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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斬將破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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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著的面孔一如往常,殘酷的戰事驟然爆發,也沒在他臉上看到半點緊張搖動之色,反倒是更專心,目光也更銳利。

在他身前的這套木圖,是職方司的高手匠人精心打造,別看大宋一直沒有收回幽雲十六州。

大宋歷代皇帝,也沒有什麼精明強幹的名聲傳出來,但是在趙佶之前,所有的宋帝都還是把收回幽雲十六州,作為自己的終極目標的。

即使是知道自己收不回來,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為後代鋪路。

趙佶的父兄,就給他留下了內庫中百萬之巨的財貨,每年放入一點,從來不捨得用,明確規定只能用在收復幽雲十六州上。

等趙佶上位,沒過幾年就拿出來瀟灑了。

大宋百餘年的積累,對燕雲十六州的山川地勢研究的已經極細。

地圖、木圖、沙盤都不缺少,就缺能打過來的兵馬和將帥。

這套木圖雖然不是如後世一般是立體沙盤形式,更沒等高線之類的玩意兒。不過至少從二維的角度,將應州左近南下的紛繁山徑標示得清清楚楚,沒一條遺漏的。

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十分先進,也就是大宋能搞出來。

遼夏在工匠、煉鐵、火藥上,水平和大宋很相近,但是一旦需要『精細』起來,大宋還是很有優勢的。

沒辦法,中原文明,總是比塞外文明要精緻一些。

見到朱令靈進來,李孝忠招了招手,指著木圖直接開始說道:「你看,這裡就是完顏婁室的前鋒鑽開的道路!」

「我已經收到軍報,宗翰最遲明天,大概率今天就能開拔!」

應州與大同府之間,綿延的山脈中,山路雖然極多,但是勉強能支撐一支上規模軍馬行進的道路就那麼五六條。

剩下的道路,只能讓幾十人的小股隊伍通行,還攜帶不了輜重。

這種路,在行軍時候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也就是刺探情報或者小規模偷襲時候有點用處。

李孝忠派出的遠哨尖探,也將絕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那五六條山道上。而絕大部分的前哨戰事,也就圍繞著那幾條山道還在殘酷的進行著!

木圖最新的標示清晰明了,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女真軍馬正一步步的向南壓過來,眼看就要衝出群山。

而且根據拷打俘虜的口供,這支南下軍馬就是完顏婁室所部主力,是宗翰欽點的先鋒指揮,而且他本人就沖在最前面。

這完顏婁室的本部部曲戰鬥力極強,讓李孝忠都有些發怵,他們也是一改往日裡不捨得用女真本部人馬的毛病,不再驅使輔軍和生口赴死。

李孝忠手指輕輕敲打著木圖,將這點感慨深深收藏在心底,看著站在他下首同樣凝神打量著木圖的是朱令靈。

李孝忠稍微有些心安,女真人是很強,自己的友軍同樣厲害。

「韓世忠在哪裡?」朱令靈問完,李孝忠馬上指了指大同府西南的一處關隘。

朱令靈點點頭,「暫時指望不上他,看來他是在等宗翰大軍出來。如今這山道咱們擺不開大軍,只能分路防禦,婁室還不是也擺不開!

