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亡國難民(2/2)
施尓粲聽說那支部落攜帶了大批牛羊、財寶,還有女人,登時兩眼放光,他本是附近一個小部落的族長,目光短淺,此時滿腦子都是黃澄澄的金子和花花的肉體,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哪裡還有什麼戒心。
所以他馬上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然後率領八百部落子弟,讓張天望帶路,去招降那支契丹部落。
這件事他並沒有跟夏州匯報,因為害怕夏州搶他的錢和女人。
結果剛出來就被張天望給滅了,占領了他的部落,將所有族人驅趕囚禁。
正在此時,李孝忠帶人來了。
他沒用多久,就找到了這個部落,並且根據六羊嶺上,張天望他們沒來得及清理的火堆,判斷出他們的大概兵力。
應該是一萬餘人。
此時此刻,西北天氣已經極寒,天空飄著碎粉也似的小雪。
六羊嶺上,張天望聽到消息,出來查看。
只見遠處雪花紛飛當中,來了一隊人馬,正逶迤沿著山路向自己所在趕來。
他握緊了刀柄,但是有些猶豫,這些軍漢應該是夏州兵,一眼望去都是些雄壯矯捷的漢子,穿著厚厚的胖襖戴著白色的貂帽。
這些袍服,他以前沒有見過,聽這部落里的俘虜說,夏州如今的主人叫陳紹的,去年剛給手下軍漢換了軍襖袍服。
他本來是想著拿下夏州的,但是看見這些軍漢,在這般天氣下仍然顯得精神十足,走在山道上也個個步履有力,張天望頓時沒有了信心。
等靠近了一些之後,再看他們腰間佩刀的把手上纏著的那些似乎染透了血跡的細繩包布,就知道這些穿著新制式軍中胖襖,卻戴著極其拉風的白色貂帽的軍漢們,都是從死人堆裡面滾出來的廝殺漢子。
李孝忠這些弟兄,那真是刀頭舔血,在西夏的牧場上,搶奪西夏的戰馬,然後到宋境販賣。
這種買賣,一般人誰幹得了,誰敢去干.
走在這蜿蜒的六羊嶺上,李孝忠心裡暗暗嘀咕,紹哥兒選的人真不怎麼樣。
這地方丟了,竟然都能不知道,要是自己守夏州,這裡必須要駐兵!
而且要設烽火台。
只需要在六羊嶺上駐紮幾十個兵,便可以掌控附近十幾里地,這裡周圍全是平地,稍有風吹草動,六羊嶺上都一覽無餘。
到了關下,李孝忠抱拳道:「定難軍承宣使門下,李孝忠前來拜訪!」
張天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關門打開。
李孝忠也不害怕,帶著三個弟兄,邁步走了上去。
其他人都在關下等候。
來到關上,張天望也不請他們進去,只是冷冷地看著李孝忠。
李孝忠瞧了一眼,看他不像是契丹人,沒有留契丹髮型,應該是個遼地漢人,便抱拳道:「敢問是哪位將主?」
「我乃大遼雲州節度副使,張天望。」
果然是個遼地的漢人豪強,李孝忠心中已經有了定計,笑著說道:「原來是張將軍,將軍率眾來到夏州,所為何事?」
張天望冷笑道:「你覺得呢?」
「總不會是來拜壽的吧。」
張天望身邊,幾個親兵神色不善,眼看就要拔刀。
張天望突然哈哈一笑,道:「還真是,你是如何得知的,那夏州的城主野利崇山是我妻舅!」
李孝忠笑了笑,說道:「我看將軍也是個通透的人,就不說那些拐彎抹角的話了,你從雲州逃到這裡,無非是被女真人所迫,又不想投降他們。」
「你沒有追隨遼帝西逃,對大遼的忠誠也就那麼回事,看來你不是和女真人有仇,就是被雲州的漢人豪強所不容,驅趕至此。此地原本是有個部落的,如今你們鳩占鵲巢,應該是用了什麼陰謀詭計,奪了人家的部落.」
