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見招拆招(1/2)
馬擴走在前往節堂的路上,慢慢瞧出些不對勁來。
童貫雖然此戰不力,但在他心中,依然是伐遼統帥的不二人選。
因為他不會被文官束手束腳,童宣帥與官家的關係親厚,官家信任他。
要是其他人來主持伐遼這種事,手握真真切切的近二十萬戰兵,就在河北這種地方,南下一馬平川。
肯定會派出什麼監軍之類的官員來,那些官員要麼是宦官,要麼是文官,都是不知兵的,卻很喜歡指手畫腳。
所以馬擴從一開始,就支持童貫,童貫也很厚待於他。
沒想到,卻因此成了老西軍心目當中的異類。
這次宋軍白溝河戰敗之際,他正在遼國燕京出使,宣諭北遼朝廷速速投降。
這有點像唐儉,只不過童貫和李靖不一樣,他輸了。
馬擴脫身之後,心中憂憤交加,沒想到老西軍在白溝河這場戰事中慘敗。
而劉延慶這些分化出來的西軍又不堪一擊,十五萬優勢之師,面對從七年前女真起兵開始就再沒贏過一次的遼軍,竟然也能慘敗如此!
來到河間府,見到的種種現象,又讓他看清了一件事:
童宣帥已經不再是那個每戰臨陣的統帥了,白溝河一敗,他直接就退到雄州,緊接著再退到河間府。
難道過幾天還要再退到大名府?
退到汴梁?在皇城內指揮伐遼麼?
馬擴該說不說,魅力確實高,兩國交戰,他在燕京,耶律淳對他很好,將他禮送出來。
耶律大石和蕭干也客客氣氣的將他送回了宋軍戰線,沒有難為他。
在遼、金兩國,他都備受禮遇,而且還是在大宋如此拉胯的前提下,越發顯得他有自己獨特的魅力。
馬擴回來之後,就奉童貫之命四下奔走,聯絡西軍諸位統帥,要共商出如何挽回局面的辦法。
西軍諸路經略使,分處各地,雖然答應了來河間府一會童貫童宣帥,但是人人冷淡的樣子,讓馬擴已經看出,老西軍諸路統帥已經打定主意,看笑話到底。
反正此次北伐,統帥是童貫而不是他們!
他們都在等著回去西北,回到自己地盤上。馬擴也看清了西軍這些將門的面目,他們只想過去繼續做將主藩鎮,無心在這裡為童貫的王爵而戰。
其實馬擴要是能站在西軍的角度來看,你讓一群打了一百多年,卻備受朝廷壓制的邊軍,對大宋能有什麼忠心,確實是強人所難了。
老種小種相公,以及他們的得力手下如姚平仲等人,對於童貫分化西軍,拉攏劉延慶試圖以取代老種相公,成立勝捷軍挖走西軍精銳的事,已經是深惡痛絕。
西軍將門百年基業,盤根錯節,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牽涉著多少家族、多少人的利益,豈能讓人輕易下手!
馬擴走的很急,腦子裡事情雖多,卻不紛亂,他依然有自己的想法和規劃。
在他看來,此敗是個意外,肯定是有什麼特殊原因。
這場復燕雲十六州之戰事,不該變成了這等模樣!
失去幽雲十六州,漢家失卻此高屋建瓴之地,中原腹心之地門戶大開。
他是去過女真的,知道這些崛起海東的蠻人,到底有多強悍!
如若燕雲十六州不在手中,那麼大宋就是要求得如當初澶淵之盟故事,亦不可得!
女真人南下,將變得極難阻擋,必須要幫大宋拿回這北方的屏障之地。
難道大宋百年,真的已經垂垂老矣?要和這糾纏百餘年的遼國,同始同終不成?
一路奔走,這些念頭不斷的出現在馬擴腦海,卻趕緊又壓下去,他不敢往深處想。
奔走幾日,總算將幾路經略使全部見完,大家也答應五日後應宣帥之邀趕赴河間府共商將來大計,他也算完成任務,這就匆匆趕回來繳令。
這宣帥府贊畫,他實在是幹得厭了,寧願重回軍中,一刀一槍的幹個痛快!
