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世上處處是債主(1/2)
開封府,汴梁城。
大相國寺內。
劉光烈看著手裡的書信,使勁撓了撓頭。
「我是越來越看不懂紹哥兒了。」
他神情有些擰巴,這事實在是太大了。
崔林在一旁,看著他的模樣,說道:「三爺,東家他向來有分寸」
劉光烈氣笑了,罵道:「你急什麼,我還能不為你東家做事不成!」
「小人不敢。」崔林低著頭,小聲說道。
劉光烈冷哼一聲走了出去,他在汴梁這些年,說得上是如魚得水。
這次紹哥兒竟然要他去借錢,而且是以鹽州的鹽鐵引為抵押,跟洛陽豪門借錢。
他倒是挺懂行,知道洛陽豪族,是大宋底蘊最深的。
鹽鐵,實在是生錢聚寶盆,基本就算是最賺錢的行當了。
可是這些人,到時候真要跟紹哥兒討要,又該如何?
給的話,那可就吃大虧了;若是不給的話,這些人的能量不容小覷。
他們竄弄著把你搞下台都是有可能的。
清流舊黨看似如今式微,那是和蔡京相比,要是出了汴梁,他們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清貴士大夫。
過幾日,就是洛陽的金石會了,一年一度的金石會上,聚集著豪門、官宦子弟。
劉光烈原本的身份,雖然是鄜延路總管的兒子,但根本沒資格去。
他大哥劉光世,都差點意思。
但是如今,卻不一樣了,首先是陳紹占據了定難五州,給他抬了一層身份;
然後是劉延慶總管河北大軍,是名義上的統帥之一,伐遼如火如荼,他們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再加上這一年,他在汴梁,屬實是結識了不少權貴。
弄個入場券,不成問題。
劉光烈走出相國寺,站在熙熙攘攘的台階前,看著熱鬧非凡的集市。
他突然想通了一個道理,紹哥兒就不是尋常人,做的事不尋常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到時候,他或許真會賴帳呢
自己也逃回西北去,就不信誰還能去鄜延路經略府捉自己不成。
——
陳紹有棗沒棗打三桿子的策略見效了。
大宋擠出來些糧食送到,不是很多,按陳紹報上去的定難五州的兵馬數目來的。
總共是一百二十萬石粟米。
趙佶親自回復,叫他好生用心,滅夏之後大有封賞,許諾他最低是個侯爵。
陳紹看著有些膈應,滅夏才給個侯爵童貫花錢買回來幾個殘破不堪,人口全被擄走的城池,都給他封王。
大宋的爵位制度很特別,跟漢唐明清都不太一樣。核心在於「虛封」這個特點——爵位只是榮譽頭銜,既沒封地也沒實權。
同時,大宋也搞「推恩制」,宗室子孫降等襲爵,避免出現勢力龐大的王族。
隨著冗官、冗費問題加劇,封爵越來越普遍,食邑、食實封的數字越加越大,實際價值顯著降低,更多成為一種禮儀性和榮譽性的裝飾。
都這樣了,還不捨得給個大點的,滅夏這種功績,說實話給個公爵不過分吧。
陳紹也不是不懂事的,你趙佶給了糧食,必須給他提供一點情緒價值。
於是陳紹讓韓世忠多捉幾個西夏的俘虜,最好是有爵位的野利部、嵬名部,要是宗室的話就更好了。
然後捆吧捆吧,拉到汴梁去獻捷。
讓咱們的道君皇帝露露臉。
他這人,就好這個,什麼都享受過了,就差這種面子事了,保准他飄飄欲仙。
陳紹馬上就讓手下給趙佶上書,說是大軍只需要準備三個月,秋後馬肥正好廝殺,此番定然覆滅西夏。
大宋的糧食來了不久,西夏也坐不住了。
李乾順早就探查出陳紹的舉動,知道他正從金國那裡買人口。
雖然知道是飲鴆止渴,但是為了讓陳紹先別打,他不得不搜颳了皇室不少的金銀玉器,一股腦兒送給陳紹,就當是交保護費了。
陳紹一大早,就吩咐宥州衙署做好準備,等候西夏使者的到來。
等到快正午時候,西夏使者果然到了。
來人還是野利仁榮,李乾順不敢派厲害的人來,因為對方太過無恥,連敲詐勒索的行為都做得出來。
李乾順生怕自己的手下被他扣住了。
還不如讓野利仁榮再跑一次。
野利仁榮感動不已,覺得自己上次犯了那麼大的錯,陛下還如此信任,頓覺感激涕零。
這次他長心眼了,不管陳紹說什麼,他都隨聲附和。
回去的時候,絕對不帶走任何東西。
野利仁榮在宥州的衙署內,等待著陳紹他們的到來,心中十分忐忑。
這讓他有些不爽。
以前面對宋使,他們都是直接開罵的,什麼時候慫過。
但是這次不一樣,此人不打,但是比那些打的宋軍,更叫人畏懼。
夏兵一出來,他們就縮到堡寨里,走了他們又出來。
自己這邊想修建堡寨,可哪有那個條件.