「就是全軍齊上打一路,還得一個一個指揮的添進去,嘿!這婁室就是拼人命也要衝出來。」

「我們就是要擋住他所有的路,一條也不讓開,女真韃子跟咱們,拼不起人命。」

老朱說的雲淡風輕,跟他剛才在司傷營的表現,一對比之下,顯得既荒謬又真實的殘忍。

一個剛剛還愛兵如子,能分辨出自己兵馬,認出營中橫山小卒的將軍。

此時語氣平靜地說出他們和自己拼不起人命的話來。

分明就是毫無波瀾

李孝忠沉默不語,朱令靈突然笑道:「怎麼,心疼了?」

「你把人馬撤出來,集中守備這一路,我來守剩餘四路!」

——

在火塘噼啪燃動的大帳之中,銀術可和自己的女真親衛們正圍坐著吃飯。

他隨宗翰的大軍出動,但是卻被排除在南下的隊伍之外,叫他率領人馬防備西邊的韓世忠的賀蘭山軍團。

自從上次圍攻應州失敗之後,銀術可部的伙食水準下降得厲害,已經改成了一天兩頓飯,還開始大量斬殺馱馬馱騾。

不管是銀術可,還是這些親衛,碗中基本都是白水煮肉。

銀術可知道,自己被皇帝召見,又單獨安排了任務。

宗翰表面上不說,心底多少有些芥蒂,如今的皇帝完顏吳乞買,雖然一直說女真人要團結。

但從他的表現來看,還是偏向他們自己本宗血脈的宗望等人的。

歷史上,銀術可也是宗翰集團中,為數不多的得以善終的人。

他也不為自己分辨,讓他來西邊,他就默默地帶隊來到西邊。

因為出征前,宗翰派出輔軍和生口,把大同府周圍地皮都颳了三四遍,掠奪輜重南下。

所以銀術可連柴火都找不到多少,碗裡的馬騾肉,煮得半生不熟。

不過此時的女真獵人們還沒養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品味。

一個個齜牙咧嘴,狼吞虎咽地啃著這些還血淋淋的食物。

大帳中響起一片難聽的咀嚼聲,再加上空氣中瀰漫的半生不熟食物腥氣,還有這些衛生習慣極差的女真獵人身上的臭味

讓這個大帳,簡直就像是人間地獄一樣,普通人進去估計就吐了。

不過也正是這樣簡單粗陋的生活條件,反而是激發了女真戰士的肌肉記憶。他們在西京大同府幾月時間,美食好酒,婢僕伺候而消磨了不少的鋒銳兇悍之氣。

自己以前躺冰臥雪,獵虎追熊的時候,不就是這種日子麼。

這才幾年,有什麼難熬的!

他們每個人都踞坐而食,身上猶自披著臭烘烘的皮甲,甚而還有連鎖甲鱗甲都未曾卸下的。

兵刃也都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一旦有警,丟了飯碗就能跳起身來,衝出去殺個痛快!

離開了宗翰身邊,獨自帶著本部人馬,銀術可反而難得地放鬆下來。

他也和手下一樣,席地而坐在上首,屁股底下連塊皮子都沒墊。他的碗裡也是白水煮馬肉,銀術可大口大口的嚼得很香。

身上披甲,兵刃在側,待遇和手下基本一樣,沒有像中原將主一般,什麼事都指望親兵。

宗翰走了,婁室也走了,他們都要去南下應州,自己折戟之地。

銀術可心情十分放鬆,他甚至覺得,等宗翰去了之後,就知道俺銀術可打不下來應州很正常了吧。

你們不是笑麼,你們不是鄙夷麼,你們是大宗出身,看不起俺銀術可,你們自己去試試吧!