「跟我去見我家節帥吧,夏州願意收留你這一萬多人,也算是有了個安身之所。不然的話,這天下之大,還有你容身之所麼?」
張天望聞言,突然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懶得再反駁了。
全被人看穿了
李孝忠笑了笑,沒有繼續說話,他知道這人沒有別的選擇了。
在這種境地下,有人願意收留他,已經足夠難得。
「你們節帥.不怕女真人麼?」
「我從未問過,不過想來.應該是不怕的。」李孝忠認真地說道。
張天望自知如今已經暴露,在人家的地盤上,若是不配合的話,夏州大軍出動,自己這些人完全不是對手。
既然要投降,就得拿出點誠意來,他乾脆提出親自進去夏州城,面見陳紹。
如此膽魄,讓李孝忠有些刮目相看,便帶著他一起回到夏州。
李孝忠只用了不到半天就把事情辦好了,陳紹大為滿意,楊廣齊則在一旁神色訕訕,有些悔恨自己的懦弱。
他心裡知道,自己的夏州防禦使,多半是不保了。
節帥向來賞罰分明,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此時在衙署後面的小樓上,張起了暖幕,設了炭盆。樓內暖烘烘的和春天也似,幾名侍女垂首侍立。
聽完李孝忠的敘述,陳紹大概明白了,再看神色有些惶恐的張天望,笑道:「你們原本,是不是有奪我夏州城的打算?」
張天望低著頭,神色羞愧,但是沒有否認。
幾人紛紛大笑起來。
「這城池卻不好奪,我是用人不明,讓你鑽了空子,不然到夏州城下時候,就該把你們這一萬人圍了起來。」
楊廣齊臉紅耳赤,不敢說話,陳紹看了他一眼,罵道:「你在洪州時候,有先登之勇,怎麼當了官反而懦弱起來!今夜回去收拾收拾,滾到宥州去,等著我安排。」
楊廣齊知道自己沒挨罰,只是被擼了官,已經很不錯了,估計是以前戰功抵消了。
他趕緊給陳紹叉手行禮,慢慢退著要出去。
「去哪?」陳紹瞥了他一眼,罵道:「坐下吃酒!」
他不是能力不行,只是當了大官之後貪生怕死了,當初的功勞卻也不是假的。
陳紹手底下人才緊缺,其實還是想用他的,但是需要再考察考察,打磨一番。
有時候,不能光等著人才自己冒出來,到了這個高度,也得學著調教手下。
楊廣齊有些感動,眼眶泛紅,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在一無所有的時候,確實是敢打敢拼的,等後來立了功做了官,就貪戀起如今的富貴生活來,又變得膽小怯戰。
如今被節帥一說,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悔恨。好在節帥還給了自己一個體面,拿他當自己人,留下他吃酒,而不是把他趕出門去。
楊廣齊默默發誓,要把這些恥辱統統洗刷,等著再立戰功!
張天望把這一切都瞧在眼裡,心中也說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這裡和大遼完全不一樣。
在大遼的雲州,漢官多為唐代盧龍節度使後裔,比如劉家,家族仕遼已歷二百年。
那裡壁壘森嚴,等級分明,上下級的關係,遠沒有此地這般親厚。
訓斥完了手下,陳紹又問道:「女真人這才拿下上京幾天,中京又被打下來了,難道他們真的如傳聞中那般善戰麼?」
張天望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女真人一天就打下了上京城,黃龍府兩萬沖潰了七十萬,不說他們善戰,難道說是遼人不堪一擊麼?
「節帥,也還是早做打算吧。」張天望突然說道。
「此話怎講?」陳紹心中一動,這人難道能瞧出女真人有南下攻宋的野心?
