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宋不亡,天理難容(1/2)
郴州。
夜色涼如水,江風霧也濃。
趙良嗣站在江邊,抬眼看著滿天繁星,默然無語。
他的妻子從樹下過來,給他披上了一層衣裳。
趙良嗣笑道:「委屈你了。」
前些日子,張覺來投降,趙良嗣和譚稹反對接受張覺。
他們認為此舉會激怒女真,給金國南下的藉口。
譚稹派他到汴梁勸說皇帝,趙良嗣苦勸之下,趙佶不聽。
後來張覺打敗了女真,趙佶想起他來,將他詔到跟前,羞辱譏諷了一番之後,下令削去官職,罷除武階,流放郴州。
一路上披枷帶鎖,還是譚稹給他偷偷說了情,許他不戴重枷、允許攜帶少量行李。
終於到了郴州,趙良嗣被安排在江邊服勞役。
早一步來的妻子、女兒和幼子,在這裡等候。
李氏笑道:「要不是郎君早早離開大遼,我們母子、母女,下場恐怕更加悽慘。」
他們兩夫妻十分恩愛,李氏心疼地握著丈夫的手,感覺到一陣冰冷。
這些日子,在江里挖泥沙,讓他清瘦了不少,過不了幾天,恐怕就要染上風寒了。
趙良嗣嘆了口氣,回想自己的半生,默然無語。
他本是大遼漢人公侯,世代公卿,自己也在遼國做到了光祿卿。
只因為看到大遼文恬武嬉,君主昏庸,任用奸佞,而且想到自己是漢家血脈,便精心謀劃棄遼歸宋。
然後又一力促成了海上之盟。
沒想到,如今在大宋,落到這個下場。
自己真是瞎了眼,只看到那宋主的好皮囊,看到童貫宣撫西北的威風。
卻沒有看到大宋這一殿君臣,是何等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如今燕山府丟了,反倒是自己最討厭的陳紹,一鳴驚人,麾下還有十幾萬驕兵悍將。
滅夏不說,又出兵占據了雲中府,想到當初兩人一起前往汴梁,那時候他就瞧著陳紹不太對勁。
自己跟童貫說過,也跟譚稹說過,甚至和官家也說過。
要他們小心陳紹,最好是將他拿下。
沒有一個人相信。
想到這裡,趙良嗣突然長舒一口氣,決定不再為亂糟糟的大宋政局操心。
自己來到這裡也好,他料定完顏宗望很快就能打到汴梁,到時候讓這群蠢貨後悔去吧!
不遠處的草廬之中,因為娘親離開太久,而被凍醒的小兒子爬了起來,揉了揉眼睛走出來。
瞧見爹娘在江邊,便舉著雙手跑了過來。趙良嗣呵呵一笑,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趙良嗣分開破舊的棉衣,將他裹在胸前,雖然是個文官出身,但是趙良嗣一直是騎得劣馬,拉的硬弓,也屢經戰陣。
李氏看著父子兩個,滿眼幸福,笑道:「這兒風涼,快些回去吧。」
「好!」
一家三口剛要回到破舊的草廬,突然遠處奔來一些騎士,全都舉著火把。
他們靠近之後,將三人圍了起來,為首的一員武將,用刀指著他們問道:「是這個麼?」
趙良嗣往他身後一看,是此間看管的押司,此時只是低著頭不敢看自己,卻一個勁地點頭。
那武將大聲喝道:「馬植!你妖言惑眾,破壞宋遼百年之好,導致金人入侵,禍及中國。我,乃是廣西轉運副使李升之,今奉皇命將你斬首示眾,剝奪官家所賜姓名!」
說完揮舞大刀斬下。
恢復本名的馬植低頭躲過。
李升之罵道:「你要抗旨?」
馬植將幼兒遞給妻子,說道:「別讓孩子看見。」
李氏淚如雨下,將孩子的眼睛捂上,卻不肯轉過頭去。
馬植大聲問道:「我妻子無辜!」
「犯官家眷,何談無辜,上有旨意,將你一家流放萬安軍!」
馬植雙眼一黑,牙齒咬的死死的,胸中有一股憋悶之氣,似要裂開,真真是悔恨萬分。
萬安軍,在後世的海南,為宋代『遠惡州』之一,屬長流刑施行區域,被流放到那裡,九死一生。
而且自己的妻子、女兒,都很容易被侵犯,幼子如此年幼,恐怕也難保住性命。
