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攻守易形(2/2)
陳紹握著她的手,問道:「新年我們要做什麼?」
李師師臉一紅,小聲道:「天下第一好.」
陳紹笑呵呵地走了出去,李師師頓時感覺天地之間,陽光明媚,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甚至包括自己的小妹。
走出內宅,裹著厚厚皮衣的陳紹,忍不住對著東邊發呆。
昨夜短暫的溫馨放鬆過後,此刻卻又是各種心思在心頭輾轉。
今年將會決定太多的大事。
西北,幽燕,興靈,宋夏,金遼,宋遼,金夏,回鶻.在他胸中盤旋的這一場縱橫幾千里,連接內外的絕大棋盤。
今年註定不平凡,蓋寰宇會死很多的人,當然,在這個時代,心軟就是一件太過於奢侈的事情了。
——
雖然還是清晨,可是頭頂天空雲層堆積,昏慘慘,低沉沉。
雪花飄飄卷卷,眼看得就有一場更大的雪,將呼嘯而落。
刮過草原的寒風,也變得越發刺骨。
夏州方向,隨著女真人的不斷攻城略地,越來越多的難民逃入夏州。
流民當中,不論是領了號令作為骨幹的那些青壯。還是因為已經沒了乾糧,只想著尋覓到一點吃食好挨過將要落下大雪的婦孺。在雪地當中,都拼命掙扎向前。
幾千人的人群,卻顯得出奇的沉默。
就連人群當中半大娃子,這個時侯都沒有什麼響動,至於嬰兒,早就都凍斃了。
亡國之人不如犬。
在地上跌倒,就爬起來,走不動就互相護持,人人將手中木棍石頭攥得死緊。
正因無聲,才顯得加倍可怖。
李孝忠看著關下的人群,神色凝重,隨著那邊的消息不斷傳來,女真人的兇殘狠厲,也漸漸傳開。
李孝忠看的比其他人遠一些。
這些韃子搶完了大遼,會停手麼?
必然要南下的,尤其是童貫那廝,萬一在幽燕之地漏了怯,暴露出大宋軍隊真正的戰鬥力,恐怕立馬就會讓女真人產生南下的野心。
「多放些糧食吧,這些人休養些時日,都是要進咱們堡寨的自己人。」
張天望點了點頭,他自然是樂意的,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逃難來的遼地漢人。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其他族的難民。
六羊嶺上,寨門打開,一袋袋沉重的糧食被寨中百姓辛苦的扛出去,裝在車上或者馱在馬背上。
湊到一定數字,就聽見帶隊軍將一聲呼喝,朝著邊關關方向轉運。
那裡源源不斷而來的流民,多少糧草都消化得掉。
好在夏州的糧食還夠用。
寨民一個個搬運糧草累得氣喘吁吁,不過卻沒有人喊累,因為他們中很多人,都曾經是這些流民中的一員。
在六羊嶺下,排開一溜鐵鍋,鏟雪燒開。燜出一鍋鍋嫩黃的黍米粥,或者熬出一鍋鍋的肉湯。
有人招呼他們前來排隊,不一會,圍著這些鍋灶,一堆堆的流民只顧發出稀里呼嚕香甜饕餮之聲。
李孝忠看著下面的一幕,沉聲說道:「節帥說得對,必須防備女真韃子南下,只要他們想,這些難民就能成為他們南下的藉口。」
說起來,金國已經和遼國宣戰,收留這些大遼百姓,確實是給了他們口實。
但是具體他們會不會以此生事,還是要看伐遼的童貫打的如何。
他要是爆種擊敗了遼國南京府守軍,一舉攻克燕地,那金國女真人就得掂量一下。
李孝忠對朝廷的官軍,十分不信任,所以他心中常懷憂慮。
女真人目下表現出的戰鬥力,萬一南下,是很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據身邊這位張天望所言,遼地漢人也都想要南下來攻宋。
這些人比女真人更了解大宋,他們知道大宋的繁華,尤其是汴梁。他們知道中原女子鍾靈蘊秀,不是北境那些女子能比;他們知道中原有無數的黃金珠寶;他們知道中原有沃野千里
他們還知道,中原如今的官軍很羸弱。
幸虧紹哥兒也是個有見識、知兵的,很多想法和自己不謀而合,要是碰到了糊塗蛋守定難軍,說不定局勢還要更危急。
「多一些,再多一些!再扛一些出來!多救一個是一個!」李孝忠沉聲喝道。
這些都是人啊,都是漢人!
