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又是白溝河(2/2)
就這麼幾天,也沒耐心不成?
營寨外頭,突然傳來了士卒行禮的聲音:「楊相公,王相公!」
寨牆上帶隊的小軍官面面相覷,卻是現在軍中地位最高的兩員武將趕了過來。
華州觀察使,涇源路兵馬鈐轄楊可世和婺州觀察使,勝捷軍統制王稟!
中軍寨門,吱呀呀的打開。
兩員披著大紅披風,戴著烏紗璞頭的漢子策馬而進,身邊層層迭迭,拱衛的都是頂盔貫甲的騎士。
個子高大的是楊可世,而王稟矮壯結實,神情嚴剛,撇著嘴角仿佛對什麼事情都看不順眼一般。
單從官職上來論,他們兩個的權力,甚至已經超過老種了。
畢竟老種這次是奉旨協同作戰,屬於是掩護軍。
營寨中將佐官弁,頓時紛紛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兩位相公!」
楊可世也不答話,直趕到大帳之前跳下馬來,掃視一眼:「諸位將主都來了麼?」
「都來了。」
兩人對望一眼,看著眼前掩著的營門,竟不約而同的深深吸口氣,邁步就走了進去。
他們也都是西軍出身,如今西軍被拆分的七七八八,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帳中此時正醞釀著無盡的怒火。
楊可世雖然是出身西軍,但早就從西軍當中分化出來了,乃是童貫親信中親信,嫡系裡的嫡系,他還算是淡定。
畢竟他早就被老種相公,小種相公為首的西軍核心集團視作眼中釘。
但是王稟其實也不想在戰前做的如此過分,他其實想的很簡單,考慮問題先是從勝負去看。
大戰之前,來這麼一手,打亂各營的編制,讓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很影響戰鬥力。
無奈他也是童貫一手提拔的,只能是聽宣帥的。
楊可世王稟二人,掀開帳門而入。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注視過來。
姚古冷笑道:「兩位上將,來此有何吩咐?」
王稟和楊可世,只是對望了一眼。一個個都鐵青著臉沒有說話。也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但是他們畢竟是廝殺出身的直漢子,過了片刻,眼見老種都沒有開口,王稟實在受不了,說道:「此事,非我們可以左右,我二人也是聽命行事。」
此時,營帳帘子一下被掀開,卻是個小將探頭進來:「諸位相公,遼狗動了!」
大家聞言皆是一怔,遼軍這個時候,怎麼突然動了?
我們還沒動,他們怎麼敢的。
眾人一起站起身來,除了腿疾復發的老種,其他人都沖了出去。
站在瞭望台上,只見對岸有一員武將,肋下夾著一個宋軍,回到自己營前。
他把這名宋軍俘虜朝地下一扔,喝罵道:「今日捉你,不為別的,回去轉告童貫,我乃耶律大石,敢犯我境,定叫汝等匹馬不返!」
今日大宋派出七人小隊,繞路來到河對岸窺營。
耶律大石正好瞧見,單騎而出,將大宋派過來的游騎哨探刺死六人,最後從馬上活捉一人。
此時他聲若洪鐘,遼軍的大寨內,頓時響起一陣歡呼喝彩聲。
宋軍這邊則稍微有些時期低落。
西軍被拆散,新招募進來的河北兵,完全沒有打仗的經驗,戰力低下。
王稟的眼裡,已經有了憂色,形勢其實並不像大家估計的那麼好。
他拽了一下楊可世,說道:「宣帥那裡軍報說的清楚,遼人糧草不足,近來運送糧草一定要小心。」
楊可世笑了笑,說道:「他們敢渡河過來,則正中我下懷,老子就怕他們不來。」
王稟皺眉道「不要輕敵。」
楊可世沒有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趁機逃離中軍那氣氛壓抑的大帳,藉口運糧,逃避開了。
以他的身份,何須去運糧,不過是不想繼續被西軍那些將主為難而已。
楊可世離開中軍之後,馬上就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內,倒頭呼呼大睡起來。
白溝河的夜霧繚繞,濕漉漉地打在臉上。