若是果真如此的話,他要麼是胡說八道歪打正著,要麼就是真有點見識。
張天望說道:「我雖然不知道女真人是否有這個野心攻宋,但是我知道遼地漢人,他們投降金國之後,肯定會攛弄金國南下攻宋的。」
陳紹就像是被噎住了一樣,心裡有些難受,有些髒話很想罵出來。
很多時候,確實是這樣的,偽軍比異族還要可恨。
忽必烈手下那群北地漢人地主的兵馬,幫著他橫掃草原還不算,一路南下滅宋,他們都是主力;
在崖山逼得十萬人跳海的元將張弘范,就是出身河朔地區的漢人世侯家族,正是他一手滅掉了南宋。
明末的洪承疇,吳三桂,就更不用說了.
滿洲建奴那點人,他們拿頭打下中原,還不都是這些遼東漢人的功勞。
韓世忠說道:「俺常聽人說,咱們大宋的宣帥童貫,不是和女真韃子簽了什麼鳥約。」
陳紹笑道:「你看他們,像守約之人麼」
大宋命好,碰到了遼夏兩個哥們,這倆雖然也不是好鳥,但總的來說都還算是比較守信的。
讓宋人忘記了這些異族有多狡詐善變。
陳紹說道:「你就留在夏州吧,如今西夏正要棄了大遼,投靠女真金人,你即使是到了那邊,也會被夏人出賣。」
張天望起身拜謝,「節帥收留之恩,無以為報。」
「不過你帶來的人,要分到銀州、龍州、宥州,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不會暗中操作,而是明明白白告訴你。」
張天望有些難受,但還是點了點頭,有了立身之所就不容易了,還要奢望那些不切實際的權力作甚!
他其實還蠻喜歡這地方的,不論是李孝忠,還是節帥陳紹,都是這般的直白坦誠。
有什麼計劃,都是光明正大跟你說,勝過互相猜疑防範。
陳紹看了一眼李孝忠,說道:「李兄,你來做這個夏州防禦使如何?」
李孝忠一聽,心中有些激動,但還是問道:「會不會有些功勞不夠」
「慢慢立功吧,有的是機會,我於此時,也只能是任人唯賢了。」
一直悶著頭喝酒的楊廣齊,突然起身,單膝跪地抱著酒罈子:「節帥,我敬你一杯!」
陳紹把自己的酒杯伸了過去,楊廣齊給他倒滿之後,陳紹一飲而盡。
——
大宋宣和三年十一月。
來自夏州左近,六羊嶺上。
四下里一片人喊馬嘶的聲音。
不過月余時間,這個孤懸邊地,四下不靠的小小軍驛,已經變了模樣。
原來低矮的寨牆已經加高,在這一帶,其他不多,就是石頭多。
原來夯土的寨牆,已經用新采的石塊包了起來,加固加厚。
外層都還未曾打磨,有的地方露出枝枝丫丫的石頭茬。
壕溝也挖了一圈出來,又深又闊,饒是天寒無法引水進來,一丈多深,兩丈多寬的深濠,下面還埋著削尖的木樁,掉下去也就一個死。
李孝忠看著眼前的六羊嶺,滿意地點了點頭,張天望說得對,他們定難軍是得早做打算。
紹哥兒說的更直白,不但要做好提防女真人南下的準備,還要做好主動北上的準備。
所以這裡的地位,也就格外重要起來。
這一個月的防禦使當下來,李孝忠和張天望對定難軍的實力,也有了新的認識。
不管是採石加固寨牆,還是在這天寒地凍的天氣挖出這麼一條壕溝出來,需要的都是大量的人力。
要是以原來此地部落的那些人手,包括張天望帶來的人,干到明年也別想收工。
但是看在此間涌動著的各色人潮,人力擴充了何止十倍?
夏州的人力,即使是在冬天,也能爆出如此強的行動力。
要求是哪些堡寨出來的寨民,修起牆來簡直是快的令人咋舌。
你要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厲害,無他,唯手熟爾.
跟著陳大帥,十天有八天在結寨
在寨牆上巡守的,是穿著統一服色的北地壯漢,李孝忠不太明白,在物力緊俏的當下,陳紹為什麼非要花費大價錢,將定難軍軍襖袍服重做。
不過確實比較精神,盔甲雖然不完,兵器也雜亂,但是穿的都一樣,走到哪都知道誰是自己人。
在這等荒僻地方,聚集起這麼多壯健漢子,本身就是一股足夠懾人的武力。更不必說他們還穿著整齊鎧甲,裹著披風,威風凜凜!
