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又是白溝河(1/2)
汴梁,連續多日晴朗無風。
清晨的空氣中飄著陣陣薄霧,只要等太陽出來,這點薄霧就會煙消雲散,今日註定是清澈明媚的一天。
蔡京坐在院子裡,他年事已高,已經獲准不必每日去講義司處理政事,等著有緊要的事,再來跟蔡相請示,由他決斷即可。
前些日子,蔡京又到處擠吧出些錢鈔來,送到了內府中供官家花銷,趙佶龍顏大悅,對他是極盡恩寵。
不過他此時,臉色並不是很好。
官家安排李綱進了講義司,吳敏進了樞密院,這都是舊黨中人,被自己排擠出汴梁的人物。
而且童貫三番五次派人來要軍餉,朝廷拖欠西軍的軍餉,已經成為一種慣例。
以前時候,童貫雖然也會幫著要,但從未催的未如此急。蔡京也習慣了,先用西軍的餉銀來補窟窿,最後再擠出點來給他們。
不過此番西軍伐遼,是童貫獲得王爵的一戰,不由得老太監不急。
「西北有人來麼?」
蔡京問完,蔡府都管趕緊彎腰道:「回老爺,來了。」
蔡京眼色一亮,問道:「怎麼沒報?」
老都管神色有些古怪,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這他們只算來些西北自產的風物,老奴便自作主張,沒有報與老爺知道。」
蔡京一聽,眉心瞬時皺了起來。
陳紹抄沒了三個豪商的消息傳開,所有人都知道他發了一筆財。
但是汴梁的權貴,左等右等,也沒有等到他來送禮。
即使是關係還不錯的蔡京,都有些埋怨。
蔡京只是比其他人睿智一些,不代表他不貪財,實際上他貪的最多。
在蔡京的意識中,陳紹是投奔自己了。而且目的應該是在童貫伐遼成功之後,讓自己庇護他。
本來他還覺得是路途遙遠,陳紹暫時沒送到。
此時才知道他是真沒打算給。
饒是蔡京氣度不凡,此時也有些惱了,我幾次幫你說話,你竟然無動於衷。
難怪童道夫總是說此人辜恩負德,過河拆橋,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陳紹.」
蔡京嘆了口氣,以拳擊掌,頗帶懊惱地說道:「終究還是年輕了些,小門小戶出身,不讀詩書,目光如此短淺。」
他還是蠻在意的,因為朱勔那時候,真的是以一己之力,供養了汴梁這些權貴。
如今朱勔倒了,西北的定難軍好生紅火,他竟然不來上供.
蔡京的心中,依然是文人上流,武官下作,將陳紹看低了一些。
他要是知道,陳紹動輒說什麼『我亦一時之雄也』,估計會更加惱怒。
再聰明絕頂的人,終究還是要被時代限制。
——
河北,宋遼邊境。
夜色如漆,頭頂繁星點點,浩瀚銀河在這裡無比壯麗的展開。
星光之下,瞭望台上的火把,照耀出長長的影子。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遠遠的不知道是哪種夜鳥在有一聲沒一聲的哀鳴,卻讓整個夜色顯得更加寂靜逼人。
童貫的帳中,坐著幾個北地使者。
伴隨著,女真已經攻陷遼國的中京府,兵鋒直指遼東和燕京。
曾經的龐大帝國遼國已經奄奄一息。
整個北地,遼國統治體系土崩瓦解,四處盜賊蜂起,守臣或降或叛……
今夜來的,是怨軍將領郭藥師的人。
他如今奉命,守在涿州,頗有待價而沽的意思。
遼人也不是不知道,此人有反心,無奈此時已經是山窮水盡,實在無法再出兵平叛,只能寄希望於他和宋人談不攏。
童貫笑著說道:「某是知兵的,七年前,大遼皇帝在護步答崗賠光了帝國的主力。從此便一蹶不振,女真人四下攻城略地,無人能擋。這個時候你們遼帝在做什麼?還在到處打獵遊玩!
前不久耶律淳再次戰敗,他連燕京都不敢回了,朝西京大同府逃去。」
「你家郭將軍本是漢人,不趁此機會棄暗投明,更待何時。」
郭藥師派來的,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一起被招募進怨軍的甄五臣,他見童貫只讓自己這些人來降,卻不開口提條件,就知道他們心不誠。
童貫說完之後,大帳內鴉雀無聲,幕僚們也都板著臉默不做一語,並沒有來給遞話上台階。
甄五臣見狀,已經知道這次多半談不成什麼,郭大哥來時說了,若是他們實在開不出什麼好的條件來,這個降還真就不投了。
他們這支軍隊,是遼國新成立的軍隊,耶律淳拿他們純當炮灰用。在大遼根基太淺,能掙扎生存到現在,後來都是靠著郭藥師帶著他們拼了性命踢打出來的。
遭逢如此亂世,北面女真,南面大宋,北遼內部,也是亂成一團,出了城中,外面都是漢人豪強建立的塢壁,生存環境也險惡無比,身在其中,誰又不關心到底這個團體前路何處?