楊三七搓了把眼角的水汽,靴底陷進爛泥里發出「咕嘰」一聲悶響,像沼澤在偷偷吞咽活物。
「這爛地!」
其實這種沼澤路,也是大宋故意為之的,引水澆灌此地,使得戰馬無法奔馳。
以此來削弱遼人戰馬的攻擊力。
「把糧車往外圍挪!輪子都要陷進去了!」他扯著嗓子吼,火把的光暈里能看見幾個士兵正撅著屁股推一輛歪斜的輜重車。
這鬼地方根本不該紮營,但童宣帥的命令就是天。
河北的民夫早就將其十八代祖宗罵了無數遍,據說那位宣撫使正在五十里外的大帳里烤著火,聽小曲兒,幻想著明天一早遼人就會捧著降表跪在白溝河對岸。
童貫是出了名的不愛惜民力,這次伐夏打了五年,被他徵調的民夫,累死、打死、餓死的,不下十萬人,累累白骨棄於橫山一線。
陳紹剛剛從軍時候,帶著輜重隊,他已經算是最仁慈的武將了,手下的五百民夫依然死了十幾個。
副將王淵踩著泥漿跑過來,聲音壓得比夜梟還低:「斥候報北邊林子裡有怪響,不像野獸。」
他的甲冑下沿糊滿黑泥,活像剛從墳坑裡爬出來。
楊三七盯著河對岸濃墨般的黑暗。
遼人?他們這一個月縮頭烏龜當得可好,今天白天的對峙也只是隔著河放了幾支軟綿綿的箭。
「都統說了,蕭干那孫子沒膽過河。」他啐了一口濃痰,落在爛泥里無聲無息。「讓兒郎們警醒點就是。」
警醒?王淵看著火光下那些麻木疲憊的臉。連日冒雨行軍,身上的皮甲都漚出了霉味,腳丫子在水裡泡得發白潰爛。
所謂的營盤,不過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地上胡亂散落著幾個濕透的帳篷,更多的人裹著半濕的毯子靠在輜重車輪下打盹。
兵器七零八落插在泥地里,弓弦都軟塌塌的。
他還沒來得及再勸,一陣冷風卷著火苗猛地一躥,四周的火把「噗」得滅了一半。濃稠的黑暗帶著刺骨的寒意瞬間湧上。
「起風了!快!把火點上……」一個隊正剛喊出半句,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風聲。
楊可世全身的汗毛瞬間炸開。那聲音像滾雷貼著地皮碾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是馬蹄!無數馬蹄狂暴地踐踏著冰冷的泥水!
「敵襲——!」嘶吼聲帶著臨死的絕望從營盤最北邊撕裂黑夜。
晚了。
第一輪箭雨像黑壓壓的蝗群,尖叫著從頭頂撲下,帶著遼人特有的、尾羽切割空氣的尖利哨音。噗噗的悶響連成一片,那是鐵簇鑽進肉體、釘進車板、扎透麻袋的聲音。一個剛從睡夢中驚醒、剛抓住長矛的年輕宋兵,箭頭從他微張的嘴裡射入,在後腦勺爆開一團紅白之物,晃了晃,栽倒在泥地里。
混亂像潑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士兵們像沒頭蒼蠅,黑暗中只聽見此起彼伏的、意義不明的嘶喊。
「我的眼睛!」
「結陣!快結陣啊!」
「馬!哪來的馬?!」
回答他們的,是第二輪、第三輪更加密集的箭矢,還有從濃稠黑暗中撞出來的死亡浪潮!
遼人的鐵騎出現了。他們如同撕裂夜幕的鬼影,人馬俱裹著濕泥,只有冰冷的金屬和野獸般的眼睛在偶爾穿透烏雲的慘澹月光下反射著寒光。
這些騎兵,對濕冷的泥沼仿佛毫無感覺,他們像剃刀一樣精準地插進了宋軍被淤泥分隔開的、稀稀拉拉的人群里。
「跟我頂住西邊!長槍手!長槍手在哪?」王淵的聲音帶著血沫子味,他揮刀磕飛一支流箭,胡亂組織起幾十個還算清醒的士兵。
長矛像荊棘般朝湧來的黑色浪潮支棱出去。沖在最前的一個遼人騎手直接被幾根矛尖捅穿了馬腹,連人帶馬在泥漿中翻滾、嘶鳴,巨大的沖勢甚至把兩個宋兵撞得骨斷筋折。
但下一個遼騎已到,沉重的鐵骨朵帶著悽厲的風聲砸下。
一桿長矛「咔嚓」折斷,矛兵的頭盔和裡面的東西瞬間變形塌陷。遼馬沖勢不止,碗口大的蹄子無情地踩碎了一個摔倒在地的後勤輔兵的胸膛。骨頭碎裂的聲音被淹沒在嘶喊和金鐵交鳴之中。
整個宋軍先頭部隊被白溝河這該死的爛泥完美分割成了無數小塊的「孤島」。
專門為騎兵準備的『沼澤』也失效了,遼人似乎早算準了這點,他們的衝擊並不深陷,而是沿著河岸邊相對硬實的地帶,對被困在泥濘中心、行動遲緩的宋軍進行無情的切割、包抄、旋轉絞殺!
