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向東來一向西,大遼亡矣(1/2)
蕭干抬眼望去。
遠處的山崗上,站著幾個女真人,他們下馬之後,就站在那裡窺視遼人行軍。
完全沒有一點懼意。
這些人矮壯敦實,一雙羅圈腿,雖然穿著錦襖,戴著幞頭。
璞頭下面,露出來的頭皮颳得精光黢青,從側面看,能看到在他們腦後,留著兩三處銅錢大小的發頂,發頂後的長髮,編成小辮垂下。
見到遼人發現了他們,這些女真人依舊不慌,翻身上馬。
緊接著,從山崗的背後,有一支百餘騎的先頭部隊,慢慢出現。
他們每個人腰間撒袋都是裝得滿滿當當的,露出的箭鏃的尾羽。
女真人來了!
蕭干周圍的遼兵,全都屏氣凝神,但是那種讓人汗毛直豎的感覺,卻越來越是濃烈!
他們南京府的遼兵,當年去遼東平叛,已經見識過那裡的熟女真。
就算是熟女真,已經是遼帝國內一個強悍的民族了。
而護步答崗戰役之後,從那裡敗退下來的遼人殘兵敗將,更是肝膽俱裂的帶來了一個個恐怖的傳聞。
那些起兵於白山黑水,身軀結實雄健,據說披著獸皮,留著金錢鼠尾的生女真人,一個個都是凶神降世,兵刃加之不能傷。
血戰數日,也能不眠不休。就連胯下坐騎,都是凶獸。
數十萬大遼帝國的精銳主力,就在護步答崗,被數千生女真一掃而空!
這是不折不扣,以數千人摧毀了在幾年前還號稱為天下第一的大帝國的統治的天下之雄!
隨著大遼的節節敗退,種種傳聞更是駭人無比,越來越誇張。
面對宋軍五戰五捷,帶來的那點士氣,此時不知道還剩了多少。
雪地里的女真人,幾騎戰馬,在山峰稜線上越來越多。
蕭干也開始指揮手下,準備迎敵,他不是第一次與女真人交手了。
當初要不是天祚帝跑掉了,女真的大軍,都會雲集大遼南京府。
那一戰蕭干印象深刻,他覺得女真人也不是完全沒法戰勝,但打起來就是有一股無力感。
蕭干覺得是天祚帝身邊的奸佞太多,從北邊逃過來的遼兵未戰先怯,耽誤了戰局。
這次他要驗證自己的想法了。
在這些女真戰馬的身後不遠處,就是曾經逶迤雄壯的古長城,當年大秦帝國,為河北百姓構建的屏藩。
只是從大秦歷經千年以後,這座綿延萬里的漢家屏藩,似乎再也不是不可被摧毀的屏障。
而且,它保護的,也不再是漢人,而是大遼南京府
長城,最大的功效從來都不是防禦,而是傳遞消息。
但是女真人越過長城,根本沒有人發現,因為大遼內部,剛剛經歷了一場嚴重的內鬥。
耶律大石和蕭干,如今北遼僅剩的兩員大將,彼此間差點刀兵相見。
蕭干此番出戰,也是無奈之舉,他何嘗不希望與耶律大石精誠一心,但是沒辦法。
耶律大石是契丹最後的希望,而他,六部奚王,四軍都統,是奚人最後的希望。
於是長城,這麼重要的地方,也因為彼此要內鬥,而把所有兵力全撤了回來。
其實,自古以來,真正能擋住北邊更野蠻的遊牧民族的,並不是這一道防禦工事。
而是漢家王朝的將士,在他們強盛的時候,長城反而是向北進攻的橋頭堡。
內部的團結,遠比這道長城重要,此時女真打到城下,燕京城內才剛剛得到消息。
蕭干瞬間有些羞愧,他覺得整個大遼都病了,他和耶律大石,雖然自視豪雄,其實也沒有比其他人好到哪裡去。
馬上女真騎士們凝視著這長城以南的燕地河山,每個人眼中都是精光四射,只是死死的看著展現在眼前的一切。
他們從白山黑水,打到這裡,即使是在大遼的都城,都沒見過這般景象。
騎馬站在高處,幽燕平原就在他們眼前展開,這片土地幾乎產出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強大的國家所需要的一切。
豐富的糧食,足夠的魚鹽,森林,鐵石,更有自唐末以來就一直有強兵之名的幽燕漢兒兵源。
眼前富饒廣大的平地一直綿延到視線盡頭之外不知道多遠,蕭蕭易水,燕京雄城就點綴其間,這廣袤的一切,只會帶給第一次見到它的人以最大的震撼!