什麼是漢人?
漢人就是,你今天救活一個,開春他就會勤勤懇懇地開始種地,打起仗來就是任勞任怨的民夫,募到軍中就是服從命令的戰士。
他們不光自己如此,還會慢慢地帶著周圍的蕃人,也變得如此。
所以從長江和黃河流域的一小塊土地,這些人慢慢擴張到如今的版圖。
他們不會如異族一樣,野蠻地殺進一片地方,用暴力來改變這片土地;
他們就像是春雨,潤物細無聲,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周圍的人和土地,讓他們變得跟自己一樣。
——
宣和四年春,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
元旦的熱鬧才過去沒多久,隆重的年節過後,汴梁這座喧囂的城市安靜了下來。
人們都在家中,圍著炭爐,飲著茶湯飲子,看著門外雪花簌簌而落。
不過對於汴梁的百姓而言,熱鬧風流,才是他們最喜愛的日子。
這般安閒,不過是偶爾為之罷了。
到了初七之後,雖然官衙還未曾開印,可是隨著難得的冬日太陽探出頭來,街市當中,又熙熙攘攘的擠滿了人潮。
各家店鋪酒肆瓦舍,也都打開了門,才過了年節,大家心情都好,往來之間,人人衣裳精潔,互相含笑應對,很是一團和氣。
汴梁這個地方,從來就是萬丈紅塵氣息,滾滾撲面而來,是「人味」最濃的地方。
別看宋代時候,娛樂活動比較匱乏,但是汴梁已經有了多少可以耍子處。
酒肆瓦舍,自不必說,你要是有錢有勢,可以玩的比現代還要花。
哪怕就是不喜歡去這些地方快樂,也可以閒適出門,在汴梁街市擁輕裘緩步而行,看著冰龍一般橫穿汴梁的冬日汴水,看著街頭巷尾垂髫小童們大呼小叫的放著爆竹。
走累了隨便選一處精潔酒肆飲一杯屠蘇,來一盤乾果。
再到大相國寺集市前隨意選一個做工精緻的熏籠,放點竹炭香料進去,燃起來暖烘烘的揣在懷裡再安步當車走回去,隔著牆頭呼鄰里而來喚渾家溫兩角酒設一口古董羹,飽足之後鼓腹而歌。
如果你沒有什麼本事,那麼托生在汴梁,有了這個城池的戶籍,那你就是這個時代最幸運的人。
當然,靖康之恥以後不算.兩級反轉了屬於是。
在大宋宣和四年,風雨欲來未來之際,大宋汴梁,仍然絲毫沒有受到什麼影響的模樣。
不出陳紹所料,童貫果然還在汴梁。
他手裡捧著陳紹的書信,眼神中冒出一股子火氣來。
重重冷笑一聲之後,他把書信撕碎,扔在了地上。
「陳紹,忘恩負義一小人,如今竟然也教起咱家打仗來了。」
譚稹瞧著他暴跳如雷的模樣,心中頗不以為然,紹哥兒挺會打仗的,你就聽一聽又怎麼了?
雖然在江南時候,譚稹和陳紹鬧了些矛盾,對陳紹頗有微詞。
但是陳紹帶著五千騎兵,確實是平定方臘的主力,這一點譚稹是佩服的。
把方臘誘逼進杭州,也是陳紹率先開始的。
而且人家也沒說啥,就是讓你小心一點,你急什麼.
他沒有一手提拔起陳紹來,所以很難理解童貫此時的心情。
好在他雖然破防,但是卻沒失去理智,依然記得此時需要陳紹穩住西北。
尤其是擋住西夏。
這小賊雖然可恨,但是能力沒有問題,童貫還是很放心的。
他此時可謂是躊躇滿志,尤其是蔡京整飭禁軍之後,省下來的幾百萬石軍糧,足夠他伐遼大軍三年的嚼頭了。
那些禁軍屬實可惡,這麼多年來,浪費了多少的軍餉!