也就是說,遼人的情報,無比精準。
楊三七的眼睛紅了,他知道完了。什麼先鋒任務,什麼收復幽雲,全成了夢幻泡影。
他手下的弟兄,正像麥子一樣被成片刈倒。
「放火!燒掉輜重!不能留給他們!」他聲嘶力竭地命令。
幾個親兵試圖把火把扔向最近的糧車,卻被從側面撲來的遼騎劈翻。
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濺到楊三七臉上。那是他自己的副將王淵。一支騎矛從王淵的肩甲縫隙捅入,將他整個人挑起,又重重甩飛出去,砸在裝滿羽箭的木箱上,再無聲息。
一個遼將看到了楊三七的鎧甲,策馬嘶鳴著直衝過來,手中的彎刀映著遠處燃燒車架的火光。
楊三七格開劈面一刀,沉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裂開,佩刀差點脫手。腳下是滑膩的泥漿,四周是部下瀕死的慘叫和遼人的怪嘯,他避無可避。
就在那彎刀再次劈下時,楊三七猛地從旁邊的泥水裡竄起,狠狠撞向馬腿!他用盡全身力氣,刀背狠狠砸在馬前腿關節處。
馬匹慘烈地嘶鳴著,帶著巨大的沖勢向旁邊歪倒,背上的遼人百夫長猝不及防被掀飛,重重摔在爛泥里。小兵也被撞倒,斧頭脫手,泥漿糊住了口鼻。
就這瞬息功夫!楊可世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他反手一刀,狠狠剁進泥地里那遼人咽喉,腥臭的血噴了他一身。
「弟兄們!往河邊沖!能活一個是一個!」楊三七嘶吼著,用刀背猛拍打著幾個無頭蒼蠅般亂撞的士兵。
他扯下自己的頭盔扔掉,在親兵的最後拼死掩護下,一頭扎進白溝河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河水渾濁,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上游飄下來的死屍。
岸上火光映著人間地獄的畫面在眼前晃動閃爍:
那些沉重的、代表著大宋精銳的床子弩被遺棄在泥潭裡,遼人的馬匹圍著它們興奮踐踏;
裝滿新鑄盔甲的輜重車被點燃,鐵片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無數穿著熟悉宋軍甲冑的士兵,像屠宰場裡的牛羊般被分割、被踐踏、被斬殺……最後一點反抗的火苗在泥濘中徹底熄滅。
此時,白溝河。
號角聲一聲連著一聲,在遼軍大營深處,不斷響起。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完全大亮了,清晨霧氣,早就散去。可以清楚的看見幾里外的遼人營寨望樓之上,各色旗號不斷翻飛下令。
數百一直輪換在戰場上巡視哨探的騎兵,已經在宋遼兩軍陣前,張開了稀疏的隊形。更多的哨探騎兵還在不斷的從各處湧來,保持著對宋軍的警戒。
遼人騎兵,呼哨往來,最近的甚至壓到了宋軍弓弩羽箭射程的邊緣,在馬上耍著各式各樣的花色馬術,用意只有一個,保持著對宋軍營寨的壓力。在自己大軍出營之前,不要遭到宋軍的騷擾突擊!
連成一片的宋軍營寨,同樣是鳴鑼擊鼓,旗號飛舞,發瘋一般的傳遞著各色命令。
宋軍一個個又頂盔披甲的在軍官帶領下從營帳中衝出來,飛也似的上了寨牆。
各處營門都暫時打開,大隊大隊的雜役兵湧出來,將長濠之內,寨牆之外的鹿砦加固加厚,原來空出來方便通行的道路也馬上堵死。
營寨之間的空地上,就看見一隊隊的宋軍士卒湧出來,布設在其間。
前面是鹿砦,然後就是長矛札刀,再後面就是層層迭迭的弓弩手。
寨牆之上人頭攢動,宋軍弓弩手,可占士卒六成,除了依託兩寨之間準備野戰的,在寨牆之上,同樣布滿了強弓硬弩!