看看那應州,是不是真跟你們嘲諷俺時,說的那般好打。

此時就聽見重重的腳步聲響,一名粗壯的女真軍將大步走了進來,正是銀術可的嫡系謀克之一納海。

納海雖然也算是女真人,但是他還有半奚人的血統,像這樣的人,即使是再勇猛,想要爬起來也很難。

只有在銀術可這等小宗出身的統帥麾下,才能爬到謀克之主的高位。

要知道現在女真謀克的位置貴重得很,謀克之上的猛安,才開始剛剛組建,寥寥無幾。

銀術可是小宗出身,也喜歡提拔同樣身份的手下猛將,納海就是個典型。

他的血統比銀術可還差了幾百倍,銀術可只是小宗,納海直接就是雜種了。

他純是靠上陣廝殺不要性命,才爬到這個位置的,其中的兇險,足以稱得上是九死一生。

當初攻孟暖據守的應州,他就奮勇先登,差點拿下甲字堡寨。後來孟暖開城襲擊,他們這才退了下去。

納海裡面穿了一層皮甲,外面的鱗甲去了左邊的肩甲,有傷還沒痊癒的胳膊,用木板牢牢固定著。

因為他掀開帘子,從外走進來,帶著一陣寒風,吹得火塘中的火苗搖曳不定。

雖然有傷在身,他還是朝銀術可鞠躬一禮,粗聲粗氣的道:「銀術可,俺奉了你的命令之後,不敢偷懶,在周圍仔仔細細地巡視一遭回來了,沒什麼動靜。方圓十幾里,鳥毛都看不見一根。」

銀術可點點頭,招呼道:「坐下來吃飯!」

納海又說道:「聽說這支兵馬,是全員騎兵,你說他們會不會奔襲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坐下,銀術可身邊一名親衛爬起來,抄起個木碗打開鐵桶,挖了碗已經有點涼的肉湯,裡面幾塊馬肉飄著。

馬肉的味道,其實真的很一般,而且難嚼發酸。

但是他們也不在乎,能吃飽就行,親衛把湯水淋漓的碗遞給納海。後者也不客氣,接過來擠著別人坐下,一隻手抓肉,埋頭就開始大吃起來。

銀術可擦擦嘴,站起身來:「沒事,我問過了,他們雖然是騎兵,但卻是重騎,想要奔襲,也奔襲不動。」

西面的情報很少,因為韓世忠是一路碾壓而來,當地豪強紛紛歸附。

細作很難獲得情報,只能是得到一些基本的信息。

「納海,你吃完了歇息一晚,今晚我去巡視就行。」

另一名女真謀克黏拔抬頭道:「銀術可,你看這天就要黑下來了。俺看著風又大,烏雲又重,今天夜裡多半就要下雪。就連俺們女真漢子這個天氣都守著營帳,懶得出去。

還有什麼人能摸到這兒來?納海也偵查過了,這些日子銀術可你也辛苦,要不就是俺來走一遭吧。」

銀術可擺擺手,只是簡短了說一句:「不親自走一遭,睡覺也不踏實,反倒難受。」

話音剛落,銀術可就大步走了出去,幾名親衛也丟下飯碗,抬起袖子一擦嘴,趕緊跟了上去。

等他們走了之後,幾名還留在帳內的軍將對望一眼,紛紛搖搖頭。

他們都是跟隨銀術可已久的,如何感覺不出來,銀術可最近很是消沉。

追殺耶律延禧時候,受屈被貶了一次,應州又苦戰一場。

原本一向大膽豪快的銀術可,脾氣就顯得有點古怪了,曾經一力抬舉他,把他視為左膀右臂的宗翰,也有意無意地對他有些疏遠。

沒辦法,這就是女真,他們是一個不相信眼淚的地方,唯有強權才會被敬重。

你接連失敗,就會淪為所有人的嘲諷對象。

都已經是晚上,銀術可竟然還要再去巡視一遍,是信不過納海,還是應州那場血戰將銀術可膽子打小了?

漫說他們來不了,就是真來了,大家拉開架勢打就是了。

沒有了堡寨和城牆,他們還能和女真甲士拼殺不成?

