽聞陳紹在鹽州,正好順路過來。
陳紹也聽說了,早早地在鹽州城外的大帳內等候,看看西夏又要整什麼么蛾子。
將校們頂盔掛甲,分列兩旁,殺氣騰騰地等著西夏使者進帳參見。
以往西夏也派人來過,來了之後就開罵,希望激怒宋軍出戰。
這次守著陳紹,大家都準備好了,一定要好好表現,罵他們一個狗血淋頭。
有幾個心思活絡的武將,甚至專門找手下的蕃兵,學了些羌人罵的最難聽的話。
帘子掀開,帳中將校們不約而同地拔直了腰杆,按住了腰刀,這一刻,男人們煥發出的蕭蕭殺氣,撲面而來!
不想西夏使者進得帳來,非但沒有開罵,而是噗通一聲跪倒了。
陳紹扶案望去,眼皮一抹,頓時明白了。
打不過,要示弱了。
這也是西夏慣用的,就是不知道他們會開出什麼條件來換取自己退兵。
當然,自家事自己知道,不管他們開什麼條件,自己都不會退兵.
西夏使者中,為首的老者紫棠麵皮上紋著青黥,正是西夏樞密副使野利仁榮。
西夏人,尤其是貴族,都喜歡紋身。
聽說西夏的公主,身上都紋著鳳凰。
「大夏國主敬問陳將軍安。「
陳紹眼珠一動,笑道:「不敢不敢,陳某區區一個承宣使,當不得如此大禮,來人吶,搬張椅子來。」
野利仁榮有些意外,此人在戰場上的布置,狠辣果決,要把西夏趕盡殺絕。
本以為他定然是個跋扈、狠厲之人。
沒想到真見了面,如此好說話。
陳紹笑呵呵地問道:「聽說你們在興慶府南牆根埋了八百壇火油?是不是真的?「
野利仁榮的喉結在黥青牡丹紋下滾動,兩邊都有斥候探子,而且都是漢羌雜混,根本無法防備細作。
「將軍明鑑,此番攜來國書非為兵戈。「他雙手捧起燙金文卷,「吾主願以掌珠歸於將軍帳下,自此銀夏宥鹽四州盡付虎威,另贈河西駿馬三千.「
陳紹撇了撇嘴,說道:「這就是你們不太地道了,我一個承宣使,大宋節度留後,要是娶了你們西夏公主,那不得被朝廷中那些文官彈劾成篩子.這樣的好事,本官恐怕無福享受。」
對於陳紹這股新興勢力,西夏人比汴梁要更加了解。
他們早就知道,陳紹絕對不是什麼忠臣良將,他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把大宋朝廷當回事。
就差沒把造反割據兩個字頂在腦門上了。
所以西夏滑跪都不找宋廷,而是直接找陳紹。
「陳將軍,若是肯納公主,我們西夏願意自去帝號,從此為將軍之命是從。」
陳紹笑了笑,說道:「我陳紹身為宋臣,不做此事,請你回去轉告你主,若是打我們繼續奉陪,若是降就先獻地開城,不要想這些歪門邪道。」
「聽聞你主近來寢食不安,我這裡有龍涎香一兩,叫他每次使用半錢,外加沉水香一兩,白檀五錢,金顏香二錢,麝香一錢。入銀器重湯煮化,搗泥為丸服用。
對了,還有夏州城中所得的鳩摩羅什親譯《金剛經》貝葉十二匣,在經筒內保存,我也送還給他,叫他閒來無事誦讀,養好身體。」
這藥是陳紹近來服用的藥丸,是李師師給他做的,很有功效。材料也確實寶貴,尤其是那龍涎香,但陳紹知道西夏不缺。
你不缺是你不缺,我送是我的心意,陳紹難得這麼大方。
他客客氣氣地回禮,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和西夏皇帝,是什麼至交好友。
陳紹沒有放西夏使者離開,而是熱情地招待了他們一番。
野利仁榮本著來都來了,吃一頓也好的心態,大吃二喝了幾天。
然後,就有人把陳紹所說的經卷帶了來,六個半人高的鎏金經筒,早陽光下熠熠生輝。
野利仁榮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客氣。
但是自己的使命沒完成,帶回點好東西去,似乎也很不錯。
於是他欣然接納。
野利仁榮從鹽州回去的路上,這鎏金的經筒,十分顯眼。
沿途的西夏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打聽原來是隔壁定難軍的陳紹送的。
皇帝派人去隔壁,隔壁還禮
一時間,人心惶惶,都以為皇帝要投降了。
尤其是這廝推著經筒進了興慶府之後,更是引得路人紛紛圍觀。
使團的人也不知道保密,陳紹如何如何款待他們,還給陛下帶回來了龍涎香.種種消息,傳的沸沸揚揚。
然後又引申出無數的版本,越來越邪乎。
李乾順看著跪在殿下的野利仁榮,心如死灰。
他要不是野利部的人,李乾順絕對早就把他宰了,凌遲都不解氣。
野利仁榮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心裡也很惶恐。
李乾順沉默了許久,揮了揮手,讓人把他趕了出去。
真要結束了麼?
