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亡國難民(1/2)
陳紹伐夏的事,在場的竟無一人知曉。
趙佶再也懶得裝出一副多疼愛這三兒子的模樣,他要適當地扶持一下太子,以及他身後那些舊黨清流了。
趙佶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向來氣度閒雅的三殿下趙楷,此時略微顯得有些慌亂,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說了一句話,父皇好像就生氣了。
垂頭喪氣地退出艮岳之後,趙楷馬上吩咐身邊人,「快去查一下,陳紹伐夏打的如何了!」
此時,所謂的伐夏其實已經到了尾聲。
西夏這次無功而返,接下來的冬日是不可能出戰的。
他們原本就緊缺的物資,不支持他們在冬季打一場上十萬人的大戰。
興靈平原的冬天,那是相當寒冷的。
李乾順下令,將牲畜大批屠宰,然後用鹽把肉醃製起來。
免得一個冬天過去,這些牛羊會掉很多的肥肉。
他是一個不服輸的人,儘管如今西夏面臨著嚴重的危機,他依然想要找到機會翻盤。
如今,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正在崛起的女真人身上。
不顧遼夏多年的情義,夏皇帝李乾順暗地裡派人,前往女真大營,要去拜見完顏阿骨打。
可笑朝中那些老貴族,還在寄希望於大遼重新崛起,滅掉叛亂的女真部落,然後來幫助他們走出困境。
神思恍惚之間,馬車突然一震停下。前面驅車的侍衛,在外低聲通稟:「陛下,到了。」
李乾順掀開帘子,走下鑾輿,準備去探望自己的皇弟晉王李察哥。
他這次又無功而返,甚至折損了一些兵馬,回來之後羞憤難當,一病不起。
李乾順心中,對這個弟弟未必沒有怨言,他已經錯過了兩次翻盤的機會。
但是他知道,自己目下還要依賴這個皇弟。
他在統安城擊敗了劉法,已經算是西夏近年來最大的勝利了。
若非那一戰,如今的西夏,或許早就滅國了。
隨著李乾順進入晉王府,府上的主人家全都出來迎駕。
李乾順笑著與他們示意,最後抱起晉王的小兒子,邁步走到他的臥榻。
躺在床上的李察哥掙扎著要起身,臉上竭力的想堆出一些笑容出來,可緊張之下,卻讓臉上神色看起來加倍的古怪。
李乾順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輕輕拍著道:「好好養病。」
「陛下,臣弟有罪」
李乾順笑道:「你有沒有罪,朕還不知道麼,如今咱們夏國就是如此國情,派誰去也是一樣。你能忍住沒有葬送太多兒郎,咱們就依然有機會打回來。」
「實在先輩是丟給咱們的擔子太重,無論結果如何,你我兄弟都盡了自己全力,將來見了祖宗也不羞愧。你啊,好生養病,咱們就算是敗了,也得敗在戰場上,不能倒在榻上。」
李察哥眼眶發紅,咬著牙齒說道:「皇兄,我李察哥對白石大神發誓,一定會殺了陳紹,奪回銀夏,報仇雪恥!」
陳紹兩次阻攔李察哥,實則是生死仇敵。