銀術可勒著戰馬,只是和麾下幾名心腹謀克目眩神迷的看著眼前所有的一切,看著腳下遠處縱橫的畛陌,看著星星點點的村落城鎮,看著雖然經歷了戰火,可這片土地仍然所擁有的繁密人口,大量財富,還有在塞外都覺得陌生的一切。
他們是從最貧瘠、最惡劣的山水間走出來的猛獸,見慣了風雪漫天,受慣了寒風刺骨,從未見識過這種雄州大城。
即使是已經屢遭戰火,即使是已經到了王朝末路,甚至被大宋軍隊洗劫過一次。
但它依舊是女真人從未見識過的繁華。
光是那座燕京城,已經是他們此生從未見過的東西了,人在原始叢林沖走出來,見到這種雄偉城池的那一刻,很難不動容。
他們女真崛起於極寒之地的山林之間,在擊敗遼國大軍,攻陷了上京、中京,還有遼東諸州之後,已經覺得抓到手中的一切,是自己部族在老林子當中生活時不能想像的了。
但是越過了這漢家長城,才發現這長城以南,從來都是作為大遼帝國財賦主要提供之地的幽燕之地,還遠遠超出了他們想像中的繁華富庶十倍!
而在這幽燕平原因南面,又是一個據說超過此處又有十倍的大宋帝國,當女真健兒的馬蹄踏足那裡的時候,又將是什麼樣的場景?
幾乎每個女真人,都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是宗翰手下的人馬,此時不禁想起宗翰時常說的,要繼續南下,攻下更多土地的事。
彼時,大家都覺得不以為然,女真起兵,就是為了掀翻大遼天下。阿骨打皇帝將耶律延禧是恨之入骨。
眾人眼中差不多也只有一個耶律延禧,擒斬了他,才算真正滅亡了遼國,才遂了女真起兵之願!
唯獨宗翰卻一心要南下。
甚至要放下耶律延禧不理,轉而向南,去什麼燕京。
那裡宋人正在和遼人打生打死,大家都是知道。
宋人和遼人自斗,又關女真什麼事情了?
更不用說宋人和女真還有盟約,此時女真諸人還有點質樸之氣,以背約為恥。
宗翰這等決斷,讓人怎麼也難以心服!但他們是宗翰的手下,不得不聽他的差遣。
此時女真人其實還是很鬆散的,要是大部分反對,撂了挑子不理會宗翰的命令,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再過一兩年,他們這些頂層貴族憑藉著軍功,建立足夠的威望之後,就不一樣了。
在他們這些女真人眼裡,越走向南,越是酷熱。
生長於白山黑水之間的女真戰士覺得打到這裡已經是足夠。
在遼人除燕京外其他四京,已經擄掠到了足夠的財貨和奴隸女子,正是想滅了耶律延禧之後,迴轉北面享福去,享受之餘,去河裡洗上一番,正是女真最大樂事。
幹嘛還要到南面那些據說能熱死人的地方去?
聽說西邊的完顏拔離速手下的同胞,把手裡的奴隸生口,換了想像不到的金銀細軟,衣服穿在身上薄如輕紗,玉器瓷器精美的令人沉醉,美酒醪糟喝到喉嚨是人間至樂享受
所有人都很眼饞,恨不得自己和完顏拔離速換一換,也去享受一番。
打了這麼久的仗,撈了這麼多好處,要是繼續打,萬一死了,豈不是全白費了。
以前一無所有,死了就死了,如今要是突然暴斃那也太虧了。
銀術可算是女真中很支持宗翰的了。
他從起兵開始,就是宗翰的鐵桿支持者,唯他馬首是瞻。
其實不光是銀可術,很多不是阿骨打那一脈的女真勇士,都喜歡追隨宗翰。
銀術可忘形地伸手,閉著眼睛深嗅一口空氣,喃喃自語:「都已經到了冬天,這兒還如此暖和,在咱們老家,這個時候只怕已經大雪能沒了俺們的馬足了吧!