馬擴雖然一直做外交、串聯的工作,其實他弓馬嫻熟,也是一員猛將,指揮也頗有章法,算是難得的將才。
他們這一小隊人馬,終於在馬擴的胡思亂想中,來到了宣帥府衙之前。
離著府衙還有些距離,值守軍官就已經大聲喝止,當先騎士一展捧著的牙旗:「馬宣贊回署繳令!」
勝捷軍別的不說,這種表面功夫絕對天下第一,比曾經的花架子之王京營禁軍還強。
值守軍官雖然認識馬擴,但還是上前一絲不苟的驗看了牙旗令牌,才笑道:「馬宣贊,下馬進去吧。宣帥才派傳騎出去尋你,一騎不夠,連著派了七八騎出去!卻沒想到宣贊這麼快就回來了!幾處地方,來去這麼快,宣贊辛苦!」
馬擴心中一緊,童貫明知道他去西軍各路統帥那裡聯絡,卻如此著急地派了那麼多人出去找他,真不知道前面又有什麼變故發生了!
難道是女真不遵誓約,提前南下?
他一把將韁繩塞到那個值守小軍官手中:「派人通傳,俺這就去見宣帥!」
值守軍官手一揮,早有人朝裡面奔去,從門口到內廳節堂,接力似的將消息傳了進去。
馬擴整整身上衣衫,大步就朝裡面走。
宣帥衙署,一路都是戒備森嚴,即使如馬擴身份,也一路要驗看腰牌。
不過他才走到府衙大門口的時候,就看見童貫身邊兩個心腹虞侯急匆匆的奔了出來:「宣帥有令,免通傳,免驗看,請馬宣贊節堂相見!」
馬擴心中又是一緊,只是跟著那兩個虞侯一路進門。
直到節堂之外,就看見童貫宣帥大旗在節堂之前獵獵而動,節堂之前,披甲勝捷軍將士兩邊排開,站出老遠。
人人持鉞按劍而立,肅殺之氣,布滿庭階。仿佛白溝一敗,從來未曾發生過,童貫手下所領,也不是已經分崩離析,亂成一團的西軍。
節堂之內,還是那個統帥十五萬精銳,官家親送出汴梁,雄心勃勃,北上伐遼的太師宣帥童貫!
一名勝捷軍軍官上前,伸手出來,要馬擴摘下腰間佩劍。馬擴正伸手解環,就聽見節堂之內一聲大喝:「不要耽擱了!快請馬宣贊上前!」
語調有若洪鐘,嗡嗡作響,從節堂之內直透出來。那軍官一凜,躬身一禮,就讓開道路。馬擴一顆心提得更高,童貫最講排場,現在急切如此,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按著腰間佩劍,急步而奔上台階。
節堂外面明間,是一個玄關,正中有白虎屏風隔擋。繞過屏風,就進了正堂。正堂之上,一個身著錦緞長衫,戴著烏紗璞頭,腰系玉帶的高大漢子正在堂上負手走來走去。
這漢子五十多歲年紀,麵皮黝黑,筋骨如鐵一般健碩,零零落落幾根須髯,看起來說不出的古怪。一雙三角眼正迎著馬擴走過來的身形,精光四射。
正是樞密使、太師,河北諸路宣撫置制使,掌大宋實際軍權垂二十年的童貫!
童貫目中精光閃爍,在節堂上看著帥案前恭謹行禮的馬擴,「馬宣贊,前線的戰況你也知道了,如今還有一個機會轉敗為勝,就是說服那郭藥師來降。」
「此事,恐怕還要拜託在你身上.」
——
鹽州,新建起的堡寨內,陳紹親自到來。
寨中軍民,無不激動歡欣,節帥近來威望日隆,但是卻更容易得見了。
在攏間耕田的地頭、在河道挖渠的泥坑、在前線攻伐的兵營.
此時已經是五月末,天氣又炎熱起來,陳紹穿著很簡單錦緞長衫,帶著一群人在寨牆上行走。
看著西夏人破壞留下的痕跡,寨牆還有血跡。
陳紹指著血跡,說道:「看來他們也知道,我們每建起一個堡寨,他們的死期就靠近了一些。」
周圍的人紛紛笑了起來,充滿了自信昂揚,這場對夏之戰,確實如節帥所說,可以用最穩妥的辦法,來慢慢取得勝利。
急不得.