營寨裡頭,忙亂成一團,架起大鍋燒熱滾水滾油,更多的箭矢石塊送上去。準備堵住缺口的草袋木料又再度準備好。
宋軍不多的騎兵也從寨門後面出來集結,肅靜成列,隨時準備反突擊一場。
頂在白溝河正面前線的都是西軍精銳,雖然遼人動得突然,可戰備工作仍然井井有條,不見慌亂!
兵是百戰強兵,將是沙場宿將。
只是中間黏合的低層武將,被抽調走了,換成了一群草包。
諸位將主甚至有些興奮,遼人竟然真的敢主動進攻,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好機會。
突然,從西面傳來了一陣喊殺聲。
大宋兵馬側頭望去,原本應該是自己人的西路,突然出現了無數契丹騎兵。
而眼前遼人大軍,氣勢比宋軍更有過之。
宋軍營寨前的長濠將自己機動性限制死了。
遼人騎兵,只是成疏散隊形分布得到處都是,呼哨聲一聲連著一聲。
騎兵身後第一排都是戴鐵盔,披重甲的步卒,如鋼鐵城牆一般向前涌動。在他們後面,就是披皮甲,戴軟帽的輕步兵,更有隻著直綴,挎弓矢撒袋的射手,一層層不知道排了多遠出去。
這些行動中的遼軍,先成小陣,接著再匯聚成大陣。邁步向前,就看見一排排望不到頭的人浪在向前翻卷!
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在步卒方陣的兩側,卻是大隊大隊的騎兵在匯聚。
遼軍騎兵數量,遠過大宋。看著他們漸漸匯聚成一個讓人覺得振怖的巨大騎陣。
戰馬嘶鳴之聲,似乎都蓋過了號角聲音,籠罩整個戰場!
無數匹戰馬揚首奮蹄,嘶鳴著,跳動著,讓人一眼看去,就只能感覺到這巨大的騎陣當中,不知道蘊藏著多大的爆發力度!
望樓之上,人人都是臉色蒼白。
西邊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遼兵出現!
西軍的那些將主,還是冷靜的,他們馬上判斷是左路的楊可世出了問題,並且做出了決斷,有序撤退,結陣反擊!
本該及時出現,安撫手下情緒,按照軍令作戰迎敵的中低層武將,因為全都換成了汴梁來混軍功的草包,讓宋軍錯失了最佳反攻或者突圍的時機。
西邊不是防守的重點,大家都盯著白溝河的對岸,誰也沒想到左軍前鋒楊可世如此不堪!
再加上命令亂傳,混亂的營寨很快就被遼人撕開一道口子。
簇擁著蕭乾的人馬,滾滾而來,悉王蕭干踞坐馬上,讓每個遼兵都看得見他的旗號。
耶律大石從白溝河對岸,開始進攻。
——
大遼南京都統、悉王蕭干派輕騎夜襲宋軍先鋒楊可世部,利用白溝河沼澤地形分割圍殲,然後從西側進攻白溝河水寨。
宋軍慘敗,死者三萬,器械輜重盡棄。
殘餘大軍撤退回到雄州,精銳西軍死了小一半。
看著眼前的軍報,陳紹徹底呆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低頭,這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坐在椅子上,陳紹腦子裡嗡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就像是有一團漿糊.
他撓了撓頭,走到窗戶邊,讓手下去召魏禮、楊成和王寅前來。
三人陸續到達,看著陳紹送下來的軍報,除了早就得知消息的王寅,其他兩個也都愣住了。
書房內,沉默了很久。
大家都有很多話,堵在喉嚨里,但也都不知道說什麼。
陳紹咳了一聲,打斷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無定河渠,挖的如何了?」
河北戰報,陳紹懶得提了,說都不想再說,也沒什麼好說的。
反正在這裡罵,他童貫也聽不見。
楊成說道:「十分順利,很快就可以鑿通。」
因為有了大批遼地難民,這些人來到定難軍之後,就被以工代賑,參與到定難軍的各處建築、運輸中去了。
他們在興靈平原修堡寨;在無定河中挖溝渠;在鹽池採鹽曬鹽;在宥州挖鐵煉鐵.
能有吃的,他們很開心;能有人力用,陳紹也很開心。
陳紹感覺,這大宋真是跟後世國足一樣,你根本就不能信任他一點。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局勢,他總能給你來一坨大的。
還是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發展自己的實力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