雖然大家對銀術可,都有些微詞,甚至是不滿。

但即使是禮法粗疏,形制簡陋的女真人,也沒有大庭廣眾之下,就可以聚眾議論自家貴人的道理。

大家對望一眼搖搖頭,也只能埋頭繼續吃飯。

雖然還在吃飯,但是大家的心情已經壞了,本來就難吃的馬肉,此刻更是味同嚼蠟。

有謀克之主,笑著說起完顏拔離速和他手下的做派來,惹得眾人哈哈大笑,不住地嘲諷。

甚至有人學著拔離速那背手走路的模樣,十分滑稽。

笑著笑著,再看向自己嚼的馬肉,笑的最開心的那個韃子,突然覺得有些無趣。

似乎拔離速和他的手下,也沒有那麼好笑,他甚至想到,假使自己這幾日就戰死了,是不是也會在最後時刻,後悔沒有好生享受一番。

生下來做人已經近四十年,前半輩子活的有多苦,自然不必多說。

後來掀翻大遼雖然暢快,但是一直也沒安穩下來,搶那麼多東西、那麼多奴隸,還沒好好受用過。

拔離速真的就那麼好笑麼似乎他做的也沒什麼不對,在他手下,比在銀術可手下要好!

作為銀術可麾下,肯定沒有大宗或者皇室血親,都是小部族出身的居多,甚而還有納海這般的雜種。

大家以前是靠著銀術可在宗翰面前的地位,才勉強能與那些出身高貴的完顏子弟相當。

要是銀術可經歷了這幾次,被打的破膽,從此之後都不得宗翰重用,大家以後又該如何是好?

真到了那一步,下場大家都能想到,無非是只有打的仗苦,分的戰利品少,還只能幹瞪眼。

多說一句話,就有可能被打,甚至被打殺。

誰說女真人粗蠻,自家人之間就不會耍心眼的……

從那氣味刺鼻的大帳走出屋外,銀術可肯定不知道麾下軍將居然已經有了點小心思,他很多時候也會思考問題,不過都是向上思考的。

揣摩宗翰他們的意思,銀術可還有點興趣,對下他完全不會在意。

這幾年的路,對銀術可來說,是有些忐忑了。

好像女真人的氣運,到了他這裡,就算是耗盡了。

一件接一件的倒霉事,源源不斷砸到自己頭上。

手下對他這位將主原來無條件的信任已經微微有些動搖,宗翰對自己的信任,好像也不在了。

他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精神為之一振。

抬頭看去,天色已經就要黑了下來,鉛灰色的烏雲低垂。低低的似乎要壓著了地面。烏雲之後就是西墜的日頭,晦暗無光,有氣無力。

一如他的心情,十分的沉鬱,他覺得自己運氣足夠好,也足夠壞。

能獲得皇帝的信任,能擊潰最後的遼軍,也會在陰溝裡翻船。

這賊老天,就沒想讓自己好過。

銀術可剛要回去,突然眼珠瞪得溜圓,猛地拔出兵刃,牙齒咬出瘮人的聲響。

「敵襲!」

「有敵襲!」

親衛們還沒弄清怎麼回事,突然大地都震顫起來。

輕騎狂奔而來的賀蘭山兵團,微微一頓,然後那些輔軍一個個忙碌起來。

從馱馬背上,給自家伺候的主力兵披掛上重甲,給他們的馬匹的重要部位,也都裹上皮甲!

輕騎頓時變成重騎,然後揮舞著馬槊,縱馬撲營。

韓世忠一馬當先,他身後,輔軍和主力分層次地斷開。

兩千八百精銳重騎,開始撲營,輔軍只是在後面緩緩展開。

兩者之間,距離越來越大,出現一大片空白區域。

主力重騎似箭頭,輔軍卻擺了雁翎陣,十分彆扭。

這是極端自信的打法,自信主力能撞爛敵人,輔軍從後面收拾殘局即可。

臨近之後,韓世忠直接俯下身子,幾乎趴到了馬背上,雙手握著馬槊,從一群親兵的護衛中,突然躍馬,猛地朝下刺穿了面前的女真韃子。

親自巡營的銀術可,已經足夠謹慎,穿著甲冑。

但是他打死也不會想到,會有這麼一支重騎來撲營。

人就是再強壯,又怎麼能夠以血肉之軀,對抗重騎衝擊呢。

第一次照面的衝刺,女真西路軍中,排名第二的悍將銀術可,就被韓世忠刺穿。

戰場,就是這麼無情,不會因為你過往的戰績而對你網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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