党項人對復仇的執念是很深的,《西事》卷八明確記載:「夏俗以不報仇為恥」。
族人若受傷或被殺,全家族需集體行動,復仇前需「蓬首垢面赤足,禁食肉類」,直至手刃仇敵方能恢復正常生活。
這也是為什麼西夏人奪回城池之後,總是要屠城的原因,他們覺得裡面的軍民背叛了自己,投降了大宋,是不能原諒的行為。
他們的骨子裡,有一種尚武的狠勁,後來成吉思汗滅夏,靈州之戰党項軍死戰蒙古,寧焚城也不降。
同樣的,他們也很看重『發誓』,早期党項八部就經常「環坐飲獵」。
李元昊每欲攻宋前,一定會把各部酋長集合到賀蘭山,大家一起盟誓。
這李察哥本來就是憂憤羞愧,躺在床上沒臉見人,發完誓之後,病就好了一半,整個人充滿了力量。
李乾順也很滿意,晉王能力其實不錯,打敗仗純屬是國力問題。對面那個人,根本不給他施展自己指揮才華的機會,只知道結寨打爛仗。
兄弟兩個在晉王府一起吃了頓午膳,就忙不迭地開始研究,如何擊敗陳紹,收回河套與橫山。
河套是西夏的糧倉,橫山是西夏的長城。
如今盡數落到了陳紹手裡,他們拿不回來橫山,就像是大宋失去了幽燕,敵人想什麼時候來打你,就什麼時候來打你。
——
鹽州城,陳紹的住處。
大虎早早地在院子裡架起了熱騰騰的羊肉湯鍋,放了胡椒香料芫香的羊肉湯香氣,一陣陣的飄過來。
一群年輕的文官武將,聚在一樓,輪番站到中間,講述自己的學習體會。
關於如何結寨,如何管理,如何屯田
如果說這些還是不針對西夏的,那討論如何提高堅壁清野的效率,如何煽動各部落對党項拓跋氏的仇恨,如何喚醒拓跋氏這些年來對各部落壓迫的反抗情緒
就完全是針對西夏而作的特訓了。
人類的智慧,在聚眾討論的時候,往往會迎來爆發。
你坐在那裡枯想一個月,也未必能想到什麼好主意,但是圍在一起討論一件事,別人的話往往能給你靈感,激發你的思維。
大家十分踴躍,積極發言,陳紹在二樓上,感受著下面的熱情,心情還不錯。
滅夏之策,就在此間一樓。
西夏不是猛虎也不是雄獅,而是一條陰鷙、兇惡而且報復心極重的毒蛇。
必須得慢慢耗死他,放乾淨他的血,才是最好的辦法。
否則直接上,被它反咬一口,或者陷入戰爭泥沼中,又該如何騰出手來去抗金。
對付西夏,陳紹很有耐心,至少在打仗這方面,陳紹是堅定相信知難行易的。
只要知道了如何能穩贏,陳紹就有信心完全按照這個辦法打下去。
戰爭失敗的後果,實在是太慘烈,他是一點險也不想冒。
對付西夏人的辦法,他已經想到了,但是如何來對付女真人,陳紹暫時還沒有主意。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來,想要出去走走。
在鹽州待的日子,說起來算是比較清苦了,但是陳紹從橫山元寶寨熬過了那幾天之後,就覺得世上沒有什麼日子,是真的無法忍受的。
就在這時候,外面匆匆趕來一個校尉,陳紹從窗口瞧見了他,模樣有些眼熟。
他在窗邊咳了一聲,校尉抬頭,趕緊走了上來。
「節帥!」校尉叉手道:「在夏州附近,發現了契丹的騎兵。」
陳紹有些詫異,契丹人真這麼講義氣?