關鍵這些人,還在不斷地修,每建起一個來,就等於在西夏身上插了一刀。
過了一會,陳紹匆匆趕來,身後跟著一群司馬、幕僚和書記,身上全都髒兮兮的,尤其是褲腳。
陳紹搜颳了自己的內宅,又找了一些部落首領借,終於整出點錢來,無定河為主幹的運河終於開挖,要連接銀州和宥州。
人進來之後,野利仁榮剛想開口,陳紹擺了擺手說道:「清點一下。」
他帶來的這些人,紛紛到院子裡,開始清點起來。
野利仁榮哪裡見過這麼不體面的宋官。
他們不是最看重體面的麼
野利仁榮看著陳紹閒下來了,剛想說話,沒想到他也跟了出去。
野利仁榮不好出去,只能在大堂內乾等,這次來他發現陳紹和上次又不一樣了。
上次他十分客氣,這次卻根本不理人,前恭後倨,讓人懷疑他真要動手。
「怎麼樣?」陳紹指著問道。
有商隊的人拿著算盤,計算了一通,說道:「大概值個十萬兩。」
十萬兩銀子,折合一百萬貫,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陳紹又快步走了進來,對野利仁榮說道:「就這些?」
野利仁榮點了點頭。
陳紹豎起三根手指,道:「那我最多保證三個月不動手,行了,你回去吧。」
三個月,是興靈平原作物即將成熟的時候,陳紹勢必會在那時候發動進攻。
哪怕不能殲滅夏軍,也要把他們最後的這糧倉也全部燒光、盪為平地。
一粒米也別想收!
西夏如今,已經窮的尿血了,他們就是再堅韌,再頑強,再不服輸,陳紹也不信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畢竟你們雖然尚武,大軍壓境時候,可以選擇拼死抵抗。但是飢餓來臨的時候,他們未必能阻擋.
人餓極了,很多信念就要開始鬆動了。
陳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來硬的,而是一點點,放干西夏的血。
讓他們內部的矛盾,無限放大,當條件惡劣到了一定地步,他們就會從內部分裂、走向滅亡。
直到被趕出宥州城,野利仁榮才發現自己一句話也沒有和陳紹說過。
只點了一下頭。
他輕輕俯身在馬背上,默默地思考起來。
自己這趟算成功還是失敗。
來時倒是想好了不能多說,但是一句也不說,回去如何交差?