他不甘心。
如今還有一個選擇,堅持到女真金國人打過來,向他們稱臣納貢,保住基業!——
耶律大石和蕭干,擊敗了大宋之後,整個北遼氣勢為之一振。
自從女真人造反,泱泱大遼,已經多久沒有捷報了。
他們自己的信心,都已經崩潰了,全部開始懷疑,遼人是不是永遠打不出勝仗了。
這場大勝來的是如此及時。
宋江在童貫的面前,絕對不敢自稱什麼及時雨。
童宣帥比他及時多了。
遼軍追到了雄州,就在城外不遠處紮寨,隔著一條河。
雄州城牆上,人頭攢動,宋軍弓弩手,可占士卒六成。
在城牆之上,同樣布滿了強弓硬弩!
宋軍不多的騎兵也從寨門後面出來集結,肅靜成列,隨時準備反突擊一場。
頂在雄州正面前線的都是西軍精銳,雖然剛剛經歷了大敗,可戰備工作仍然井井有條,不見慌亂!
楊可世前些日子犯了大錯,但是他是童宣帥的心腹中的心腹,此時養好了傷依然在城牆上指揮。
看著不遠處的遼軍,楊可世只是搓搓手:「還算不壞!俺們也算在雄州站住腳了,城堅濠深,豈是輕易碰得的?
來日恢復了元氣,俺依然要為宣帥做前鋒,第一個衝出去殺敵。」
王稟只是凝神看著遼軍營寨方向,沒有理會他,楊可世覺得有些下不來台,拂袖而去。
王稟心裡恨透了他,明明已經出言提醒,他還是我行我素。
這次伐遼,傾注了宣帥全部的心血,也是弟兄們封妻蔭子,青史留名的最好機會!
這廝怎麼就不知道珍惜!
對面的遼軍開始動了,那裡營門也次第打開,一隊隊的遼人士卒開始湧出。
在騎兵接引下進入宋遼營寨之間的曠野。
只看見一面面青旗飛卷,從各處營門當中湧出來的刀槍叢林,似乎沒有斷絕的時候!
王稟哼了一聲:「不像撲營!無攻具,無器械,填濠柴草都無有一根。直娘賊的只是朝外頭出兵!
耶律大石準備大校全軍,在城下點兵,還是怎的?」
仔細觀察了一陣,王稟突然笑了。
他看出了對面的虛實和意圖。
遼兵看著多,其實是軍旗多,很多騎兵來來回回奔走。
他們是示威來了。
怕大宋繼續出兵,和女真南北夾擊。
所以搞這麼一出,想嚇住自己這些人,好讓他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女真人。
遼軍營寨當中,南京都統,悉王蕭干並沒有隨耶律大石出陣去擺架子。
他只是在自己營中望樓之上,緊緊裹著披風,看著眼前一切,臉上神色一直不動。
贏了,但贏的是大宋,為何不是女真
要是氣勢如虹的女真人,遭遇如此一敗,恐怕真有機會翻盤。
耶律大石還在賣力的表演。
只是如今這份苦心,在王稟看來,有些可笑了~
王稟看清了遼人意圖之後,扶著城牆,哈哈大笑起來。
大遼已經是窮途末路,你耶律大石又能如何?
——
童貫沒有在雄州久待。
他帶著劉延慶麾下幾萬兵馬,趕去支援時候,被耶律大石在野外擊敗。
手下人拼死護著他,逃到了雄州城。
自從耶律大石兵臨城下,並隔河安營紮寨,他就選擇繼續後撤。
一直退到了河間府,在這裡建立節堂,指揮伐遼。
曾經每戰必在前線的宣帥,如今已經喪失了當年的膽氣,他不敢留在雄州指揮了。
饒是如此,他還算得上是大宋比較有膽氣的高官,這才是最致命的。
後來蔡攸什麼的,乾脆就在大名府指揮
隔著他媽十萬八千里,指揮一場伐遼之戰,能贏的話才有鬼。
而河間府中,也已經是一座兵城。
這座河北西路的重鎮,離雄州距離,差不多就等於雄州到涿州那麼遠。
童貫一口氣退下來,跟著他的還有數萬劉延慶所部將士,頓時讓河間府變得雞飛狗跳。
這些大兵,吃喝拉撒睡,都成問題!
河北兩路各府的提舉、轉運使,全都齊集河間府,全力供應這潰敗下來的大軍。
西軍的軍紀,一向是個大問題。
打了勝仗的時候紀律還好維持一些,這潰敗下來,稍有一個供應不到,只怕這河間府左近,就是一場災難!