「若敢反抗,將你全家剁成肉醬!」
馬植絕望地閉上了眼,大聲道:「活下去!」
李氏痛哭著搖頭。
砰的一聲,大刀斬斷了他的頭顱,有騎兵下馬,將他的腦袋包裹起來,要帶到汴梁復命。
(宋史:御史胡舜陟論其結成邊患,敗契丹百年之好,使金寇侵陵,禍及中國,乞戮之於市。時已竄郴州,詔廣西轉運副使李升之即所至梟其首,徙妻子於萬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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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看著眼前的盒子,眉心微微皺起,不懂這是何意。
朝中派來的內侍省宦官,帶著些得意和諂媚說道:「陳節帥不是說朝廷有奸臣麼,官家仔細查了一番,果然是有奸臣!」
「這奸臣吶,就是遼奸馬植,如今官家已經將他斬殺,節帥應該滿意了吧。」
陳紹閉上了眼睛。
馬植
和自己一路到了汴梁,後來又渡海去簽海上之盟,一個遼人,一門心思幫大宋拿回幽雲十六州。
後來的事,是他的責任麼?
那是你童貫打不好。
說實話,你要是堂堂正正地戰勝耶律大石和蕭干,收回幽雲十六州,女真會不會南下真的很難說。
如此一個人,竟然被趙佶殺了。
趙佶此人真是涼薄到了骨子裡。
陳紹打開了盛放馬植腦袋的盒子,還很貼心地放了冰塊。
依稀可以看到,當初意氣風發的模樣。
那內侍省的宦官,還以為他不信,趕緊上前介紹道:「節帥放心,這貨真價實就是那遼奸馬植,你看這裡」
砰的一拳,陳紹抬手打在他的眼上,這宦官頓時倒地哀嚎不已。
「此人雖與我不合,但是他自幼從北境遼土長大,依然記得自己的漢家血脈,並且毅然回到中原。他心之所向,不是大宋皇帝,而是華夏將他葬於河東吧。」
「讓護商隊的人,將他妻子接到西平府,好生安置吧。」
陳紹心中,有一絲絲的悲戚,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總之不太好受。
按理說,這人和自己不對付,但他確實是個好人。
事成之後,他也幾次辭官,想要歸隱田園,是趙佶不願意。
沒想到後來又是流放,又是斬首
局面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導致幽燕崩盤的童貫沒事,
燕山府淪喪,譚稹沒事;
造成江南民亂的朱勔沒事;
導致河北潰爛的蔡攸沒事
馬植被斬了。
這大宋不亡,真是天理不容。
——
十一月。
雲內諸州的天氣,已經十分嚴寒。
韓世忠的兵馬,也靠近了大同府。
李孝忠依水結營,朱令靈占據了龍首山。
三方互為犄角,修築工事,準備進攻。
而宗翰也是不停派出人襲擾,雙方小規模戰鬥一直不斷,互有勝負。
等於是僵持在了大同府。
完顏宗翰一直在收攏西路軍的兵馬,準備和他們決戰,兩邊的氣氛絲毫沒有因為天氣的寒冷而有所放鬆。
陳紹開始發動護商隊可怕的能力,將物資源源不斷地送到前線。
李孝忠把雲內諸州的地形圖弄到手,實在是太重要了,導致他們可以在安營紮寨的時候,有很大的優勢。
而太原附近的陳紹,也把靈武軍分駐河東幾處要地,設下太原大營與五台山大營。
其中五台山大營,已經直指蔚州府了。雖然靠近雁門關,但是他們沒有染指雁門關,陳紹根本沒想過讓靈武軍北上支援。
若是北邊戰事不利,那也是朔州的曲端前去馳援,靈武軍有自己的使命。
陳紹在河東站穩腳跟之後,一直在著手針對蔚州的布置。
這次隨著他出來的,靈武軍的將士,也都渴望建功立業。
只要前面應州府的戰事打的好,一旦拿下大同府,擊潰了完顏宗翰的主力。
那么女真西路軍,鯨吞掉的大遼疆域,都可以盡情地去吞併!