他不覺得天祚帝有這個閒心,肯定是契丹其他勢力,要染指這塊地方了。
他心中不是很著急,夏州如今並不好打。
其實以前也不好打,是它孤懸於幾百里外,西夏為了保存實力,這才讓野利崇山主動撤兵的。
陳紹讓趙河,去召集所有將領和鹽州五品以上的文官到鹽州衙署。
不一會兒,人陸陸續續到了,門外又傳來了「哐當」的盔甲聲音,韓世忠走到房門口,他把佩劍交給侍衛、闊步走進來執軍禮道:「末將奉命前來,拜見節帥!」
陳紹掏出自己的承宣使大印,哈了幾口氣,在未乾的紙上使勁一蓋,說道:「我走之後,你們各自按照既定的方略推進,不得貪功冒進,不得濫殺百姓,瓦解夏賊民心。」
韓世忠上前一步,小聲道:「節帥,這是要去哪?」
「我去夏州走一趟。」
陳紹沒有說夏州發現契丹兵馬的事,些許零散騎兵的話,陳紹更傾向於是有契丹貴族逃到這裡,企圖躲避女真人的追殺,未必是衝著自己來的,沒必要給這裡製造恐慌。
韓世忠點了點頭,如果夏州有仗打的話,他很想跟著陳紹一起去。
因為在鹽州,堡寨戰法雖然穩妥,對他來說卻極其無聊。
等到他真要離開時候,韓世忠有些意外,這位節帥還真是雷厲風行。
說了走,一會也不耽擱,他趕緊上前,悄聲問道:「節帥,俺跟你一起去吧。」
陳紹想了想,笑道:「也行,只帶親兵,你的人馬,暫時由.吳階如何?」
韓世忠說道:「極好,極好。」
陳紹剛要去吩咐吳階一聲,突然發現他身後站著的那大漢,正直愣愣看著自己。
「李大哥?」
「紹哥兒?」李孝忠笑著招呼一聲,又拍了拍大虎,「大虎兄弟!」
大虎撓著頭,憨笑起來,叫了一聲李哥。
陳紹有些驚喜,將吳階和李孝忠叫至內堂。
韓世忠撓了撓頭,也跟了進來,他是和陳紹一起在橫山起家的主要將領,親兵們自然不會阻攔。
幾人進來之後,陳紹笑著說道:「坐!李大哥怎麼會在軍中?」
吳階趕緊說道:「前幾日屬下守久利城寨時,李兄被夏賊追趕,進了我們寨中。因見他箭法超群,射殺夏賊領謀,故而留在軍中。」
「沒想到李兄竟然與節帥相識。」
陳紹笑道:「自那日分別之後,我曾幾次派人去石壕村尋找李大哥,只說是再沒回過。」
「聽說節帥是個少年人,與紹哥兒你同名,未曾想還真是你。」
陳紹見這裡都是自己人,便說道:「這幾日,在夏州附近,出現了一些契丹騎兵,我準備和韓五過去一趟。吳階,你守在此地,切記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不得貪功冒進。」
「節帥放心!」
吳階雖然年輕,但是做事確實極其穩妥,陳紹對他還是很放心的。
不然當初在江南,也不會讓他去守睦州,最終將方臘擒獲。
「李大哥,隨我們一起去夏州吧!」
李孝忠抱拳道:「如今我已經是紹哥兒你的手下,自然是聽令。」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
一隊騎兵在平坦的原野上馳騁,馬蹄轟鳴、氣勢壯闊。
陳紹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其實他覺得有些冷,而且風吹在臉上,颳得生疼。
但是身邊人都在狂奔,看上去很輕鬆的樣子,陳紹也只好咬著牙堅持堅持。
終於望見了夏州的城牆,陳紹舒了口氣,心中稍微放鬆了些。
城門打開,一行人入城之後,直奔夏州衙署。
夏州的建築,不同於銀州等地完全中原化,這裡很多地方,還保留了一些西域的風格。
當然,此地城高牆厚,十分殷實,城中糧草無數,又有活水,就算守上十年也不成問題。
若非是孤懸瀚海,陳紹想要拿下它,不知要耗費多少的錢糧人馬。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拿下此地之後,只要不犯大錯,也不好丟掉。
夏州防禦使楊廣齊等人匆匆趕來。
「節帥!」
陳紹點了點頭,問道:「怎麼回事?」
「從月初起,就陸陸續續發現有契丹騎兵,在這附近窺探,應該是從雲州方向來的。」
韓世忠說道:「聽說契丹韃子被女真韃子打的亂竄,八成是被打散的潰兵。他們不跟著遼帝,要麼是對遼帝失望透頂,要麼就是一群雲州漢兒。」
大遼國土很大,其中並不都是契丹人,尤其是雲州。
本來就是漢人的城池,被石敬瑭割讓給了契丹,如今大遼覆滅在即,真是來投降的也不稀奇。
畢竟女真人一路追殺,打的遼兵丟盔棄甲,殺得屍山血海,他們只認得你是遼兵遼將,可不管你是什麼族的。
「可曾與他們聯絡?」
楊廣齊搖了搖頭,道:「屬下未得節帥命令,不敢擅自與其接觸。」
陳紹眉心微微一皺,如此緊要的地方,身位一州防禦使,掌握著兵權,全靠請示打仗?