賊老天,給這些遼人和宋人這麼好的地方,卻把咱們丟在那苦寒之地!還好,俺們的刀夠鋒利,馬夠快,俺們自己能搶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顧盼豪雄,這種百戰百勝的意氣風發,是裝不出來的。
身邊女真謀克們也都情不自禁的發聲應和:「俺錯怪宗翰了!在夾山吃沙子,哪裡比得上這裡?瞧瞧這些村落城鎮,不知道有多少生口等著俺們去拿,不知道有多少財物等著俺們去分!」
「追什麼耶律延禧,遼狗早就殺夠了,遼狗的女人也玩夠了。」
「不知道這關塞南邊的女子,是什麼模樣兒?據說都穿著輕紗,手拿重一點都能捏碎了她們?難道搶回來還要俺們整天捧著她們?」
一群人,完全沒把下面的蕭干兵馬看在眼裡,這些穿著遼人衣甲的軍隊,他們已經凌虐過太多次了。
一衝就散,接下來就如砍瓜剁菜一般,不堪一擊,任由自己殺戮。
比打獵簡單太多了。
有女真謀克,揮舞著手裡的鋼刀,大聲叫道:
「給宗翰留一份!要不是他看得遠,俺們哪裡能到這裡?給宗翰最好的甲冑,最健壯的生口,最漂亮的女人,最多的金銀!」
「俺們也要帶回最多的首級,讓阿骨打皇帝提起興致來,讓他們看看,宗翰是對的!讓俺們大軍都南下越過這裡,讓這裡變成俺們女真人的地方!」
「還要去更南邊,要打到最南邊,全部搶奪過來!」
喊到興高采烈處,每個人幾乎都在吶喊出聲,吼聲只是在山間嗡嗡迴蕩,偶爾還夾雜幾聲大笑,連他們胯下坐騎都受到感染也似,不住的長聲嘶鳴。
底下的遼人,更是毛骨悚然,不知道他們在喊什麼,聽在遼人耳朵里,就跟鬼呼魔吼一樣。
「行了!將來宗翰南下,總得把路給他掃乾淨,不然宗翰皮鞭子抽上來,誰來領?」
「兒郎們,跟我殺!」
山風掠過,捲起戰馬頸項上長長的鬃毛。
銀可術一聲令下,女真騎士正源源不絕的從山上湧出,每個人都在舉刀歡呼。
這不到四百騎女真騎士,已經是這次南犯之軍的所有前鋒部隊了,其他人馬還跟著宗翰,堵在古北口以北。
單單這四百騎,已經能在幽燕邊地造成巨大的震動,更不用說古北口被打通之後,後續宗翰大軍的部隊會源源而來。
雖然大宋的軍隊撤到了河間,但是沒有一個遼人去追殺,甚至來不及去收復涿州和易州,反而讓這兩城池,依然掌握在常勝軍手裡。
因為他們實在是來不及了。
宗翰時機把握的很準
他選擇在這個時候,放棄了女真上層全部都追逐的擊殺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潑天功勞,而是選擇南下。
他要用自己的戰績,將南邊的情況帶回去,讓自己的族人知道南下的好處。
女真騎兵的衝撞力,名不虛傳,前面的遼軍都已經被他們喊得有些懦了,此時更是提不起勇氣來血戰。
眼看前軍一衝就潰,幾十個騎兵已經被砍翻,即將重演這場遼金之戰無數次出現的局面。
蕭干突然怒吼一聲,咬了咬牙:「隨我殺敵!」
此語一出,所有人都靜默無聲,只是看著六部奚王,四軍都統
眼見他真的沖在前面,奚人兒郎徹底瘋了,就算是死,能陪著蕭大王一起死,還怕什麼?