大家對局勢,都有了解,並非是完全不懂。
你大宋傲慢如此,難道不知如今選擇多的是,涿州在自己手裡,不行就投女真!
他站起身來,抱拳說道:「我家將主,如今是常勝軍都管、涿州留守,不知降宋之後」
童貫笑道:「一切好說,屆時再談。」
甄五臣點了點頭,抱拳叉手道:「既如此,我等告辭!」
說完,帶著手下掀開帘子,拂袖而去。
看著他們離開之後,童貫冷笑一聲,「怨軍反覆無常,此時來投,還敢伸手討要官位。等來日殺敗耶律大石和蕭干,他只有祈活命的份!」
趙良嗣點頭道:「宣帥明見,郭藥師此人不可信,前年兩營叛,劫掠乾州,後從招安;今歲全軍復叛,而攻錦州。算是今夜,他已經是三叛大遼了。」
趙良嗣此人,有點書生意氣,對別人的道德要求極高。
陳紹雖然後來屢立大功,他也覺得陳紹不堪重用,每次童貫要提拔陳紹,他就跳出來說陳紹當年去汴梁路上,勒索鄉紳的事。
而郭藥師的人品,還不如陳紹呢,他是幾次三番背叛契丹,然後又投降契丹.是真正的反覆無常。
出了宋軍大營,甄五臣冷聲道:「童貫如此托大,咱們來投,必被其所辱,不如勸大哥三思。」
其餘騎士紛紛附和。
——
四月份,蔡鞗難得回去了趟汴梁。
再回來時候,由張道濟護送,他是蔡京堂侄的連襟,原本是在禁軍中做軍器監械作使的。
如今禁軍被裁撤,他便想著求一個官,蔡京想著自己小兒子在宥州,沒有完成自己安排的任務,便讓他跟著來。
在宥州打下底子,今後朝廷伐遼成功之後,真的來削藩西北的時候,可以讓自己的兒子和親戚張道濟趁勢掌握定難軍。
他們回來的時候,陳紹早就得到了消息,閒著沒事的他到城門口迎接了一番。
就算是給蔡京了個面子。
陳紹本身不是大宋的人,他心中沒有那種根深蒂固的重文輕武的想法。
所以他更喜歡從實力出發,來看待與其他人的關係。
他一直覺得自己已經很強了,汴梁那些大人物,也該重視自己才對。
所以他才會一直給童貫寫信,才會不怎麼送禮
他覺得自己這樣做合情合理,童貫、蔡京則覺得他是自大無知,忘恩負義。
今日出來迎接他兒子,更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馬車趕來之後,蔡鞗下來見陳紹,依舊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稍微見禮就要離開。
陳紹本來想說準備了接風宴,看他這樣,頓時有些生氣。
蔡京派你來,是給我面子;我帶著宥州的文武官員出城迎接你,是給足了你面子。
怎麼還拽上了?
你出來說了三個字就要走,把大家當什麼?
就算是蔡京來了,也不該如此!
陳紹心中對這個蔡鞗,已經是厭惡至極,他冷笑一聲,剛要離開,護送蔡鞗前來的張道濟,笑呵呵上前,叉手道:「拜見節帥。」
陳紹早就知道了他的情報,也知道他是來做什麼的,所以對他有些冷落。
此時張道濟主動來拜見,陳紹便點了點頭,笑道:「一路辛苦了。」
「不敢不敢,都是末將分內之事。」
陳紹見他不似作偽,反正酒宴都準備好了,蔡鞗那王八蛋不去,就帶這張道濟喝點吧。
「我備下酒席,如若不棄,一起吃酒去?」
張道濟露出一副驚喜神色,拍手道:「嗨呀,節帥如此抬愛,豈敢不從!」
等到了地方,張道濟發現,陳紹確實是誠意滿滿。
這酒樓位於城中大道上,已經被陳紹包下,今日暫不接待其他客人。
宥州城的文武官員,來了不少,大家也不是賣蔡鞗面子,而是看在他爹的份上。
卻不知這人生下來,就是宰相之子,性子有些傲慢。
他倒不是針對陳紹,只是被發派到這種地方來,心中存著怨氣,一路上對張道濟也是懶得搭理。
張道濟看著宥州的文武官員都在,心中已經嘀咕起來,這些人對陳紹不是一般的敬重。
這種發自心底的服從和認可,是裝不出來的。
他馬上就想到,蔡京來時讓他在這裡好生經營,將來有可能就紮根在此。
如今看來,蔡太師一把年紀,而這位節帥卻如此年輕。
蔡京真能活到那天麼?
定難軍地廣物博,若是節帥陳紹威信如此之高,朝廷真能輕易削藩?