楊廣齊是從鹽州投降自己,算是比較早的夏地降將,打洪州時候立功升官。
陳紹已經決定將他調回宥州或者銀州,以後就跟在自己身邊,方便他請示,夏州這種地方不適合他。
「他們駐紮在什麼地方?」
楊廣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他得知契丹騎兵來了之後,就嚇得不輕。
畢竟大遼的體量在那擺著,雲州至今還有七十萬大軍,聽著就駭人。
所以他上報陳紹之後,就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
陳紹冷哼一聲,道:「附近堡寨有沒有來求救的?」
「沒有。」
李孝忠說道:「夏州附近地廣人稀,若是一支萬人左右的兵馬,劫持一個部落就夠吃喝三五天了。」
陳紹點了點頭,說道:「夏州東南,都是我新建之堡寨,他們無法悄無聲息地滲透,但是北邊就不一定了。」
幽雲十六州,有很多的漢人豪強,都是有自己兵馬的。
金宋撕破臉皮,他們中很多人,都成為了南下滅亡北宋的主力,搶的盆滿缽滿,在金國繼續當官。
李孝忠起身道:「節帥,我自來軍中,寸功為例,此番正好去打探一下虛實。」
陳紹點了點頭,李孝忠常年在草原縱橫,比自己還熟悉這些異族,為人有膽有識,派他去正好合適。
遼國到了這個地步,應該不會想著來進攻自己,多半是來尋求庇護,或者單純就是被女真人打的太狠,一口氣逃過來的。
——
張天望確實是遼地漢人,原本任雲州節度副使。
因為雲州是劉氏的地盤,他和劉氏不對付,而劉氏已經決心降金。劉家出身遼國漢官世家,祖上六世為遼相,到了如今家主劉彥宗,鐵了心要投降女真金國,而雲州的漢人豪紳,也全部同意。
張天望不想跟著他們一起降金,他在遼東做官時候,曾經負責過去女真部落收海東青和東珠,怕女真人報復。
正好他的妻子是野利部的,和野利崇山有些親戚,被女真人打的太厲害,便想著率眾來投西夏。
結果他們大遼這些年,消息太閉塞,來了才知道夏州已經易主。
他來了之後,見夏州這地方,實在是好地方。便想奪了夏州作為自己立足之地,卻苦無沒有良策謀城,便向心腹們問計。
手下有一個謀士叫隆興翼竭思苦慮一番,便向他獻上了一計,張天望一聽大妙,立即依計行事。
他指揮大軍過夏州而不入,倉惶往瀚海而走,做出繼續逃命的模樣,夏州城裡的楊廣齊沒敢出來探查虛實。
張天望先使那一千勁卒埋伏在六羊嶺,然後親自率領一千老弱病卒,帶著大批金銀珠寶趕往夏州西北的一個部落乞求收留。
這裡距夏州還有十里路,以前是西夏設在北邊的一座軍驛,叫六羊驛。
野利崇山逃走之後,便被這裡一個部落占據,眼看有契丹人來乞求收留,還獻上了大批金銀細軟,此間族長施尓粲便被那珠光寶氣迷花了雙眼,又見他帶來的確實是老的老,小的小、殘的殘,登時戒意大消,慷慨地答應把他們接納下來。
這時張天望便又說,還有另外一支部落也已帶著本族的全部財寶、牛羊、馬匹和女人離開了契丹。
如果施尓粲大人有意招納,他願代為引見,消除那一個部落的戒心。同時他還很關切地告訴施尓粲,那個部落尚保留著三百多人的武裝,有一定的戰鬥力。
施尓粲聽說那支部落攜帶了大批牛羊、財寶,還有女人,登時兩眼放光,他本是附近一個小部落的族長,目光短淺,此時滿腦子都是黃澄澄的金子和花花的肉體,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哪裡還有什麼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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