遼軍見蕭乾的中軍帥旗,像是個一簇利箭般,朝著女真韃子衝去。
瞬時間人心士氣大震,一些中層武將,開始聲嘶力竭的高呼:「追隨蕭大王死戰!」
這時候,那些原本已經快被嚇破膽的遼兵,胸口血氣翻湧,紛紛扯韁認鐙,揮舞兵刃呼喊應和:「俺們回去!俺們和蕭大王死也要死在一處!」
四百餘騎戰馬組成的行軍縱列,其實氣勢相當驚人,更不用說這支人馬還是戰力極高的女真騎兵。
他們從高處衝下來,勢不可擋,但是原本已經潰散的遼狗,突然地振奮起來,倒是出乎銀術可得意料。
很快,他就發現了原因,於是指揮著手下女真兒郎,直撲蕭干。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遼將如此勇猛有種,但是他也沒看在眼裡。銀術可萬萬沒想到,這裡會是蕭干,因為此人已經是北遼朝廷第一人了。
那些遼兵奮起之後,依然不是女真兵的對手。
只是這番可能要損失百十個女真兒郎了!
雙方開始對沖、拼殺,女真人殺紅了眼睛,完全沒有一絲絲退縮的意思。
雖然他們人數少,但卻反過來壓著遼人打。
銀術可知道,這伙遼人的振奮是來自那中軍帥旗,那就斬了中軍帥旗,估計是條大魚!
蕭干胳膊已經負傷,他的勇猛激勵了遼兵,但是也把自己置於險地。
若非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本不需要如此的,一國統帥的命,可太金貴了,實不能拿來行險。
周圍的遼兵拼了命,也無法阻止女真人衝撞撲陣,只能是在兩側,看著那女真韃子,如同箭頭一般,直插蕭大王的所在。
就在此時。
從燕京城方向,突然出現了一支人馬。約有八百餘騎,旗號鮮明,盔明甲亮,鋒刃如林,正氣勢洶洶的朝北疾馳!
馬蹄聲如雷轟鳴,這夥人即將加入戰場。
銀術可自然也瞧見了,猛的大呼出聲:「遼狗增兵了,撤!」
女真人聞言殺來一道口子,從側面突圍而出,遼人根本無可奈何。
這群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一如幾百年前,張遼在北境戰場上一樣,他們的敵人只能徒呼奈何。
遼兵這邊,則是拼命的瞪大了眼睛,看著這支軍馬從天邊出現,向著自己裡面而來!
為首的都是熟悉的旗幟,他們都曾一起並肩作戰。
蕭干身後的親衛喉嚨里發出格格的聲音,似乎想說什麼,更多的可能是想歡呼出聲,可走到了最後,發出來的只是不成語調的嗚咽。
得救了,蕭大王得救了!
他們都認得出,來的是大石林牙的旗號,大石林牙接應人馬來了。
雖然彼此有嫌隙,互相差點刀兵相見,但知道他們在苦戰,大石林牙還是來援他們了!
在他心中遼國才是第一位的!
蕭干神色平靜的回身,扯過自己坐騎韁繩翻身上馬,居然還能好整以暇的撣撣衣服上的灰塵,自己先嘀咕一句:「總算來了!」
人群中散開一條道路,耶律大石騎著馬緩緩走進。
兩人目光對視了一眼,沒有絲毫喜色。
今日只是女真的一個前鋒部隊
他們兩人之力,也無法留住,甚至不敢去追。
女真人回馬射箭的本事天下一絕,貿然追擊,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大遼如今,總共剩不下多少人馬了。
蕭干嘆了口氣,伸著胳膊,任由手下親兵給他纏著傷口止血,「回城吧,從長計議」
——
蕭干出戰,與女真前鋒相遇,殺敵一百,卻損失了五百人。
然後即使是這樣的戰績,已經是難得的捷報了。
回城之後,甚至受到了百姓們的歡呼歡迎,只是耶律大石和蕭干,都有些意興闌珊。
對他們而言,打退女真先鋒,還是在兵力幾倍於敵的情況下,依然無法徹底絞殺這支女真兵。
那未來的出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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