野利仁榮嘆了口氣,覺得和宋人打交道實在是太難了,下次再有這種差事,希望陛下不要再想到自己。
宥州城中,陳紹確實是沒有一點空閒。
這幾日他忙的團團轉,一瞬間又有大批人口,被從雲內州放了進來。
原來是附近的女真人,知道了消息之後,也紛紛要求交易。
汴梁那邊裝作看不見,畢竟這種事他們理應支持,因為陳紹打的是漢家血統的旗號。
如果宋廷不支持,那麼他們準備在幽燕建立燕山府,就失去了法理基礎。
甚至整個伐遼,都將變得缺少法理性。
但是他們又不敢多問,因為一旦開口,說不定陳紹就會趁機張嘴要錢。
反正是他自己花錢,自己買,進入的也是新開闢的土地,沒有影響到如今朝中任何一方的利益。
大家就都懶得插手。
若是有雄主在位,碰到這種情形,那非得提兵來攻不可。
蓄養如此多的人口,短期內看不出什麼來,過去個一兩年,他們爆發出來的生產力和能量,將不可估量。
西北這地方,打了一百多年,正是地廣人稀,急缺人口
當年曹操打仗,打到哪根本不在乎城池占住了麼,先把當地人都遷移到他的基本盤上去。
如今這個時代,人口資源,永遠是最重要的。
送走了西夏的使團,陳紹坐在衙署的台階上,渾身冒汗。
這時候,有人拿了河北前線的軍報來,陳紹匆匆看完,不敢遺漏任何一個字。
說到底,河北幽燕那場仗,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目前來說。
若是能拿下幽燕,或者輸的別太慘,不要讓女真人看到他們的羸弱,未來幾年都將輕鬆很多。
自己需要時間.
如果女真人這兩年就要南下,那麼自己做的一切,很多都要強行中斷。
「童宣帥和蕭干,都把目光集中在這個郭藥師身上」
對於這個人,陳紹是有些印象的,金兵南下時候,他起了很大的作用。
好像此人是遼國大將,但是先降宋,又降金,妥妥的三姓家奴。
在這之前,還背叛了自己的大哥。
如此反覆無常的人,童貫應該不會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吧?
打鐵還需自身硬。
「我到現在也沒弄清楚,咱們那麼能打的西軍精銳,到了白溝河為什麼就不堪一擊了呢?」
白溝河這地方,多少有點玄學成分在。
凡事在此決戰的,都是北方的贏,南方的輸。
還都是以弱勝強。
雍熙北伐,趙光義在這裡輸給大遼;
童貫在這裡輸給耶律大石;
後來的靖難之役,朱棣在這裡擊潰李景隆
而且每次白溝河之戰,都是轉折性地勝利,徹底改寫局勢那種。
陳紹幾乎是馬不停蹄,又騎馬趕赴夏州前線。
到了夜裡時候,終於趕到,看著夜間依舊源源不斷被驅趕著前來交易的遼人,那一排排的火把下,稍有走的慢的,劈頭就是一鞭子。
等到了夏州這邊,所有人都忍不住抱頭哭了起來,因為這邊負責接引的,往往是來了一段時間的遼人。
甚至有的人當場就認出了親人朋友。
陳紹看著一個明顯不是漢人的中年男子,抱著一個少年,神色激動至極。
他按住少年的肩膀,不知道在問什麼,少年眼神還有些麻木。
在女真人的鐵蹄下,他們已經被摧殘的幾近崩潰。
「直娘賊!這群韃子,慣會用契丹狗來充數!」李孝忠啐了一口,罵罵咧咧。
陳紹呵呵一笑,遼地漢人就那麼多,而且很多都已經在當地軍候的率領下投降女真了。
女真總歸是需要人手來鎮守這廣袤國土的。
畢竟契丹的土地實在是太大了。
那麼他們這些漢人軍候世家,就會再次霸占這些州府,只需要應付一兩個女真貴族即可。
以他們傳承幾百年的家世經驗,籠絡好幾個女真貴族易如反掌。
再過去幾輩,這些女真人徹底腐化失去了戰鬥力以後,反過來要仰仗他們的鼻息。
北地漢兒,從晉末之後,就習慣了與異族共同生活,他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此時叫他們南下,他們也是不肯的,除非是打過來。