此時,下面陳紹的親衛匆匆上來,撥開人群,到了趙河處,遞給他一封信。
趙河拿到之後,不敢怠慢,擠開人群交給陳紹。
陳紹看著手裡的書信,還沒展開,就先笑了起來。
「我給咱們的宣帥,去了六封信,他終於捨得回一封了。」
說完,撕開信封,小聲讀了出來。
讀完之後,陳紹用指節揉了揉眉心,「讓我帶兵去河北?」
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幾乎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節帥離開。
他們已經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定難軍,只希望節帥帶著他們,儘早滅掉西夏,徹底站穩腳跟。
河北幽燕之事,和大家有什麼干係?
陳紹的手下,得有一半是原本屬於西夏的。
陳紹扶著寨牆,看向遠處的興靈平原,沉默著思考起來。
他不用跟其他人商量,這件事必須他自己拿主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這是無法改變的。
你指望其他人都設身處地地為你著想,那純屬是自作多情。
而陳紹麾下這些人,或許一萬個里,有那麼十來個,是願意為了大宋去幽燕一戰的。
其他人必然都反對。
所以集思廣益沒有任何用處,陳紹得結合世上唯有他自己知道的,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來做出決斷。
去幽燕有用麼?
陳紹仔細盤算了一下,童貫讓自己帶兵去河北,那西夏怎麼辦?
如今西夏是瀕死的狀態,萬一給他緩一口,事後再想按死他,那可就難了。
要知道,這西夏就是個不死小強生生熬死了遼、北宋、金
他們的韌性是很強的。
那麼這興靈前線,就需要留下足夠的兵馬,戰兵至少三萬。
夏州,同樣需要留下三五萬人馬,因為女真已經派人來交涉過了,他們對自己收容遼地漢人很不滿。
自己抽調太多兵力,他們就勢南下,也很危險。
夏州一旦丟了,女真人把雲州和夏州連成一片,再拿回來不是難如登天,而是根本沒有可能。
女真可不是弊病叢生的西夏和大遼,他們如今正是起勢的時候,難求一敗。
夏州丟了,以陳紹對西夏的了解,他們肯定會抓住這唯一的機會,向金國人上供,然後夾擊宥州、鹽州.
陳紹搖了搖頭,自己沒有兵馬能支援幽燕,若是自己去了,那更是百無一用。
童貫手下,有的是人比自己會打仗,甚至童貫本人的指揮經驗都遠比自己豐富。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自己去了,真能指揮兵馬麼?
別說是自己去,就是把巔峰期的岳飛給童貫送去,他也用不好,贏不了!
陳紹站在寨牆上,長嘆了口氣,平心而論,他其實是想去的。
身為一個漢人,誰他媽願意看靖康之恥重演?
哪怕是出一點力,拿回北方屏障,將來讓河北之地不要淪陷的如此之快,陳紹也很樂意。
但是理智告訴他,去了之後根本沒用不說,還可能會葬送如今西北的局勢。
陳紹把手裡的書信,撕的粉碎,從寨牆上揚了下去。
周圍的人,紛紛鬆了一口氣。
這是童貫私下寫給自己的信,自己就當沒收到了.