夏州兵的軍容此時還談不上森嚴,但是至少是有編伍,有組織,有號令。
這些苦寒之地長大,生死看得比大宋百姓輕了許多的北地漢子,一旦有了部伍統攝,其戰鬥力又和以前不同。
李孝忠和張天望,並排邁步,走在寨牆之上,看著他們一手構建的這處堡寨。
進可攻,退可守!
他派出了不少人馬駐紮此地,單單在這寨牆上巡守,在寨外扎卡警戒,往來穿梭,在堡寨進進出出的漢子,就有不下四五百人!
統攝他們的軍官,一層一層,怕不也有二三十人。至少在這個地方,已經是很拿得出手來的一支力量。
夏州,本來就該是如此模樣才對,以前那種防守應付一下張天望這種逃來的遼將就算了。
真要是女真人來了,恐怕還真會莫名其妙地被人攻破了城門。
在張天望的建議下,李孝忠開始在大遼邊境附近,收留遼國難民。
女真人的軍紀已經不能說軍紀了,應該稱之為本性,是走到哪殺到哪。
所以有很多遼人百姓,就湧入夏州境內,前來躲避那些兇橫的女真蠻獸。
李孝忠來者不拒,定難軍這片土地,因為常年作為宋夏主戰場,地廣人稀。
在六羊嶺中,除了守備隊伍,還有大批流民模樣的人在堡寨內,堡寨里涌得滿滿的。
壯健漢子用來加固寨牆,轉運夏州的糧草物資入堡寨內儲藏收納。
整治各種守備戰具,堡寨內外都搭起了棚子,棚子裡都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卻是火頭軍在準備飯食。
一迭迭能拉得嗓子眼生疼的雜糧蒸餅堆著,還熬了熱湯出來。
那些流民漢子一邊幹活一邊不住的朝著這些棚子望,這些粗礪飯食,對他們而言比什麼都寶貴。
還有大隊大隊的婦孺,從寨子旁邊繞行而過。這些人數目更大,單單是眼前所見,就有幾千人之多。
寒風呼嘯之下,這些人將所有能裹在身上的東西全部用上了。在雪地里踉蹌而行。
他們中極少有老人,因為老弱病殘,幾乎全死在路上了。
李孝忠問道:「遼地真的已經亂到這個地步了麼?」
「亡國景象.」張天望說道:「可以說是慘絕人寰。」
經過堡寨,卻又排開了一排棚子。經過的婦孺,人人領了一木碗熱湯,再加上一袋子乾糧。
護送這些婦孺的有百餘漢子,都騎著馬。隊伍當中還有七八輛做工粗糙的大車,挽馬吃力的拉著。馬車上躺著的都是實在走不動的,或者發了病的。到了地頭,也掙紮起來領熱湯和乾糧。
亂世中,人就是本錢。
李孝忠有種感覺,大遼就像是一頭巨獸,他倒下的時候,所有人都想著美餐一頓。
就算是沒法到遼境上去撈好處,也有些膏腴流淌了過來,比如這些人力!
李孝忠派人專門在邊境收留難民,然後護送這些婦孺去夏州腹地,填充到堡寨內,與漢子們成家安頓下來。
負責護送的騎兵,拉開嗓門兒在隊伍前隊伍後不住的喊:「一人一碗熱湯,有鹽有油,小心卻別撒了!這一碗熱的,可還要頂五十里路!趕五十里路再熬一晚上。第二天就能踏入咱們定難軍境內了!
俺們這裡已經打得精窮,多少人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到了夏州,有氣力的好歹有份工可以養家,就算是女人孩子,多少也能求點食。大傢伙更不必說擔心女真韃子了!向南一步就得活,大傢伙再加把子勁!」
這些亡國奴默默而行,也沒氣力去想這人喊得真不真。
他們之所以逃到這裡來,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們原本就是漢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