陳紹不是很在意,韃子能驅使北地漢人南下,作為進攻漢地的主力
我陳紹也可以驅使蕃兵北上。
這些遼人和女真人有血海深仇,到時候真打起來,反而還會有士氣上的提升。
女真那邊,一個貴族打扮的將軍,被一群女真武士簇擁著,騎馬過來。
「哪位是陳節帥?」
陳紹舉起拿著馬鞭的手,輕笑道:「是我。」
火把下,他看著這個矮胖的女真貴族,微微點頭。
後者也朝著他點頭,身邊親兵高聲道:「我們將主邀請陳節帥,一起飲酒吃肉。」
陳紹點頭道:「好!」
夜色之中,八名定難軍將士,五個女真韃子,還有三個漢人軍候,圍著篝火低聲笑談。
篝火之上,除了一隻烤得半熟的狍子正在散發著誘人香氣之外,還掛著一個老大瓦罐,裡面茶湯已經燒得滾燙了,咕嘟咕嘟的直翻著氣泡,有人還在毫不吝嗇的大把朝裡面撒著大宋來的茶餅,再加鹽加酪。
香氣飄蕩在空氣中。
女真人中,懂漢話的傳話道:「我們將主是完顏拔離速!他本來是不準備親自來的,但是聽說陳節帥在,特意來見一面。」
「久仰久仰!」陳紹笑著抱拳。
陳紹對他們很了解,看過他們這些人的畫像,拔離速在金初將領中屬於第二梯隊,不如完顏宗翰、宗望那麼顯赫,但作為宗翰(粘罕)的堂弟和副手,參與過許多關鍵戰役。
他的血脈,也並非是金太祖、太宗的直系近親,但屬於同一部落(完顏部)核心家族成員,常被稱為「國相撒改之族子」。
也就是說,他和宗翰的血緣更近。
在金兵最重要的護步達岡之戰中,立下了不少功勞。
而旁邊的漢人軍候,則是雲州劉氏的子弟。
雖然是豪強至親親眷,但是在遼地討生活,這帶隊叫做劉官的頭目,也沒有那種養尊處優之態。
反而年紀輕輕就滿面風霜之色,手長腳長,孔武有力,身上傷痕累累,一看就是走得遠路打得苦仗的模樣。
幾名麾下親兵和他也沒什麼上下尊卑之態,只是不停的從他的小行囊中翻出大宋茶餅,還有鹽酪,毫不客氣的朝茶湯裡面加。
完顏拔離速話不多,只有陳紹主動說起他們擊敗遼人的戰績時候,他才會傲然說上幾句。
反倒是劉官,一直在套陳紹的話,陳紹也懶得搭理他。
完顏拔離速吃著吃著,就開始慨嘆大宋的美食,他這還是只吃了點茶餅.
陳紹不敢想像,讓他去汴梁樊樓吃一頓,他得什麼樣
聽著他話里話外,流露出的對大宋美食、美酒還有陳紹送過去的那些精緻的金銀玉器、綾羅綢緞的嚮往。
陳紹暗叫一聲不好,自己可能觸發了他們對中原富饒的覬覦之心。
不過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早晚會南下的。
完顏阿骨打身體不好,他活著的時候,其實還算是厚道,沒怎麼想著南下。
他覺得和大宋簽訂了合約,就該遵守。
陳紹發現,完顏拔離速,身上好像有很多傷痕。
金初這些名將,猛是真的很猛,但是常年如此高強度地征戰,對他們的身體損耗也很大。
所以初代這些名將,包括最頂層那些,都沒有長壽的。
眼看肉已經烤好,陳紹笑道:「把酒囊取來,大家一醉方休。」
最好是讓這女真韃子,再染上酒癮
陳紹心底暗暗咒罵道。
董大虎一聽就要起身去拿酒,被陳紹按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大虎這才記起來,東家說過,在外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他左右。
陳紹的眼神都能殺人了,董大虎暗暗提醒自己,下次絕對不能再忘。
屬實是這些日子,總是跟自己人混在一起,讓他有些放鬆警惕了。
好在東家每次都記得。
陳紹是真有些生氣了,他彎腰時候,低聲道:「再有一次就滾蛋!」
董大虎趕緊保證不會再有。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