和韃子南下差不多烈度的災難,甚至猶有過之。
誰也不敢怠慢。
河間府城當中,到處都是戴著軟笠的大宋鄜延路的西軍將士,搶了百姓房屋來睡,亂糟糟的分住各處。
街頭巷尾,都是失了約束的士卒,耍錢的耍錢,躲懶的躲懶,偷了轉運糧餉用的牛驢就地就放翻,割了四腿將去大嚼,只留著百姓民夫守著牲口屍體哭天喊地。
到處都聽得到陝西諸路的口音:「這河北甚鳥地方,惹翻了洒家,迴轉陝西諸路,也比在這鳥宣帥底下快活!」
關鍵以前能鎮住他們的中下層武將,全都被調走了,頂頭上司是一群汴梁來的權貴子弟。
身邊連個頂用的親兵都沒有,這些子弟被西北軍漢嚇得紛紛逃回汴梁。
很多兵馬,其實是沒有上級約束的,所以才會亂成這般。
宣帥府就占了河間府知府衙署,好像也只有這裡,還殘存有一點的秩序。
高大的勝捷軍將士,布列四周,將周圍看得嚴密,任何閒雜人等,不得衝撞。
西軍這些兵油子,也確實是光棍,就算是普通士卒經過,也常指著知府衙門大罵:「當了一輩子兵,見仗也有幾次,從來沒受過這等窩囊慘敗!燕雲十六州,官家要,宣帥要,相公們要,俺們卻是不要!」
「俺娘不在燕雲十六州,俺爹的墳也不在!」
「直娘賊!再不下令,咱們自己回陝西!」
他們也不是說說,真有不少人當了逃兵,一路上結伴回鄉。
童貫也不敢下狠手來約束他們,這群大兵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今再來一場譁變,就徹底完蛋了。
街巷當中,一小隊騎士正疾馳而過,當先騎士捧著一面青色牙旗,正是宣帥衙署的旗號。
這些騎士都是戴著灑花交腳璞頭,錦袍犀帶,人人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魁梧漢子,正是童貫童宣帥精心挑選出來的勝捷軍士卒。
看著這幾個勝捷軍風一般的卷過,正當路上的延慶軍士卒紛紛走避,在後面一個個高聲咒罵:「忘了俺們西軍根本,倒給沒卵子的人當狗去,且看你們如何收場!」
罵了勝捷軍,自然也有人開始抱怨起他們鄜延軍的統帥:「大劉相公恁地糊塗,也忘了咱們西軍的根本!俺們要是跟著老種、小種相公同進同退,哪會吃這麼大一個虧?到時候,官家怪罪下來,宣帥在汴梁有人,官家護著他,卻是俺們大劉相公來頂缸!」
「咱們也要跟著受罰!」
勝捷軍幾名騎士,簇擁著一個三十不到的英武青年,他也是錦袍玉帶,戴著一頂灑花頭巾,滿臉風塵僕僕之色,街邊士卒抱怨之聲,聽了一耳朵,卻則聲不得,只有微微苦笑。
來人名叫馬擴,在伐遼之戰開啟之前,他就奔走於遼國、女真之間,充當使者。
他同樣是西軍出身,軍籍熙河,一門忠烈,單以他和父輩兩代而言,就有一個伯父,兩個叔叔,兩個親兄長戰死於對西夏,對青唐諸羌的連綿戰事當中。
他服役於熙河軍中,有一次單人獨騎,隻身赴敵營,說降了青唐羌的臧征撲哥部來降大宋,從而聲名鵲起。
在大宋藉口買馬,度海與女真結海上之盟、相約一起進攻大遼的時候,他正在青州出差,得人舉薦,一下就成為使者,從此捲入了大宋、遼國和女真三國的爭鬥中來。
馬擴毫無疑問是渴望克復燕雲十六州的,大宋有志軍人,誰不想立此大功?
在與女真會盟時候,馬擴大放異彩,女真首領完顏阿骨打被他的騎射技藝折服。
親熱稱呼他為也力麻力,這在女真語中,是『善射之人』的意思。
要知道,初代的這群女真韃子,個個都是神射手,能被他們的頭子稱讚,是何等的厲害。
童貫組織伐遼的班底,建立宣帥衙署的時候,對這等人物自然是要重用。
他其實是個很愛才的人,也很有眼光,比如他看重的王稟、劉仲武、何灌等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他們不像陳紹,不知道說『願宣帥保重身體』這種話,但是依然被童貫大力提拔起來。
馬擴出身西軍,又深知遼國女真內情,童貫就擺出一副禮賢下士,言聽計從的架勢。
馬擴也雄心勃勃,以漢馬援,唐李靖而自居,一心要建立功業。
沒想到.
馬擴搖了搖頭,不再胡思亂想,局勢雖然很劣,但仍有機會!
他邁步往童貫節堂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