太原城中,隨著靈武軍在城外駐紮,這裡反而比以前更加繁華起來。
因為安全得到了保障,而且還有從西域來的護商隊,源源不斷地帶來各種緊俏稀罕商品。
各地商賈匯聚於此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討價還價的爭吵聲、吆喝聲混成一片,倒讓原本平靜的市集活力非常。
陳紹已經不是一次入城了,這次帶的親衛也很多,全都穿著便裝在暗中保護。
王稟和張孝純,也派了很多人,在暗中保護他。
他們如今就怕陳紹有個什麼意外,靈武軍以此為理由趁勢攻城,隨著那些護商隊進入太原,這座城池對陳紹來說,已經不難打了。
女真韃子圍攻一年拿不下,那是因為他們見人就殺,太原城裡眾志成城,為了活命而頑抗。
但是陳紹不一樣,他早就和河東士紳們交上了朋友,城裡有多少人是他的內應,誰也說不清。
張孝純是汴梁派來的文官、王稟是西軍出身的武將,他們手裡的主力是西軍中的環慶軍。
對於河東人、尤其是太原人來說,誰是主人誰是客,還真不好說。
陳紹一行人,跟著商隊在城裡閒逛,車隊出了東市,向南往定北坊行進了一段路,市集的吵雜聲就漸行漸遠。
待進入北街之後,便愈發安靜了。這條街兩旁全是高門大戶,不是在京里有官職的大戶人家,就是富商巨賈,人家的奴僕們都調教得很有規矩,平日說話兒都是捏著嗓子說,沒人粗俗地大聲嚷嚷,環境自然就清幽。
在優雅的桂花細細飄散中,只見那朱門兩邊衣著光鮮的豪奴也是人模人樣很是精神。
隨著商隊,陳紹進入一個院牆很高的宅邸,進去之後兩邊站滿了護糧隊的人。
別看他們是商隊,其實完全是按軍隊的標準來的,甚至在上次蕭氏請求之後,陳紹給他們配備了這個時代的大殺器-——弩。
這群人也就是在中原收斂了點,前段時間,蕭氏的商業版圖往西擴張的時候,他們在西域殺瘋了。
進到內宅之後,那些護糧隊的人就不見了,內宅十分清幽。
陳紹邁進月亮門,只見一個美貌女子從北邊的洞門走了出來,她的身姿曼妙,頭髮向上盤起,露出潔白的脖子分外好看。
深秋時節,她穿著十分輕薄,一襲月白色的窄袖上衣,外罩一層薄紗。袖短覆肩,下擺只到下腰上,兩片衣襟扣著胸口一隻小小的金絲蝴蝶。裹得一對雪團,曲線優美地起伏。
幾個丫鬟驚異地看著,往日裡氣勢凌人的夫人,如今笑盈盈的十分嫵媚。
她彎著腰迎接陳紹,腰間紫帶系出非常動人的纖細曲線,那腰板窄薄而又不失肉感,坐緊的裙子呈露出臀部弧圓動人地曲線。
「老爺來啦。」蕭氏低著頭,聲音輕輕柔柔,說不出的動人。
陳紹知道她親自來的目的,八成想要回運糧隊調動使用的權力,這件事自己是不可能答應的,所以早就定計得先敲打一下。
他點了點頭,說道:「進來吧。」
蕭氏有些不安,買著小碎步,來到房中。
見陳紹大馬金刀坐在那裡,她小心翼翼,屈膝而下行了個規矩得體的禮。
「老爺。」
她的聲線清朗柔和,像清泉緩緩流過心尖。
陳紹笑著招手道:「穿這麼少,不必出去迎接,都是自家人。」
蕭氏趕緊點了點頭,趁機湊了上來。
「弄點吃的來,陪我一起吃吧。」
蕭氏扭頭對丫鬟使了個眼色,後者趕緊出去把準備好的酒菜端來。
陳紹漫不經心地用大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耳垂上的流蘇耳墜,問道:「聽說你在西域,殺了喀拉汗的一個王子?」
蕭氏聽他的質問有些突然,雖然他臉上沒有怒色,但自己還是有些無措。
沒辦法,這狗男人握著所有的權力,自己必須討好他來獲得一部分權力的使用權。
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她拒絕不了。
眼珠一轉,蕭氏懶得去想,直接屈膝跪在身邊,道:「奴婢有罪,請老爺責罰。」
陳紹見她使出這麼無賴的一招,有些好笑,乾脆就不說話。
我讓你裝!