「這寨子不錯,我很滿意,希望爾等再接再厲,爭取在這個月,從附近再起一座堡寨!」
陳紹說完之後,又獨自找到吳階,囑咐了幾句。
周圍的人,就看著吳將軍很自信地拍了拍胸脯,不知道跟節帥保證什麼。
陳紹走下堡寨,下令親衛出發,返回宥州。
童貫是有能力讓朝廷下旨的,陳紹此時,還不想和朝廷翻臉。
因為他的商隊,需要到大宋境內去做生意,這是定難軍如今重要的財政來源。
所以陳紹要早做打算。
如果朝廷下旨,他得給自己找一個理由。
這個理由還不能太假。
回到宥州的時候,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
陳紹在家門口時候,瞧見了老朱的車駕,停在一旁。
他到大門處的檐下,老朱出來笑呵呵地見禮。
「你怎麼知道我要回來?」
老朱笑道:「大帥行蹤,屬下哪裡得知,這不是湊巧了麼。」
這話肯定是真的,因為陳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會回來。
陳紹囑咐了他幾句,讓他守在銀州,不要到處亂竄,如今是非常時期。
老朱滿口答應,只說是來送點東西,馬上就走。
陳紹沒多想,只當他給兩個女兒稍些東西來。
他府上內宅的花費,都是算在陳紹帳上的,在光源堂里專門有人負責這一塊。
但是其中女眷自己也有些錢財,畢竟個頂個都不是小門小戶出來的。
李師師自不必說,陳紹起家就是靠的人家的錢。
朱令姐妹也是橫山諸羌的小公主。
環環是種家的女兒,陪嫁豐厚,整個銀州都是人家的嫁妝,自然不能短了她的花銷。
陳紹抖了抖蓑衣,拽著老朱說道:「你來的正好,這幾日,朝廷要我出些戰馬,你挑選一些派人送去。」
朱令靈一聽就有些不樂意,「大帥,咱們的馬匹也不富裕.」
陳紹嘖了一聲,嘆道:「沒辦法,萬一他們斷了銀州和洪州的商路,虧得更多。」
陳紹是真不想給,如今這大宋,你給他就相當於資敵。
將來都是女真的。
趙佶那孫子,將來連老婆女兒都送了,還能保住馬?
朱令靈極不情願地領命而去。
陳紹本來打算去李師師那裡的,既然見了老朱就順道去了金沫兒姐妹那裡。
他一回來,丫鬟們自然忙活起來。
來到房中,金沫兒伺候他更衣之後,端來一杯熱茶,皓腕纖指輕輕撥動身側蓋碗,秋波盈盈,媚態橫生。
旁邊的金禾兒穿著一襲銀白綢面細褶裙,螓首低垂,秀眉鳳目,容色絕麗。
但是在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低著頭貼在金禾兒懷裡,像個嬌怯的乖寶寶一樣,玉頰緋紅。
金沫兒繞到前面,向他嫣然一笑,福禮道:「老爺,請用茶。」
「這是?」陳紹看了一眼妹妹懷裡的小女孩。
「這是我們妹妹,金樂兒。」
陳紹終於知道老朱幹什麼來了,又他媽送人來了。
這是賴上自己了,非得要個血脈不成。
要是你是漢人就算了,這第一個血脈,不能是混血啊!
而且這么小一個,你送來有用?
這給陳紹提了個醒,必須要儘快生個兒子,以此來安定人心。
他自己沒有後代,手下的人不會死心塌地跟著他干。
萬一你死了,連個名義上的繼承人都沒有,手下這一攤子事業就註定要散。
那時候,大家誰也不會服誰,如今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反正李師師和種靈溪都沒懷上,陳紹近來也注意著調理。
「還不快見過老爺。」
金樂兒年級小,一副柔柔弱弱很害怕的樣子,聞言不由自主絞緊手裡的毛巾,鬢側垂下的幾縷髮絲微微發顫。
陳紹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一點都不信,這姐妹兩個都是戲精,搞不好小的也是。
不過她確實是個美人坯子,就像一朵初綻的鮮花,嬌嫩的花瓣將開未開,乾淨得纖塵不染,柔軟得仿佛吹口氣就會融化。
她紅著臉,從大姐手裡拿過茶杯,微微屈膝道:「老爺,請喝茶。」
陳紹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道:「不用拘謹,在這裡玩開心點,缺什麼就跟姐姐們說。」
說完解下一塊玉佩,拿過茶杯之後,遞到她手裡。
金樂兒看了一眼兩個姐姐,都笑著點頭,這才收了起來。
——
宥州城郊,一品光源堂。
「節帥,這個月.」王寅搓著手,有些慚愧。
其實這商隊,也不是他在負責,但是他是光源堂的主事,得由他來匯報。
陳紹翻著帳本,說道:「無妨,如今北邊打的厲害,糧食、草藥這些物資,本來就難收。」
雖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是陳紹還是有些失望。
商隊倒是賺了不少,但是把金銀錢鈔拿在手裡,沒有用處啊。
「對了,再挑幾個來歷清白的丫鬟,簽了合約之後,送到我府上。」
王寅點了點頭。
突然,陳紹眼色一亮,想到個事。
今年四月,金取西京後,完顏杲率軍直逼白水濼,天祚帝乘輕騎逃入夾山(今內蒙古土默特左旗西北),山西諸城皆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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