全都進了那些將門世家的口袋。
童貫和大宋此時的很多官員一樣,自己吃得飽飽的,卻看不慣別人貪污。恨不得全大宋只有自己一個人吃好,其他的都是清廉至極的聖人。
他在西北撫邊近二十年,貪墨的軍餉,比整個西軍得到的還要多。
陳紹其實不光是送了書信來,在汴梁的幾個緊要地方,比如童貫、蔡京、高俅那裡,他全有禮物送上,價值大概五千貫。
但是這幾個人,都不滿意.
他們都覺得陳紹坐鎮西北,完全就是個草頭王,獨攬軍政。
送禮怎麼也得和當年江南王朱勔的標準一樣吧。
可是他送的東西,還不夠朱勔的零頭,真箇就是意思意思。
陳紹不是個事無巨細都能算到的人,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不錯了,而且我如今什麼身份,憑什麼給你們太多錢.
但是他錯估了這群王八蛋的胃口,甚至包括他很看好的蔡京,這次對陳紹送禮如此寒酸,心中也老大的不悅。
童貫又在節堂內,大罵了陳紹一會,稍覺痛快,便吩咐手下隨他去伴駕。
今日趙佶邀請他們,一起在艮岳賞雪,這是萬萬不能錯過的大事。
幽燕戰場失敗了,童貫都有信心重新起來,但是在艮岳輸了,那他就徹底完了。
這就是幸臣的悲哀。
童貫已經是很不錯了,軍功在身,但是沒有用,你身上最大的標籤就是『幸臣』。
皇帝不寵信你了,你所有的光環,都會被剝的一乾二淨,如今的輿論掌握在文官士大夫手裡,他們怎麼會為你發聲。
一眾勝捷軍親衛簇擁著童貫來到艮岳外,就瞧見了三大王趙楷的車駕。
童貫笑了笑,沒有理會他,讓手下快馬加鞭,進了艮岳。
按理說他是得給親王讓道的,但是童貫行將伐遼,舉止有些孟浪。
遠處的趙楷自然也瞧見了,看著守在外面的勝捷軍親衛,他心中有些惱怒。
冬日天氣,趙楷圍著一領雪狐狐裘,輕袍緩帶,騎在馬上,自有一番風神如玉的氣度。
他的好名聲,倒有一半是因為這個賣相,生的確實很俊逸。
往日率領侍衛穿行在汴梁城中,趙楷都是很注意自家風度舉止,街邊有閒漢喝彩,趙楷心情好的時侯還會點頭微笑一下,來表現自己的親民。
他提舉皇城司,采汴梁民風,關於對自家好的風評更是不時的朝上報。
不過今日趙楷的臉色卻不大好看,緊緊的繃著,眉毛都快立起來了。身邊隨從也知道自家主上心情,但有人稍稍攔路,鞭子虛抽,啪啪作響,嚇得人跌跌爬爬走避不迭。
人人都是奇怪,這位以好氣度出名的三大王,今日怎麼卻似換了一個人?
趙楷不得不難受,他的太子哥,最近風頭壓過了他。
那些圍繞在太子身邊的清流舊黨,突然一下子被重新重用起來。
尤其是那個李綱,幾次上書,徹底把官家得罪了,如今卻又被召了回來。
李綱回來之後,絲毫不改他那得罪人的毛病。
他先是反對伐遼,說是伐遼一旦出了差錯,後患無窮;
然後說要裁撤定難軍,說陳紹這人狼子野心,江南平叛偷走了方臘搶掠的財物,放任不管又是一個李元昊;
最後彈劾蔡京,說蔡京整飭禁軍之後,大部分錢財都不翼而飛。
這瘋魔般的三板斧砍出來,把太子嚇了個半死,舊黨也都咬牙暗罵,責怪他惹是生非。
趙楷心中暗爽,一心等著父皇嚴懲李綱,順帶著訓斥李綱背後的太子。
誰知道,官家竟然什麼話都沒說。
朝堂上的局勢,一下子又顯得撲朔迷離起來。
蔡京一黨的人心懷惴惴,舊黨清流卻是心思活泛起來,全都期待著朝中發生大的變化,最好是徹底把蔡京趕下台!