自己雖然和蔡太師有點親戚,但是這麼多年,他也就把自己安排進禁軍。
蔡京尚且如此,等他百年之後,蔡氏根本沒有一個能撐起來的。
自己辛辛苦苦,改良神臂弓榫卯結構,使連射故障率降了一大半,督造霹靂砲車三百乘,功勞滿滿的。
結果正等著升官呢,蔡太師把禁軍一鍋端了,根本沒考慮自己的事。
浪費大半輩子時間,在禁軍軍器監,接下來自己不能再一味地依靠這個不靠譜的親戚了。
在這棵樹上,估計真會弔死。
陳紹年輕有為,自己和他接觸不多,但是他卻十分客氣。
要是能再定難軍站穩腳跟,也不失為一個好出路。
有了這個想法,張道濟就不是單純的吃酒宴了,他在席上開始有意無意地說起自己的功績來。
果然,陳紹很感興趣,問的十分詳細。
有些事,看得出來,節帥確實不懂。但是他有個好處,就是不會不懂裝懂,而是很虛心地請教。
其實張道濟最厲害的,還是在弩機上的造詣,但是見陳紹對火藥和炮車很感興趣,他便著重說起自己造的霹靂炮車來。
陳紹聊著聊著,就確定了這確實是個有本事的,很多事你是編不出來的。
蔡鞗那廝傲慢無禮,帶來的一絲不快煙消雲散,陳紹早就把他拋到腦後。
這種人,不值得自己多費情緒。
想起童貫當年在汴梁對自己的賞賜,讓那時候的陳紹,都產生了一些感激之情。
於是他大手一揮,把前幾日抄沒的李訛移的宅子中的一套送給了他。
李訛移的手筆自然不俗,相信他在見到那宅子之後,會驚喜不已的.
緊接著,陳紹說道:「大遼原雲州節度副使張天望,是你本家,也是個精通火器的。改日你們可以一起探討琢磨.」
張道濟笑道:「來到這定難軍,節帥讓末將做什麼,末將就做什麼!」
話很樸素,但是確實好聽,陳紹笑呵呵地說道:「來,一起舉杯,為老張接風!」
張道濟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些人很真誠,不像是汴梁的官員,見你突然受賞賜,表面祝賀心裡酸。
一個勢力草創初期,尤其是上升期時候,是有一種獨特的氣場的。
昂揚向上!
剛從汴梁那個老朽腐臭的官僚系統中出來的張道濟,感覺會格外明顯。
——
涿州城。
聽完甄五臣的話,郭藥師看了一眼氣憤的兄弟,嘴角有一絲冷淡的笑意,低聲道:「童貫若是如此,那還真對不起他偌大的名頭。我就說,一個卵子都沒的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郭藥師本來就是從屍山血海裡頭殺出來的大軍頭,麾下將領也差不多。
耶律淳剛開始組建的八營怨軍,確實不強,甚至可以說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但是經過這麼多殘酷至極的戰鬥下來,相當於大浪淘沙,百鍊成金。
郭藥師手裡的常勝軍已經算是比較強的武裝,他們也不是遼國的部族軍,在遼國風雨飄搖的時候,他們的想法就是找個更硬的靠山,這個世道,誰能打誰就是道理。
在幽燕之地,尤其如此。
雖然怨軍出身的常勝軍全是漢兒,但在宋和女真之間,常勝軍這些將領也沒什麼民族成見。
漢兒之類的說法,更是笑話。
都在遼國治下一百多年了,哪有那麼多家國的念頭?
在歷史上,宋軍白溝戰敗之前,正氣勢如虹準備北伐的時候,郭藥師是找過門路想和宋方聯繫上。
可是當時主持北地接納來人的趙良嗣從來就看這些常勝軍不順眼。認為是忽降忽叛,野性難馴,不可依靠。
而自童貫以下,正是信心滿滿,自信爆棚時候,根本沒想著要聯絡他姓郭的。
如今童貫更加自信了,因為西北沒有了掣肘,軍糧餉銀也難得充足起來。
這次伐遼,比歷史上那次,準備要充分的多,優勢也更大了。
——
四月末,童貫大軍抵達白溝河附近。
大遼南京留守耶律大石、都統蕭干收攏奚、契丹、漢軍三萬餘人,據守白溝河。
「白溝一線,系天下輕重者五百年。」
此地是河北屏障,失白溝則河北門戶洞開。
宋軍沿河建「水長城」——植柳設柵、挖壕溝、築堰28處,形成人工沼澤。
遼軍在北岸設「鷹軍」哨塔,監視宋軍動向。
宋軍營寨的大帳前頭,警戒森嚴,百餘士卒披甲持矛,將大帳圍得嚴嚴實實。
种師道坐在主帥位置上,臉色難看至極。
自己手下這些西軍,被童貫拆分的七七八八,指揮權混亂。
最可氣的是,軍中的中低層武將,幾乎全部被調往劉延慶那一路。
充任新招募的河北兵的將官。
雖然看似是平調,實際上就是為了削弱西軍,誰都看得出來。
如今這營中的武將,都是從汴梁來的,要麼是文官,要麼是來鍍金混戰功的權貴子弟。
伐遼之戰還沒打,朝廷削弱西軍的手段就已經如此明目張胆。
帳中氣憤十分凝重,幾員西軍宿將,全都臉色鐵青。
大戰在即,即使是他們沒把遼人殘兵放在眼裡,也不該如此行事。
難道真不能等打完之後麼!
就這麼幾天,也沒耐心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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