等酒菜端上來,幾個丫鬟看著自家夫人跪在那裡,額頭觸地,就跟平日裡常練習的瑜伽一樣。
她們都不敢說話,只是恭敬地伺候在桌旁,殷勤地為陳紹布膳。
陳紹是經常和士卒們同吃,但那是為了收買人心,他本人沒有任何受虐傾向。
喜歡美食,尤其喜歡精細的美食!
所以他吃的很高興,至於那個跪地作秀的,讓她表演就是。
陳紹時不時還在翹起的地方撫摸一把。
蕭氏咬著嘴唇,猛翻白眼,但是對方不接招,她也不好灰溜溜起來。
被架在這裡,進退兩難
陳紹吃飽喝足之後,沒好氣地從後面推了一把,蕭氏這才趁機抬起頭來,一臉委屈的表情。
陳紹毫不客氣地說道:「收回你對護商隊的指揮權,是我對你的一層保護,你不要不識好歹,不過是多了一道手續而已。」
「你要是真有急事,那趙河肯定不會猶豫。」
「老爺還是不信任人家麼?」蕭氏還在做最後的努力,但是陳紹把話挑明了,她也沒有了撒嬌弄痴的機會,只能老老實實問道。
陳紹搖頭道:「這不是針對你的,也不是針對其他任何人,而是要傳下去的制度,你懂了麼?」
蕭氏無奈地點了點頭。
陳紹有點怕影響了她的積極性,笑著把她攬在懷裡,說道:「不過我可以給你五百人的權限,你自己可以決斷指揮。」
蕭氏鳳目一亮,五百就五百!五百在西域也能打!
——
韓世忠手下的人馬,越打越多,抵達雲內之後,又從李孝忠所部選調了一部分。
這一部分多是這一兩年來在夏州聚集的大遼潰兵,各族戰士都有,連大遼最精銳的遠攔子出身的都有。
這些人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先學會騎馬了,尤其是近年來遼地烽火不絕,幾乎人人都上過陣見過血,更與女真負有血海深仇——宋人最後雖然趁火打劫,攻陷燕京,可沒有如女真一般一路屠城過來!
這些年陳紹辛辛苦苦,各處布局,湊攏起來的兵馬,都帶著一股子復仇的狠勁,一路行來,氣象和當初在女真鐵蹄下潰敗時候迥然不同。
兩千數百的各族騎軍,與雲內兵又編成兩個雲中營。
這兩千餘騎,配備了近兩千俘獲的遼東戰馬,還有兩千多蒙古馬為備馬與馱馬。
韓世忠又竭力為這支先鋒軍馬湊出了大約千人的輔兵,多是雲內本地精壯充當,配雜馬騾驢近兩千,馱運著隨軍糧秣物資。
如此豪華陣容,在以前的大宋根本就是天方夜譚,韓世忠是西軍出身,如何不知!
曾經西軍有多缺馬,他一清二楚,就是在大宋河湟開邊之後,戰馬不像過去數十年那般匱乏,但也絕對無法給兩千人,配這麼多馬!
要知道當年西軍好容易湊出來的白梃兵重騎,差不多有五千人的規模,是西軍最寶貝的力量,他們擁有的合格戰馬也不過才六成左右。
至於韓世忠的本部部曲,那些賀蘭山漢人軍團,更是馬矯健如龍如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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