趙楷剛要進到艮岳,突然對面也來了一家馬隊,迎面撞上。
趙楷本來滿腹心事,這個時侯抬眼看見茂德從車窗裡面探出半張臉來,也擠出點笑意出來,策馬上前,親近的和茂德招呼:「福金,你也來了。」
趙福金應了一聲,「三哥哥,有禮。」
他眼珠一動,問道:「五郎回來了麼?」
茂德嘆了口氣,「還沒呢,說是宥州路遠,就不回來了。三哥哥,你幫我跟父皇說一聲,五郎他沒出過遠門,在那西北苦寒之地,如何叫人放心的下。」
趙楷心道,這恐怕得問問你公公了,蔡京要不是拉攏陳紹,把兒子弄去這麼遠幹什麼。
誰不知道他最疼愛的就是這個五子,至於西北苦寒之地?那宥州如今富的流油,上次汴梁禁軍世家搗亂,宥州的商隊直接接手,不知道暗中攫取了多少來錢道。
「一會我幫你問問。」趙楷笑著說道,依然是風度翩翩,讓人如沐春風。
茂德感激地說道:「多謝三哥哥。」
——
宥州城外。
陳紹帶著一群文武官員,酋豪蕃帥,在城郊祭天。
三犧供上,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橫山諸羌,河套雜胡,銀夏部落,全都派人來了。
短短一年的融合,他們已經和陳紹剛拿下定難軍時候,有了極大地不同。
李乾順登基之後,就一直在搞漢化,但是卻不如陳紹這一年的成果大。
新興勢力就這一點好,創始人想推行什麼政策,都特別的快。
當然,再過幾年,新興的這些既得利益者成長起來之後,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那時候,在想要推行什麼大的變革,也會產生很大的阻力,但是那時候,陳紹就要再次跳出這個圈子了。
米擒氏,已經全部改姓陳,其他部落也都有了自己的漢姓。
朱令部,就改成了金,不知道老朱是不是從兩個女兒的閨名處得到的啟發。
祭祀完了之後,一群人回到宥州,聚在一起議事。
陳紹翻著這幾日積攢的軍報,大多是鹽州方向來的。
他隨手一翻,就發現韓世忠這人,多少有點變態。
大過年的他是一天也沒歇息,帶著騎兵在興靈平原,定難軍和西夏接壤的地方不停地襲擾。
鹽州和夏州兩個方向,都在不停地補充人口。
鹽州是韓世忠劫掠來的,夏州方向是躲避女真人主動逃過來的。
陳紹覺得女真人應該快派人來和自己交涉了。
他們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的。
尤其是他們現在正值巔峰期,早就把遼人,都視為自己的奴隸。
定難軍已經收留了近十萬難民。
要是偷偷摸摸也就算了,光明正大地收留這麼多人,瞞是瞞不住的。
陳紹還從未跟女真人打過交道,這讓他有些緊張和激動。
底下的人,也都拿著軍報在看,有些不識字的,就聚在一起讓人念給他們聽。
大家聚在一起,議論著如今各處的局勢,以及定難軍面臨哪些危險。
說的最多的,當然還是和西夏的爭鬥,畢竟西夏是明面上能看見的最大敵人。
還有些人,憂心大宋會來削藩,提醒陳紹在銀州和洪州加強防備。
文武官員和酋豪蕃帥們,都有很多的奇思妙想,大家暢所欲言,都是為了定難軍的發展。
陳紹聽得都很認真,有些他聽進去了,有些他覺得特別二逼,但是也沒直接提出來。
陳紹突然記起,這次新年,他發現大宋的煙花製作水平真的很高。
這說明,他們對火藥的開發程度不低,就是努力錯了方向。
所以他打算讓手下人試試,至於能不能成,陳紹不抱多少希望,但總歸是把火藥的研發,扳到正確的軌道上,讓他們先別弄煙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